1

飞机向西南飞行,从九千米高空向下看,天山就像是一个横卧着的大沙盘。巨大的白色云朵慵懒松弛。白色的雪覆盖着连绵不绝的山脉,高耸的山顶因而增添了一些柔情,向蔚蓝的天空致敬。

几乎感觉不到飞机飞行的速度,只有发动机巨大的噪音提醒着飞机在快速地飞行着,时速达七百公里。真切的感觉是,飞机的飞行如闲庭信步,天山山脉一点点地在向后退,山脉横跨新疆,连绵一千七百多公里,飞机仿佛永远也飞不出这绵延不绝的山峦。高铁的速度不及飞机的一半,却有天壤之别的感觉——窗外的景致都是呼啸而过,能体会到什么叫风驰电掣。高铁与飞机,并不是交通工具的不同才产生不同的感觉,而是因为距离,与参照物的距离。距离远近,产生的冲击效果明显不同。速度不仅仅是视觉中的直接感受,所以,视觉有时候是不可信的。同样的,我们在形容山脉时,会有一览众山小的感慨,那是因为站在高山之巅;会有峨嵋耸立的惊叹,是因为身处山脚之下。不同的位置有不同的感受,不同的距离对速度的敏感迥异,不同的人生会有不同的人生感悟。不管对速度的感知程度如何,速度是真实存在的。同样的速度,在不同的参照物的映衬下,有时咆哮如愤怒的公牛,有时温顺如羊。

终于看不到皑皑白雪的影子,山脉渐次显出它的本色,山势渐缓,灰褐色的山脊细密地排列着,碧绿的一汪湖水汇在山峦叠嶂之中,被阳光映得如碧绿色的宝石一般。当山脉终于退场,荒芜出现,速度仍然不会那么真实,更辽阔的戈壁占据了视线的全部,飞机似乎更渺小了。目的地,一个叫图木舒克的地方,就要到了。

2

图木舒克市紧临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西边,像是从沙漠中切出来的一块绿洲。从沙漠吹过来的干燥空气依然强烈而蛮横,肆虐的阳光畅通无阻,更加凸显了水分的珍贵与稀少。自然造就了壮丽的风景,也成就了它的独特地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处可见。拔地而起的山峦,因为少了草木的陪伴而颜色枯槁。同样因为缺少绿色的遮掩,缺少生命的迹象,山体本身的质地便露出它本来的面目,显示出它真实的性格。也许是处于高原与平原的缓冲地带,起伏连绵的山并不高大,山体呈灰褐色,经日月风霜销蚀风化,山的褶皱如刀刻一般,赤裸而坦诚,原始的野性如旷野中的风。山石的纹理一律偏向一个方向生长,整齐划一地排列着,把异常空阔的天空分隔成尖锐的形状。眼前的一座山,仿佛是被惊恐的天马踏过,留下两个明显的马蹄印,被命名为马蹄山。马蹄惊梦,这被时间遗弃的地方,更适合传说的流动。

岩石之上,很难寻觅到植物的身影,稀有的骆驼刺只有在山脚下才会闪现。生命迹象的缺失,使得这孤独的山脉沉默而倔强。当然,有微风吹过,山的侧影又像是倾着头颅细细地聆听,听水的声音在荒漠深处呼唤。

它们一定是听到了远处的河流之声。叶尔羌河,在阳光下静静地流淌,水面铺满碎如银片的阳光,在默契地回应着荒山秃岭的召唤。这是山与河流的隔空对话,穿越时空的猜想与等待。从远古走来的山一定见识过恣肆汪洋,也一定见识过滔滔的江水,波涛汹涌的河流,浩瀚的海面,曾经是一种熟悉和日常的场景。时间的速度,对于大山来说,可能是悠长的、随意的,短暂的时间对于我们旁观者和过客来说,可以被冠以快如闪电、转瞬即逝,这凝结成了残酷的现实,凝结成了我们对时间的叹息。大自然,并不在乎速度,也不在乎时间,只在乎力量的威严。

叶尔羌河,从喀喇昆仑山口奔涌而来,以热烈的姿态参与到被时间改造过的自然的合唱之中。炽热的阳光,无法躲藏的干旱,荒凉的沙漠、戈壁,因为河流的到来,开始犹豫,开始迎接时间赠予它们的改变。

河流的表面,看上去是温柔的,但是它的力度却坚定而有力。河流已经在时间的荒原上播撒下希望的种子。空气在颤动,荒漠开始苏醒,生命已经悄无声息地萌动,绿色开始登场。

3

当混合着雪山融冰的河水在宽阔的荒漠地区,坚定地冲击出一条弯曲而沉着的河流之时,一个同样坚定的树种——胡杨,随之到来。它最早触摸到了潮湿的气息,把种子播撒到河流的两岸,试探性地在贫瘠干涸的沙质土壤里扎下了根,向着土壤深处,寻找和追逐水的踪迹。

对于干旱与荒漠来说,胡杨是闯入者。它们对此保持着足够的警惕与提防,它们用尽自己所能,把胜利的希望交给时间。它们让河流流动的力量越来越小,动力越来越弱,它们看到了河水渐渐地失去了从高原奔腾而下时的欢愉与冲动,河道中的水位渐渐地下移,直到又一次雪水融化的季节来临。

胡杨与干旱,互相对峙着。它们是天生的死敌,是永远无法和解的对头。

水,哪怕是一滴水的存在,就意味着有把根伸向前方的希望。胡杨,懂得水的价值与珍贵,懂得水是漫漫荒漠和漫长时间隧道中的机遇。有时候,时间的隧道更加令胡杨痛苦不堪,更加难以忍受。在仿佛无穷尽的时间荒漠里,在无数的迷失与死亡的阴影之下,在与干旱长久的对峙之后,胡杨,终于寻找到了自我,在河流两岸,成长为一片蔚为壮观的森林,成为荒漠中特立独行的风景。

4

河流延伸到哪里,胡杨便跟到哪里。它是河流的守护神。一眼望去,无边的胡杨,铺展向无边无际的远方。虽然从沙质的土地上走过,仍然能腾起灰白的尘土,干燥依旧是这里的主基调,但是满眼的绿色,已经宣告了胡杨的胜利。在南疆广阔的地域上,数百公里的范围内,胡杨布满了河流两岸,绵延生息,据说有五百多亩的胡杨林。

十月的天空高远澄澈,阳光普照。一切都在时间的左右之中。遥远的昆仑山上,冰雪融化的速度已经明显地变得缓慢,山顶的气流开始与寒气相拥,又一个凝结的轮回即将开始。时间会自然地让昆仑山重新披上雪白的盛装,重新进入一个寂静而寒冷的冬季。自高山奔腾而下的河水,渐渐收敛了它磅礴的气势,变得驯服和柔和。在阳光与空气的双重配合下,经过一个漫长夏日的蒸腾,叶尔羌河此时显得有些懈怠、懒散和漫不经心,水线的下移十分明显,在两旁河道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迹,这是时间的、也是生命的印迹。水线的下移并没有表明河流的消失,因此,胡杨的生命颂歌继续在河流两岸飘荡。

由春到夏,是一个时间快速跃进的过程,叶子由小变大,尽可能地在干枯的树干上占据着一席之地,但是从来没有看到过一棵树上,每一个树枝上都能爬满嫩绿的叶子。在一棵树上,生命的存在也极为艰难。即使是夏天,河道变得宽阔起来,空气中的水气慢慢多起来,相对于阳光与干旱,水分从来都是奢侈品。当生命从发达的根部爬上树枝时,一场残酷的竞争与搏斗也就悄然展开。水分吝啬而稀有,不可能遍布树的每一部分。我一直觉得,胡杨是有思想与记忆的生命体,在日月轮回的洗礼中,它学会了独立生存之道。随着夏季的远去,水分变得越来越少,而胡杨像人类储存黄金一样,把极为有限的水分,收缩,再收缩,后退,再后退,在树身的最深处,保留住生命的种子,拒绝死亡的降临,等待着生命的再次绚烂。所以,胡杨是一个令人疑惑的树种。生与死,往往会在一棵胡杨树上同时存在。当你以为生命已经终结的时候,它会在意想不到的枝条上,突然绽放出生命的奇迹,绿绿的叶子仿佛是从美好的童话中飘来。当生机与枯萎在不同的枝杈间攀缘,竟会有一种玄幻的感觉。不管树的内部如何纠结,不管有关水分的争夺多么激烈,生就生得璀璨,生得灿烂,生得欢畅。我看到了两种树叶,一种是椭圆形,另一种边缘长出锯齿。两种叶子虽形态迥异,却同样柔美优雅,只要有一丝的水分,它们就能圆润饱满、晶莹剔透,它们就能把生命演绎得轰轰烈烈、惊天动地。当夏日渐尽,秋风乍起,厚实叶片中的叶绿素缓缓褪去,叶子便染上了耀眼的金黄。我没有看到河岸被金黄色覆盖的动人场景,十月的上旬,秋天的脚步迟迟没有到来。连绵起伏的胡杨林,大部分还泛着绿色,只有少数的胡杨树有了秋天的痕迹。黄绿相间的胡杨林倒影,让叶尔羌河成为一张透明的幕布,树影、天空的影子交相辉映。

戈壁、沙漠、阳光,从来没有停止过与胡杨的战争。它们与时间同在,与日月同在。而胡杨,时刻保持着对生命的敬畏,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警惕。死亡,随时都会降临。河流似乎是生命的分界线。远离河流的地方,胡杨便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时间,塑造着河流的性格,也改变着河流的形状。大约公元九世纪,由于河流改道,如今的夏河营区,大片胡杨林遭遇了灭顶之灾。不管此地的胡杨们多么地努力,不管根扎下去多深,一切都显得苍白而徒劳无功。在干旱主导的疆域内,关于水的争夺变得异常地惨烈和无情,时间的隧道变得十分黑暗,它们只能倾听着河水的声音渐行渐远,逐渐远离了它们梦想的边缘。属于生命的时间,凝聚成一个死寂的时刻,死亡的阴影不可避免地与黑暗重逢。

在阳光的照射下,胡杨的影子仍在。生命的消失,并不意味着躯壳的消亡。尽管上千年前,时间已经判定了它们的死期。但是时间没有彻底把它们遗忘,它们仍然坚守着那片荒凉之地,只是,它们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幻想,完全沉入死亡的梦境深渊之中。曾经繁茂过的树冠早已消失,有人说它们在沉睡,在等待着适宜的时机,重新唤醒千年以前的梦想。

5

和沉睡的胡杨相伴的,除了寂寞和孤独,还有一种特殊的植物——风滚草。与胡杨相比,它更耐旱,生命力更强。所以,在一大片死亡的胡杨林中,我看到了另外一种生命的奇迹,它们像是对胡杨的致敬,抑或是对胡杨唱起的挽歌。它们成片地填满了胡杨曾经辉煌过的岁月、曾经绿树成荫的风景,也填满了胡杨逝去后、生命的空白。它紧贴着沙地,一团团的,红的、黄的、绿的,展现着不同的形状与颜色。

风滚草的学名叫俄罗斯刺沙蓬。还有一个好听且有诗意的别名“流浪汉”。它比胡杨更自由,能把生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遇到旱季,它会把根从土里拔起,团成一个圆圆的球,随风奔跑,任风把它刮到任何地方,把种子撒遍沿途,在有水的地方继续着生命的旅程。可是在这里,它奔跑的意愿并不强烈,它只是把自己蜷缩起来,抱成一团,来彰显它的本色。它的根始终与土地保持着友好联结的状态,一旦旱季结束,它便重新恢复了生机与活力。也许,它觉得,这里的土地太过贫瘠,对于生命的渴望强烈,它们要在这里陪伴着胡杨,要在祭奠胡杨的同时,把生命的信息留在这里,宣告着一种与自然对抗的永续存在。

戈壁大漠,在漫长的时间旅途之中,对抗、敌意,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性,河流、植物,均是沉默的斗士,它们显然不甘于做一个匆匆的过客,于是,我看到了叶尔羌河执着地穿行于大漠戈壁之中,像是一位雍容华贵的王后,不疾不缓,以她的宽厚与慈祥,改造并养育着所到之处。我看到了茂密的胡杨林簇拥着弯曲的河流,从绿色到黄色转变,装点着河流,护佑着河流的同时也被河流护佑。这不是大漠中的绝唱,而是世代传颂的民谣。我似乎听到了从胡杨干枯的身体深处发出的沙哑而高亢的歌声,我也听到了随风摇曳的风滚草战士般的浅吟低唱,而时间,就是一个永无止境的大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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