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之后,到底冷了。风也多了起来,细如针尖,钻进人的棉衣里,也钻进树梢山头。只要不是晴天,空气里总隐隐透着一抹雪意。小雪、大雪、小寒、大寒,雪意越来越浓,先是起云,再是起风,风吹动杨枝,吹动松枝,吹动地上枯黄的野草。继而风大,呼啸复呼啸。雪子开始落下,细细碎碎一颗颗晶亮,散在屋檐下,从松针上滚到山沟里。山沟是最先白的。那白是灰白,然后浅白,终至纯白。

雪开始下了,虚虚积起来,伸手一蘸,指尖染有一层棉絮。树梢白了,瓦片白了,继而天地一白。弯弯绕绕走过弄堂,走过小路,眼前是黑白的世界,也是黑白的味道。雪静静下着,四野一片白一片黑。除了雪花飘落时一种轻软的簌簌之音,听不到一点声响。古老的砖木建筑,幽微光线淡得寻不到前尘往事。黑夜睡在白雪里,幽静而壮美。

喜欢在旧式古屋的窗后看雪,看腊月的雪,一夜不绝。晨起的炊烟显得孤寂清冷,雪浸透了烟囱近处的屋顶,瓦片湿漉漉的,越发灰暗,一直灰暗到眼底。庭院外樟树叶子上的雪积得太厚了,忽地倾下来,打在鱼鳞瓦围墙上,四散开,惊得竹丛里的几只鸡四处闪躲,抖开翅膀复又卧下。竹枝上的雪也厚了,在北风里泻过,冬天的样子弥漫整个旧式的庭院。

在旧式古屋的窗后看雪,从冬雪看到春雪,从少年看到中年,雪冷雪白。蒋捷的《虞美人》似也可以改用来看雪:少年看雪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看雪客舟中……而今看雪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小时候喜欢玩雪,现在是看雪,看雪比玩雪格调高。但玩雪有一片灿烂一片天真,常常令人怀念。有年春节从乡下回城,一路看雪,不亦乐乎。早春之雪比初夏的花更美。坐车看雪,仿佛走马观花,洋洋乎喜气。坐在车上,大地一白,春雪连绵两路,心境甚好,大有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欣然。

雪可以看,雪也可以听,在静中。在暗夜的静中听雪,倘或是瓦屋,听觉上总是一种诗意。总觉得那些飘动的雪影是夜里浮动的暗香,幽幽然消散而下。

院子里无风,躺在床上,可以听到屋顶上与窗外雪花落地,开始是绵密的木墩墩的声响。不多时,雪积得一铜钱厚了,声音越来越小,四周越来越安静。一扭头看见隐没于夜色的树干,冰雪在窗灯里氤氲。冷飕飕的风刮过,家家户户关紧木门。灯火下,一张桌子,一只火炉。虽然未能围炉夜饮,一个人,一本书,一杯茶,却得独处的自适。

听雪听风听雨听水听鸟鸣听蛙声,这种美感与惬意常见于古人诗文书画。古人诸多雪景里,有山有水,多有一人,或抚松或坐石或驾舟,或隐于窗后或坐于案前。此人是画家自己,身处画中看雪听雪。

黄公望画《剡溪访戴图》,层峦叠嶂,峰岭竞立,陡峰雄奇壮观,直插云际。山下是蜿蜒曲折的剡溪。小舟上,船家用力划桨驶离村落。山麓处村舍错落,屋内空寂无人,庭院盖着积雪。这积雪遥遥呼应王维的《雪溪图》,江村寒树,野水孤舟,白雪皑皑,天浑地莽,一片寂静空旷。这是天地之雪,也是人间的雪。

古人画雪,雪景极其铺排,人却微小,几近于无,常有舟船。譬如赵佶的《雪江归棹图》、王诜的《渔村小雪图》、高克明的《溪山雪意图》,况味如《前赤壁赋》所云:“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冬天下点雪才有意思,小雪怡情,大雪壮怀。有时雪太大了,出门几十米竟也白了头。

人在城里,玩雪是奢侈事,比不得过去在乡下,可以玩山丘雪、树林雪、竹枝雪、茶园雪、草地雪、庭院雪。

玩山丘雪如看古画,况味如明清山水手卷,底色是苍莽的。

雪天的山林,青白相间,浮漾湿湿的白光,青而苍绿,白而微明。清晨起来,站在屋檐下远望,看见那发白的山顶,大片的是绿的松,马尾松,密密匝匝。那些马尾松是乱长的,大小高低不一,一棵一棵挨着,依山势上下起伏。

竹枝雪是水墨小品。一枝雪,淡淡冷气袅在三五片竹叶上,况味如宋人宫廷画,尽显幽清之态。茶园里的雪一垄垄洁白,没有风,雪色下平静安谧。草地雪仿佛一张大宣,不忍落墨不敢落墨,不忍落脚不敢落脚。庭院雪最有趣,像个大馒头。在山东初见枕头馍,枕头那么大,吓人一跳。

下大雪,庭院的荷叶缸中落满了雪,盆栽里落满了雪,老梅枯枝上的积雪一寸厚。

北国雪如豪侠,江南雪是文士。江南的雪是娇羞的,轻轻然,又像是旧时未出阁的少女,涩涩地飘舞着,落个半天,才放开胆子,肆意地撕棉扯絮簇簇而下。顷刻间,田野皑然。

雪片飞舞,伸手去接,直落掌心,一片又一片,湿漉漉的清凉。

江南的雪下满湖堤,下满板桥,下满勾栏瓦肆,下在农人的黑布衣上,下在文人的油纸伞上,下在乌篷船的斗篷上,也下在田间地头,下白了山尖,下白了塔顶,下肥了峡谷,下厚了屋檐。在白的世界,时间似已静止,只剩昼夜。

于一个南方人而言,没有什么比冬天里下一场雪更动人心。一年后的再次重逢,雪色依旧,人事全非,颇有一番思量。独临雪于屋檐下,泡杯热茶,默默打理着往日岁月遗留在体内的燥热、喧嚣与不安,聆听雪落大地的声响。

午后,流连于水乡弄堂。窄长的石板路,灰褐色的老墙,墙角边有菊花盆。菊花残了,枝秆兀自立在雪白里。空气里没有什么声音,巷子停滞在旧时雪色的意兴阑珊和波澜不惊中。

空旷的大路边,天空泛出灰蓝色。

暖国的雨,向来没有变过冰冷坚硬灿烂的雪花。如今不在江南,而在江北,滋润美艳之至的江南雪,无从得见。江南雪,璨若冰晶,握手盈盈成一团球。很多年前,还是个爱玩的少年,落雪天常常抓把雪藏在掌心,任其融化,蒸发,或者有一部分吸收于体内,永存在七经八脉与五脏六腑之间。

如今,旧时雪团带给我的触骨冰凉,随时间的推移,变得模糊,已经转化为暖暖的记忆。只是没有人知道,当年还有一丝雪片从天空飘至树梢,从树梢落到眼底,冷泪盈眶。是以这么多年,别人冷眼看我,我也冷眼观人。去餐馆吃饭,不点冷盘,上来就吃热菜。

南方下雨,北方落雪;南方是花城,北方是雪国。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一本来自异邦的《雪国》,打动了多少男男女女。

记得有一年落雪,竹子、茶树、松柏都冻住了。雪压着它们,晶莹中但见一抹深绿。窗户玻璃上也布满了冰凌花,像贴了无数白色的星星,不过这是别人家的景致。我家窗户照例只用光连纸蒙着,纸变潮了,湿汩汩耷在窗格上,荧荧隔住一窗风雪。

落雪的时候,总想出去玩。去看屋后的池塘,还有屋前的田垄。赏雪之地要幽要阔,幽中取静,阔处见深。

雪中的池塘,风情十足,盈盈盛一汪清水,寒冰覆面,走上去,提心吊胆,居十步折返。站在塘埂上溜达,芭茅裹着冰雪,细溜溜如一杆白缨枪,不怕冷的鸟犹自在其间跳跃。

雪地的鸟是孤独的,聒噪的,找不到食物,乱蓬蓬灰色的羽毛,映着洁白,刺眼的一团野趣。用脚扫出一块干净空地,掏出口袋里细碎的爆米花,撒上,不多时,有鸟落下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吃食,不时警觉又怯生生四顾看着。

田垄上看雪,情形不一样。清冽的寒气顺着鼻孔吸入肺部,胸际一凉,脚底似乎飘飘然浮了起来。辽阔的梯田,盖在棉绒似的雪下,显得阒然宁静。细长的电线上糊满了雪花,臃肿粗大,逶迤地架过小河,横在山间。人迹难寻,雪白惹眼,这时坐在火炉档上就更妙了,天大地也大,人却觉得天地都收在眼底下。

天晴了,雪渐渐融化。日影光明,雪入水中。

屋檐下终日响着滴滴答答的水声,偶尔会有一滴凉滋滋的雪水落在头顶或脖梗,顺着后背往下滑。树枝、檐角、晾衣绳,到处挂着凝结成亮晶晶的尖耸耸的冰凌,像倒插着一把把锥子。冰凌圆润、细长,像老冰棍儿。很多孩子叉根竹棒,在棕榈叶上敲冰凌,敲下来吃,冰得嘴唇凉凉的,舌头都被冻木了。

落雪不寒,化雪冷。冷,我并不怕。记得有一次,接了一澡盆冰水,再放入许多雪,跳进去洗澡,洗得浑身蒸腾着热气。一个瘦小孩,在雪水里洗澡,被雾气包围着,影影绰绰,这是留在脑海中童年最后的影像。人往往是一夜间长大的。

雪后的园地仿佛一卷宣纸,踏雪寻梅更是踏雪寻春。红梅落在雪地里,密有密的风韵,疏有疏的神采,如胭脂点染,疏朗清雅,入眼靡瑰,春意比杏花枝头足。

有僧问:“何为摩诃般若?”青耸禅师答:“雪落茫茫。”摩诃是大,般若是智慧。大智慧就是雪落茫茫。百丈怀海禅师以雪山喻大涅槃。茫茫的雪意是智慧的渊海,沉稳、内敛、深邃、平和、空无。无边的雪光也是智慧的渊海,沉稳、内敛、深邃、平和、空无。

夜雪初霁,雪光混在云里雾里,混在山石与草木上,幽幽闪动,无处不在,充满了所有的空间。甚至穿过窗户,投入室内,与室内的石灰白融为一体,人心骤然充满光亮。

室内雪光大亮,给器具杂物上镀了一层很淡很淡的柔光,像时间形成的包浆。阳台上衰败的藤草,在雪光的蒙蒙光亮中仿佛前朝旧物。此时,室内空气也是冷白的。如果是下午,夕阳的金光与雪光的冷白交融,定睛细看,空气里浮动的尘埃以金黄的冷白色或者以冷白的金黄色在半空中自由无声地缓缓游弋。

雪光很凉,没有暖意,却异样清澈明亮。

雪后遍地银白,反衬天色益觉无穷的湛蓝深远,在头顶上空无边无际地展开。冬日雪后的天空似乎更大了,人忽觉渺小。

暮夜交接时分,在雪地里看星空。山顶阁楼亮起一盏孤灯,风很冷,顺衣领而下。河流凝住了,波纹不生。寒空中星星闪闪,半弯月亮悬挂在旷野天边。冷冷看着那星月,星月冷冷看着人,对视久了,忽生凉意,忽有悲欢。独行雪地,两行足迹从山顶到山脚,孤单决绝。转身回望,定在那里,突然痴了。

少年时敞头淋雨,中年后撑伞避雪。

【作者简介:胡竹峰,安徽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空杯集》《墨团花册》《中国文章》《雪下了一夜》《不知味集》《惜字亭下》《唐人故事集》《黑老虎集》《南游记》等作品集三十余种。曾获茅盾新人奖、孙犁散文奖双年奖、丁玲文学奖、冰心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等多种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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