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霁初晴日,是父母去西和县老家的第三天。因为母亲嘱我抽空回趟家,给看家的狗喂点吃食,也喂一下鸡笼里关着的鸡,因而,我趁空闲骑摩托车回到越来越有生疏感的故乡。久在县城住,我对乡下的家深感陌生。我翻了几遍都没有找到鸡的饲料,只好通过电话询问母亲。母亲也让我去蒜苗地里看看,顺便抽些蒜薹拿回城里给她的孙女吃。于是,我在缝纫机的小抽屉里翻来翻去才找到了一根缝衣针,但它周身布满褐色铁锈,让我的心头有些发痛——难道这就是母亲缝过许多衣服的缝衣针吗?

这次偶然的回乡,我却没有料想到会被一根小小的缝衣针刺痛。那根小小的针,在我的记忆里应是一束亮光,照亮过我的生活。当我蹲在一垄垄的蒜苗旁,在阳光的照耀下用针尖划开蒜苗之躯,把一根根鲜嫩的蒜薹抽出来,熟悉的往事也接踵而来,在大脑的屏幕上播放着——

先是我的奶奶。她头顶的白发稀疏,坐在堂屋的土炕上,身旁放着那个沾染了岁月沁色的针线笸箩。她细眯着眼睛,好不容易才把一根线从缝衣针的针眼里穿过去,然后,她右手拿起针,在额头上轻轻地擦拭几下,再对着左手拿的针线活,一丝不苟地缝起来。事实上,奶奶做的并不是绣花之类,也不是纳鞋垫之类,更不是手缝衣帽拉鞋帮之类,而是在给我们缝补穿破了的袜子。那时的奶奶,已经翻过九十岁的人生之坎,但眼睛不花,耳朵不聋,手脚勤快地做这做那,根本闲不住。她看到我们穿过的袜子补补还能穿,扔了心里怪舍不得,当她把补好的袜子拿给我们时,我们才知道她偷偷地做着补袜子的事。次数一多,我们习以为常,她也因能给我们补袜子觉得自己还有用处。后来,我们的袜子破了都交给她缝补。

随后是我的母亲。年幼时,每次半夜被尿憋醒,发现母亲还在煤油灯下专注地缝着衣服。在上中学之前的年月,我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家里其他人的衣服自然也是出自母亲之手。母亲十五岁嫁给我的父亲,然后又跟上我的爷爷、奶奶背井离乡,到距离家乡三四百里的地方安家落户,此后,她不仅担负了下地劳动的体力活,还担负起了给一家人缝衣做饭的事。当然,缝衣只能在农活和家务做完的间隙里完成。夏天来临时,我们一家人都要穿一件衬衣的;秋天渐深时,每个人也得有一件秋衣;隆冬时节之前,必须给大家备好过冬的棉衣。而这些,母亲都要提前预置。布料是她从县城供销社里凭布票买回来的,裁剪也是她自己画样动剪刀,然后飞针走线,让细密的针脚把布料紧密地缝合在一起。一件衣服,少说也得她耗费三五天时间。在下雨进不了地的日子,母亲就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借着屋外的亮光赶制着一件件衣服。更多的时候,她在别人进入梦乡后,才在那盏昏暗的煤油灯陪伴下,依然忙碌不停。母亲灵巧的手,如一只小鸟儿在布与布的缝隙间飞动;她的手指宛如鸟喙,在轻盈地啄动,布面上便留下疏密有致整齐划一的针脚。缝棉衣更耗费人的精力,但母亲仍然做得乐此不疲,似乎她小小的身躯里有着源源不竭的动力,似乎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疲惫——当然不是的,因为她的心中装着一家人的冷暖,才如此不顾惜身体地做着一件又一件针线活,而件数累计起来肯定是个不小的数字。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是一名初中生后,家里才添置了一台蜜蜂牌缝纫机,母亲不容置疑的就是会做衣服的蜜蜂。那时的农村,好多家庭生活只能满足温饱,有缝纫机的家庭并不多。由于父亲在一个农场做合同工人,我家的贫困程度才略微有了减轻。那台缝纫机,是当时我们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母亲更是把它当作宝贝,从不许我和姐姐乱动。自从有了这台缝纫机,母亲缝衣服的压力变小了。当母亲踩动缝纫机踏板,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有一件新衣服诞生。缝纫机哒哒的转动声,在我们的心里是动听的音乐,那声音里有阳光一样充沛的温馨。然而,对于棉衣之类的衣物,母亲还是采取手工缝制的方式,也许她亲手缝制的棉衣里会有更多的融融暖意吧!

此后是我的姐姐。那时的姐姐,刚从初中毕业。除了干一些给猪寻草喂猪的轻松活儿,还在母亲的督促下做女红。印象中,姐姐拉过不少的鞋垫,用彩色的丝线绣过山茶花、牡丹花,也绣过喜鹊登梅和鸳鸯戏水之类。姐姐给我拉的鞋垫上,绣的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姐姐初中毕业后,她打定了做农民的主意。可是,她不想让我这个弟弟继续步她的后尘,便以这种方式对我进行鼓励。好在,我最终通过考中专这条路跳出了农门,也算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我清楚记得,姐姐还做过两双布鞋,也是她人生中仅有的两双鞋——那是她过门前,按照传统习俗,需要给未来的丈夫做两双布鞋作陪嫁,和压箱钱一同装在红皮箱中,在喜日那天展示给男方家亲戚六人评判。姐姐做针线的手很笨拙,在母亲三番五次的示范下,才算做成了两双“千层底” ,算是把一件重要的事给应付过去了。而小我十多岁的妹妹出嫁时,妹妹不愿再去劳那个心神,母亲在深感无奈之际,允诺妹妹买了双皮鞋,作为送给新女婿的见面礼,对此,母亲一直都心有纠结。

时间的指针从来都没有谦谦君子的风范和宽容,即使在沉沉的黑夜里,或者我们推天混日的当儿,时光依然像流沙一样悄然从指缝溜走。似乎就在眨眼间,几十年的时光一晃而逝,难以追讨回来。在时光远逝中,岁月的犁铧也在我们的额头耕耘下了深深的印迹。回眸时,才发觉我也进入了霜染两鬓的中年,母亲也抵达人生七十古来稀的生命驿站,而奶奶离开我们也有十六年之久。此间,那根细小的缝衣针已淡出了我们的视野,蜷缩在缝纫机小小的抽屉的一隅,被沧桑遮蔽了曾经的锃亮和锐利的锋芒,成了锈迹斑驳的一段记忆,静候着被灵巧的手指重新唤醒,并赋予它新的使命——这一刻,也许永远不会抵临!

当我抽够一把蒜薹回到家里,把满身红锈的缝衣针重新放回原处,轻轻关上有些陈旧的缝纫机抽屉,好像和过去的生活做了一个暂时的告别,心中却滋生出了一丝丝的不舍和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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