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了,大风呼呼揭地皮。腾格里沙漠的风,要数春天最厉害。黄沉沉的,卷着沙砾,卷着枯枝败叶,从沙漠深处一场一场赶来,袭击村庄。沙子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打在窗子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响动。

大风越刮越粗鲁,竟然卷来厚厚黄沙,把半截土墙都给埋住。村庄里的人们笑自己:吃一回干拌面,洗一回脸。吹一回大风,扫一回院。

这都是腾格里沙漠的寻常风,不会兴风作浪,吹一吹就散了。那么不寻常的风是什么?叫旱魃。

你都想不起来旱魃是什么样子,皆因没见过。它有点像龙卷风,粗大,笨拙,又狂暴又猛烈,摇摇晃晃从沙漠深处扭过来,一直旋扭着,焦躁不安,摇晃到云层里去了,简直遮天蔽日。确切地说,旱魃像浊黄的洪水一样,洪流滚滚,所过之处,万物都被它击打得满目疮痍。

倘若旱魃刮到村庄里,那可就遭殃了。小树啦,狗窝啦,院子里的簸箕啦,水桶啦,统统都给卷到天上去,卷到浑浊的黄沉沉的旋涡里,在高处摇摇欲坠。说不定连屋顶都给揭走。旱魃所向披靡,刮到之处,片甲不留。那种疯狂,简直叫人胆战心惊。

不过,旱魃怕水。有水的地方,它来不了。旱魃要想席卷到村庄里,必须得涉过干河——是的,干河没有水,是千年之前的一条河流,有两里路那么宽。当时的匈奴和汉王朝隔着河射箭,叫喊,打仗。千年的时间太久了,河水干枯,河床全是各种各样的石头。

可是,就算是一条干河,旱魃也根本跨不过。它气势汹汹从遥远的天际线卷过来,扶摇直上,像怪物一样,晃晃悠悠过来,发出一种鬼哭狼嚎的声音,瘆人,凄凉,越刮越猛,直扑村庄。

但是,当它发疯似的翻卷到干涸河床上的时候,像被砂石绊了一跤,突然步履艰难,它的狂野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住,风势顿然塌陷下去,越摇越细,而且出不了干河,一直在河床上翻卷腾冲转圈。扑腾来扑腾去,旱魃渐渐细瘦无力,风一缕一缕被干河剥去皮,只剩下个旱魃芯在挣扎。最后,被干河抽去风芯,软软倒地,散去了。

肯定是河床上的十万石头使出绊脚,绊倒旱魃,拆散旱魃的骨头,摁住旱魃一顿打。

我无数次站在房顶上看旱魃,一直看到烟消云散,才跳下墙头跑到巷子里。我和小伙伴们远远地对着旱魃吐唾沫,骂脏话,扔石子,企图遏制旱魃扑到村庄里来。后来,我们发现旱魃根本过不了干河,也就不再胡折腾了。叫骂吐口水根本没有用,旱魃是披头散发的黄风怪,就爱捣鬼。

我们恶狠狠地咒骂,让旱魃死在干河里吧,变成旱魃鬼吧——整个春天,无数狂躁的旱魃死在干河里。大旋风豁出命把自己的筋骨卷断,活活累死。它不能吹塌我们的毛驴棚子,不能拔走我们的树苗,不能揭走土豆地里的地膜。不能把我们缺衣少食的生活搞得更加贫穷。

老黄风可不管,它又不是旱魃,天天来吹,直刮得小孩们土眉沙眼窝,一个个土拨鼠似的。但是,小孩们顽强地在风沙里玩耍,挥舞着枯黄的向日葵秆子,玩得天昏地暗,根本不把黄风当回事。我们齐声呐喊着:芨芨墩,绊马索。你点十万兵,我有黄沙阵。你有菊花青,我有朝天戟……

大人们天天忙个不停,准备化肥啦,种子啦,农具啦什么的。他们看上去都很快活,因为一年之计在于春嘛。他们对未来日子充满期盼,在荒漠里种出庄稼,也算是令人高兴的事情呢。毕竟,一旦收获了粮食,喂养空荡荡的胃,那才是最真实的生活。

村庄在黄风里像一只船似的,又孤独,又模糊不清,远远看去还有点简陋。比起冬天的干硬来,春天的白杨树枝条柔软了许多,甚至枝条上都冒出鼓鼓的芽苞,褐红色的。大风落下去的时候,白杨树们直直地挺立在巷子里,干净肃穆。大群的麻雀绕着树梢飞旋,有的零零落落落在墙头上,唧唧喳喳。

多大的风都吹不走麻雀。麻雀是很野气的鸟儿,根本不能养在笼子里。倘若谁非要养麻雀,非得把它给愁死。麻雀就喜欢在大野里自由自在飞翔,吃虫子草籽,喝露水。大风刮来的时候,麻雀不见踪影。大风歇下,大群麻雀扑棱棱飞出来——多大的狂风,麻雀都在人间。

我和萍萍、秋子常常结伴,过了干河去对岸沙滩上玩。春天啥都没有,无聊得要死。最多也就跑到沙滩上瞎逛,哼哼唧唧唱童谣:沙湾湾里出茄子,一巴掌打成几截子。我一截,他一截,就是木有给你给上半截子,哈喇子淌了一碟子。

沙滩上急急忙忙跑着黑色甲壳虫,又笨又丑,留下稀疏的爪印儿,斜斜穿插到远处。瞎老鼠从洞里伸出半截身子,探头探脑,警惕地朝四下里看。沙雀子箭一样射过来,叼起一粒甲壳虫,疾疾撤回。风吹着蛇褪下的空皮,呜呜响。几只刺猬,畏手畏脚躲进枯萎的草窠里,小眼睛滴溜溜瞅。沙狐狸的洞塌陷下去,门庭冷落。

难看的沙雀子,把自己的羽毛长成和沙滩一样的颜色,刚从沙丘那边连蹦带跳跑过来,猝不及防撞见我们,吓得一个趔趄,一扇翅膀飞上天去。沙蜥蜴卷着尾巴,把尾巴背到脊背上,撒开脚爪狂奔。遇见花腹鸟,就一头扎进沙子,留下卷着的尾巴在沙子上甩哒。

花腹鸟伸出长嘴,点一下脑袋,啄起沙蜥蜴,拍着翅膀飞起。可怜的沙蜥蜴,又甩尾巴又蹬腿,在半空里挣扎。一群沙鸡子疯疯癫癫从沙湾里蹿出来,把脑袋伸进沙棘丛里,找吃的,而且发出唧唧呱呱粗糙的声音。

三个小孩坐在沙滩上,看虫子,唱歌谣,寻找野骆驼,听风刮过沙丘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沙滩就是我们的全部世界。

大风终于不那么猛烈,它们刮得沙地酥软,过些天可以撒种了。不过,村子里牲口少,萍萍家啥也没有,连羊都没有,拿什么犁地播种呢?萍萍爹和秋子爹商量好久,要进沙漠去抓野骆驼。前两年,就是抓来的野骆驼帮助他们种地的。

想想看,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的时候,人们都很穷。村子里也没有拖拉机之类的机器,全是二牛抬杠。家家都有广播,可以听到外面的世界。那些声音,可能是大风刮来的。

事实上野骆驼很凶,根本不好好拉犁铧。但是,总比没有好呀,一拐一扭,总可以把种子犁到土壤里。野骆驼的脾气暴躁,干一点活儿,就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声,也够吵闹的。可是,没有办法呢。等它们耕完地,就撒开笼头,野骆驼一路狂奔,绝尘而去,进沙漠了。沙漠是野骆驼的全部世界。

想起去年的野骆驼,我就觉得烦人。天啦,那是什么骆驼啊,它不肯走犁垄,扭头甩脖子,一心想挣脱套索逃命,鼻子里突突喷着,像喷火那么愤懑。

萍萍爹紧紧扯住缰绳,大声吆喝,嗓门一声比一声高,想在气势上压住野骆驼。尽管他牢牢掌控住犁铧扶手,但犁铧还是曲线运动,根本犁不直。野骆驼简直生气极了,它在沙漠里逍遥自在,却突然被捉拿到村庄里拉犁铧,被奴役,气得简直想一口把人类吞噬掉。

想想也是,人家野骆驼是野生的,又不是谁家的牲口,凭什么要干活儿呢。你都不顾它的意愿,一阵风似的捉来让它干活儿,野骆驼有理由暴躁啊。

萍萍爹想制服骆驼,就甩了一鞭子,野骆驼被激怒到了极点,它的鼻孔里喷出一种黏稠的糊状液体,大吼几声,恶狠狠朝后蹬了两蹄子——幸好萍萍爹躲得快,不然一蹄子就把他踹翻了。

一天活儿干下来,人和野骆驼都用力过度,简直精疲力尽到了极点,再也不能动弹。野骆驼又气又累,还挨了鞭子,难过得掉下眼泪来——它的眼睛离下巴实在远,一滴眼泪滚了几滚,就不见了,半途被风吹掉,没滚到下巴上。

萍萍爹咬牙切齿地说,等我有钱了,就买两匹大牲口,天天换着使唤,再也不受这种窝囊气——这难以驯服的野东西,简直把犁铧都要捣毁掉,老子的腰都快扭断,嗓子都吼哑了。

就这样,野骆驼别别扭扭帮萍萍家种好了地,当然,说野骆驼愤怒地帮她家种好了地也行。总之,春耕结束的那个下午,萍萍爹喂饱了野骆驼,饮水,梳理毛发,然后一撒手,撤去套索,放它回归沙漠。

野骆驼一开始没有弄明白,迟疑地往后退了几步。它抖抖身子,确信没有绳索束缚着。扭扭头,也没有笼头嚼子,确定一身轻松。然后激动地仰天吼叫一声,调转身子,绝尘而去。大路上留下一股细细的扬尘。它驼色的身影慢慢变成一点儿,直到看不见。沙漠,才是它的老巢。

一年过去了,萍萍家仍然没有买到牲口,连头小毛驴都买不起。真心穷啊。如果抓不到野骆驼,萍萍爹只能把自己当作野骆驼拉犁铧,是的,只能这样。

萍萍爹的肩上斜斜挂着索套,像纤夫那样身子拼命朝前探,几乎要扑倒在地了。萍萍妈扶犁铧把,一点一点艰难啃着沙地。精神上的落魄和身体上的苦痛,几乎把两个大人折磨成皮包骨头的憔悴人。

为啥不借一匹别人家的骡子呢?你想想,春耕就这么几天,沙地里刚灌了春水,得拼了命耕种。稍微迟一点,沙地就干透了,种子不发芽。家家户户都不分昼夜地种地,匀不出来牲口借给别人家。

我家养着一匹灰毛驴,很能干活儿,就是脾气急躁,动不动尥蹶子。

秋子家虽然有一头黄牛,但是那头牛,怎么说呢,也太磨叽了,肉得很。走路扑塌扑塌,连哞哞的叫声也缓慢得不像话儿,软塌塌的,有气无力。至于干活儿,能把人急死,它根本就不打算痛快出力气,好狡猾的,惜力得简直不行,连秋子都替它着急,嘴里嚎嘘嚎嘘地叫。

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村里人都骂它,老牛不死,稀粪不断。可是黄牛吃草嘴刁得很呐,你以为人家好脾气?错啦,是地道的犟牛脾气。它不吃黄草,多好的麦草,多柔韧的谷草,都不吃。它只吃一种草,苜蓿。春夏秋吃鲜嫩的苜蓿,冬天吃晒干的苜蓿。干苜蓿长长地囫囵丢给它,也闹腾着不吃,要吃铡好的。不但要铡好,还要挑去老梗留下细嫩的才肯吃。

秋子爹气哼哼骂道,惯出来的毛病,老子偏不妥协。就一槽黄草,不吃拉倒,饿死算了。果真,黄牛想把自己饿死。就算它饿得流眼泪,饿得一头栽倒,也决然不肯吃黄草。

那天清晨,秋子爹看见饿晕的黄牛软软倒在地上,吓坏了,赶紧跑到厨房里端来一盆清水,撒了麸皮,给它灌下去,救活它。无论怎样,一头牛在家里,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万万不可随便损失。

这样,这头黄牛就养尊处优,不好好干活儿,但吃得极好。秋子爹几次想把黄牛卖了重新买一匹骡子,但是这头牛并不好卖。因为它不肥,甚至有点瘦骨嶙峋,没人要。指望它干活儿的人家,早都听到它懒惰挑食的传言,根本不会买。他们说,买一头好吃懒做的牛干什么呢?还不如买一匹骡子,干活儿多痛快。

秋子爹哀叹说,唉唉,人怕出名猪怕壮。我家的牛懒惰的名声已经传扬出去了,丢人呀,卖都卖不出去。

秋子纠正说,不是丢人,是丢牛。牛虽然也要面子,但是丢了也无所谓。

这头古怪的黄牛,就这样不紧不慢吃草,眼角堆满眼屎。它拉车子,慢吞吞地干活儿,看上去很无辜的样子。有一天,秋子顿悟似的说,依着我看,这头牛并不是成心这样,它可能是生病的牛,慢性病,所以才不能出大力气,才挑食。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秋子爹拍着大腿哎呀一声说,天啦,说不定这头牛生了牛黄。那样咱们就发财啦,牛黄是贵重药材,死贵死贵,卖了足以够我们盖一院子新房子啦。连骡子都可以买得起。

自此,这头黄牛受到了无比尊贵的待遇,秋子家等着它生牛黄呢。牛黄类似于牛的胆结石,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生好,得好几年才行。后来,他家又凑钱买了一匹老黄骡子,好歹能使唤种地。

暮春,大风终于歇下去,变成清风。沙漠里的风,就算清风,也不小呢,清丝丝地呼啸,吹得脸疼,能把头发吹成乱鸡窝。

天气渐渐暖和,沙蜥蜴不再蛰伏在洞穴里,一天到晚在沙滩上卷着尾巴乱蹿。几个小孩子闲得无聊,过了干河,去沙滩上捉沙蜥蜴来喂鸡。那时候,谁家都没有电视,广播只播一小时,周末简直太闲了。

小伙伴们变成沙蜥蜴杀手,出现在沙滩上。秋子抡着树枝子,盯住一个沙蜥蜴,穷追猛打,逃命的沙蜥蜴跑不动,累得直栽跟头,轻松被擒拿到玻璃瓶子里。

鸡不多,捉一瓶足够了。装过高粱酒的瓶子,很大,几乎像个坛子,得抱着走,拎着可不行。

秋子骑在鸡窝矮墙上,倒悬着瓶子,瓶口朝下。萍萍拿木棍轻轻磕,把瓶子里的沙蜥蜴都磕到地上。鸡们兴奋地伸长脖子,奓毛怒目,像是沙蜥蜴前世的仇人。

鸡们咯咯咯粗声叫着,追逐晕头转向的沙蜥蜴。可怜的沙蜥蜴,抱头鼠窜——如果它有手有胳膊的话。小的沙蜥蜴,被母鸡一口啄起,在空中猛烈摔打,直到把沙蜥蜴的脊椎骨给甩断,不再挣扎,软绵绵地垂下尾巴。然后被一口吃掉。

可是,也有健壮无敌的大沙蜥蜴,又粗又大,秋子称为沙霸王。沙霸王张牙舞爪,扬起脑袋,示威一般。母鸡降服不住,只好大公鸡亲自出马。公鸡们本来好斗,见沙霸王如此抗拒,顿时亢奋起来。它们一爪子刨翻沙霸王,可怜的沙霸王四蹄朝天——不,是四爪子朝天,露出青白粗糙的肚皮。

公鸡劈腰啄起沙霸王,脖子一伸一缩,在空中摔打,要摔得沙蜥蜴骨头脱节。沙霸王死命挣扎,尾巴爪子乱蹬乱卷。公鸡一口吞下沙霸王——吞到一半,咽不下去,沙霸王太大了,而且在竭尽全力动弹。可怜的公鸡,脖子撑得直梗梗的,眼珠子瞪圆,努力往下咽。而沙霸王拼命往外弓腰踢腿,差点噎死公鸡。

太惨烈了。我看了半天,不忍心。唉唉,沙蜥蜴除了生得难看点之外,也没什么罪过,却被捉来喂鸡。

当然,它们没有罪过,可是鸡饿呀。只有鸡吃饱了,才会下蛋,才能有鸡蛋吃。秋子有他自己的道理,又继续说,我不喜欢沙蜥蜴,披着麻癞癞的皮,颜色又这样难看,灰楚楚,黄辣辣,走路贼头贼脑,还把尾巴卷起来,卷到脊背上。这样也就罢了,皮肤竟然那么粗糙,沙子一样,恶心得很。

萍萍说,这是动物的保护色。唯有这样难看的颜色,才可以混到沙漠里不被发现。它生在沙漠里,自然皮肤和沙子接近,很粗糙。动物是要适应环境才能生存的。

秋子大声说,花花你想想看,沙蜥蜴那么多,装满了整个沙漠。沙蜥蜴吃甲壳虫,沙雀子吃沙蜥蜴,鹞子吃沙雀子,沙漠狼捕食鹞子,就是一个食物链嘛。所以,鸡吃几只沙蜥蜴怎么啦?下周还要去捉。

我只好同意小伙伴们的看法。

鸡们咯咯咯大声叫着,很有亢奋感。确实,弱肉强食,是自然界的法则。鸡窝里有时有鸡蛋,有时空着。鸡们吃了沙蜥蜴,下双黄鸡蛋。鸡蛋太大了,母鸡们下得很费力气,蛋壳上一抹血迹。

除了周末可以去沙滩上,其余时间不行,得写作业。晚饭后小孩们总要凑起来玩一会儿,就到村子西边,一座废弃的破庄廓里找沙蜥蜴。虽然不多,但够鸡们吃一顿。

一般来说,我们不愿意到庄廓里面玩,因为杂草啦,土坯啦,乱石头啦,虫子老鼠啦,龌龊得很。顶多,也就是骑在破破烂烂的墙头上玩会儿。

不过,要找沙蜥蜴,就必须进到废墟中间,扒开乱石,捅草窠,才能惊动沙蜥蜴。但是老鼠太多了,在脚底下逃窜,委实吓人。有时候,还会看见一蹿一蹿的小白蛇,拖着尖细的尾巴不慌不忙游弋。它知道自己有毒,用不着仓皇逃命。还有红嘴乌鸦,站在墙头懒洋洋看着小孩们,目光轻蔑。

比我们小的一群孩子,还没上学,掺和在一起疯玩,大声唱着:娃们娃们玩来,天上掉下个羊来。掉到谁家锅里了?掉到张家锅里了。你一碗,我一碗,留下一碗接农官。农官不扎红头绳,我是天上的夜流星。

傍晚的风丝丝缕缕吹过巷子,柔和多了。树叶子撒开,麦苗遮住地皮。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全是土狗,混的一身沙土,尾巴摇得快要断了。这些狗有的有名字,虎子,爪爪,兔子,狗腿腿。有些狗没有名字,似乎卑微到不值得取个名字。

蓝天是鹰的家,大树是鸟的家,沙漠就是风的家。风来风去,风像风一样自由。八十年代的沙漠小村,都这样,朴素,安静,在大地上生生不息。小孩们爬树,骑墙头,在腾格里沙漠的大风里跑来跑去。他们是快乐的,就算一根干枯的葵花秆,也能当作一匹骏马,骑着它驰骋。腾格里沙漠大风吹大的孩子们,都有着坚韧不拔的性格。

沙漠里很少有下雨下雪的时候,总是刮风。大风吹着村庄,我们在一场接一场的风里长大。风游走在天地之间,是腾格里沙漠最古老的誓言,爱怎么吹就怎么吹吧。无论大风怎么吹,沙漠还在人间。

刘梅花:风再大,沙漠还在人间

刘梅花,本名刘玫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二届甘肃儿童文学八骏之一。作品见《芳草》《天涯》《散文》等。著有作品集《芣苡在野》《草庐听雪》《骆驼庄园》等九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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