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荒王朱檀是朱元璋的第十子,十九岁时薨逝,陵园建在邹城,距离我生活的滕州数十公里。我曾赴各地寻访古墓遗迹,却从没想过要去拜谒近处的他。某天,与朋友小桂吃饭时,忽然生起了念头,对她说,我们去看一座明朝亲王的墓吧。小桂表示她并不热衷此类活动,但一个小时后,我们还是站在了邹城郊区的一座山前。那山共九个峰,宛如一条迤逦的长龙,故名为九龙山。荒王墓就在第一座山峰下,正是龙头所在之处。墓的另外三个方位分别是卧虎山、玉泉山、朱雀山,前面又流过一条白马河。相传这墓址是风水大师刘伯温所选,可谓地理形胜,藏风聚气得水。环顾此景,我不由念道:

寻龙千万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关门若有千重锁,定有王侯居其间。

小桂问我何意,我告诉她是古代盗墓者的口诀。两人边闲话边进了陵园,只见鸟雀闲飞,再无其他游客。明朝时修的建筑早已毁损,后人仿照明孝陵重建了神道,两边立着石象生,不过那新刻的石兽和文武翁仲面目生硬,看到只想快步走过。往前是一片空地,原本是举行祭祀的享殿,地上还遗留了以往的柱础和台基,借着这一点古意,已能想象出彼时楼殿的宏丽。

继续行走,过一道红门,抬头见一座簇新的仿古明楼。明楼本是帝王陵墓前才可有的高楼,因朱檀死时,明朝成立不久,丧葬制度尚未完善,难免有些逾越和混乱。从楼内穿过,便到了地宫门前,当年凿山开圹,墓室深藏在山腹间,距地表极深。向内探头望去,一条斜坡形甬道修了长长的台阶,尽头处光线幽微,阴寒之气阵阵袭来。我是没有顾虑的,身后的小桂却在迟疑,欲进不进之时,脚下踏了个空。她尖叫一声,伸手扯住我的衣裳,若不是我站得牢,怕是要一起滚到墓中。我有些不快,嘱她稳重。两人敛声屏气,一步步下到了墓里。

墓室有两重门,分前后两室,各自依原样摆着的文物和棺椁,皆为复制品。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当地村民试图炸山盗墓,考古人员赶来进行了艰苦的保护性发掘。数月后,封闭近六百年的墓门开启。那些珍奇的仪仗木俑、古琴玉杯、笔墨漆箱,原要为主人在地下铺设一个昂扬的雍容的世界,却因墓室长年积水,陷在淤泥中东倒西歪。年轻高贵的亲王朱檀,躺在楠木制成的棺椁中,当棺盖板打开时,里面喷涌出的浓郁恶臭,令在场的人们呕吐不止。

山东博物馆为他墓里的文物做了“鲁王之宝”的专题陈列,之前我也多次去隔着玻璃观赏。那时我不曾料到,将来有一天能与它们直面相见,甚至以手触摸,这是后话。此时,我身处这座券顶大墓中,向后室棺床上静卧的木棺投去一瞥。一个极想长生的人,在十九岁时早早死去,后人来到这里,免不了都会感叹一声,看啊,这位荒唐的王。我很想在他的居所多做停留,捕捉更幽微的信息,可是小桂在催我。

随后我们又进了隔壁的一座墓室,墓室规模小巧,朱檀的妃子戈氏葬于此间。当走到昏暗的后室拱门处时,我们看到了一尊真人大小的戈妃像。她身段苗条,面容标致,着一袭黄色衣裙,腰间垂着璎珞和珠链。可能在此时间久了,积了满头满身的灰尘,本来极娇嫩的黄裙也变得污浊。她背后摆着一具斑驳的绘着凤鸟纹饰的棺,她就像从棺里走出来的人,站在那里,一双杏眼定定地看着我们。这回小桂没有管我,径自扭头走了,留我与其单独晤面。纵使我有文博工作者的心理素养,这刻也难免胆怯,感觉再与她对视一眼,她就会在我的意识中活过来,于是慌忙折身出墓。外面是风朗气清的九月天,艳阳一照,心神迅速回归。

小桂已登上前面的明楼,立在城垛前,双手插兜,若有所思。我也拾级而上,站她身边。四周松柏森森,万物寂静。忽听小桂又尖叫一声,不停地跳着脚,身子来回晃动。我大惊,以为她被那戈妃的幽魂追过来附了体,却见一条淡绿的毛毛虫被她从袖子上甩下来,掉在地上,安然无损,蠕动着爬走了。小桂飞奔下楼,跑出很远才停住,木着脸不做声。她人高马大,性情粗犷,平生唯独害怕毛毛虫。我忍住笑,追过去好言安抚她。这时,旁边高耸的松树上正坐着一只松鼠,用两只小手抱着松子不停地啃,动作真是可爱。我们并肩仰头看了它许久。

网上见到一幅今人绘的朱檀像,画中男子胖脸,粗短眉,三角眼,肚腹腆起,像个痴肥的纨绔子弟。我与这位画家皆未见过朱檀,他认为这是朱檀,我认为不是。

单位有个年轻小姑娘,在工作台的角落贴了一张明星海报。一个穿淡金色圆领袍、头戴黑色冠帽的男子,面容清俊,神情郁悒。我不知他是谁,扮的又是谁,只是每次经过,望着他眼中沉沉的迷惘时,自然就会想到朱檀。我相信这神秘的连接一定不是毫无来由的,从此朱檀在我心中就有了清晰的样貌。我起意要为他写一篇文,却迟迟未能落笔。

两年后,我在山东博物馆研修时,翻阅了荒王墓的考古资料。在发掘现场的照片中,看到了朱檀。准确地说,是他的骷髅。他的头骨颜色乌黑,多半是丹药中毒所致。眼眶朽空,嘴巴阔大,缺了一颗门牙,另有一颗侧切牙翘到了外面,其余的都还齐整。我注意到他的脸型,狭长且凹陷,下巴突出,其父朱元璋在一幅民间画像里也生着同样的脸,由此倒可推断那位画家不是凭空捏造。

他身上的妆金四团龙纹缎袍看上去还完好如新,腰间系一条白玉腰带,仿佛京戏里套着戏服的黑脸包公,与我想象中的俊美男子相去甚远。这是朱檀在世间留下的贴身衣物,我初看时十分激动,细看不禁惊惧悲伤,一遍遍看,直看得内心无限苍凉。

公元1370年,明朝建立的第三年,二月,朱檀降临人间。四月,朱元璋封皇子九人为亲王,朱檀得封为鲁王。因尚在襁褓中,无法去封地内祭祀,朱元璋在给鲁藩的山川神灵写的祭词中请他们多多包涵:“为第十子檀建国于鲁,国内山川之祀,王实主之。因其年幼,未能往祭,欲令作词以奉神,其词非必己出。然久不告神,朕心甚歉。今朕以词实告,遣使赍香币,陈牲醴,申祭告,惟神鉴之。”行文新鲜有趣,从中可以读出皇帝对十皇子的出生满怀喜悦与爱意,他也像平常人家的父亲一样,为了孩子的前程,先替他疏通关系,不教将来有什么闪失。

朱檀十五岁就藩,离开南京到封地兖州生活。当时的兖州府是山东的大郡,管辖范围北至济南府肥城县界一百一十里,南至直隶沛县一百五十里,东至直隶赣榆县界四百九十里,西至东昌府濮州界三百五十里,乃儒家礼仪之邦、诞育圣贤之地,人皆以来此地做官为幸事。朱檀得此封地,足见父亲恩宠深切。

作为亲王,他享受着种种特权,冕服、车旗、邸第仅次于天子,府中官吏加护卫甲士多达万余人,公侯大臣见了他都要跪拜。这一生,除了不能做皇帝,该得的都得了。或是想要长久与世间荣华同在,又或是人生到达极盛后的空洞无聊,他结识了一批泰山道士,迷恋上服食丹药,一心修炼长生之术。

古时丹药的成分是黄金、汞、铅、铜、硫磺、丹砂,人体内温软的五脏六腑,怎能消受得了此等金石之物。渐渐地,他的身体未见康健,反而严重虚损起来。

第一个妃子是信国公汤和的女儿。史书《罪惟录》中记载,朱檀曾在城外建了一处别苑,时常与汤妃在那里留宿。这种行为违反了皇室规定,朱元璋将二人召到宫中,对朱檀施以髡刑,并赐死了汤妃。若是仅因外出住宿就遭受这般惩罚,未免太严酷了些,让人不由猜想正史之外,也许别有隐情。有一种说法是,朱檀服用丹药后身体不适,眼睛有了失明的迹象,炼丹的道士解释说之所以如此,原因是缺了一味药引,这药引太奇特,难以配到,那就是八岁男童的阉割之物。

朱檀对道士的话深信不疑,同时也明白这事做不得。然而他有一个愿意负担罪恶的妃子,汤妃大概太深爱丈夫了,对他怀有可以牺牲性命的忠诚,哪怕会遭到天遣。她派人四处搜寻八岁男童,将他们带到府中。得知此事的朱元璋惊怒不已,本欲将汤妃凌迟处死,后来还是让她体面地自尽了。至于朱檀,默许了汤妃的行为,尽管不能将他治为死罪,但那髡刑是将全身所有毛发剃掉,极具折辱意味,朱元璋希望他能以此醒悟,痛改前非。

洪武二十年七月,朱檀娶了第二个妃子,仍是汤和的女儿,也就是前一个汤妃的妹妹。但他为何还要在汤家选妃,莫非是汤和主动再献出一个女儿来将功补过?抑或是朱元璋认为有大汤妃的前车之鉴,小汤妃更懂得要做一个安分守规的妃子?这又让我费了一通疑猜。

小汤妃陪伴朱檀度过了最后的时日,他服药过度,在洪武二十二年毒发身亡,死之前已是双目失明。这一年,也是朱元璋彻底扫除各地割据政权和元朝的残余势力,实现全国统一的一年。大明,此时正是一个新鲜健康、充满活力的王朝,而那个与朝代年龄相仿的亲王,本应血气方刚的生命却被妄念和重金属侵蚀,眼中的光芒缓缓熄灭。外面的世界辽阔壮丽,沉重的墓门已在身后敞开,他再也见不到父亲打下的如画江山。

六十二岁的朱元璋,对这个儿子的死,有失望,有憎恶,有悲伤,有痛惜。当大臣来向他请谥号时,他评价朱檀“昵比匪人,怠于政事,屡尝屈法。伸恩冀省厥咎,乃复不知爱身之道,以致夭折”。出于公正,他给了儿子“荒”的谥号,谥法中说“好乐怠政曰荒”,这是一个恶谥;出于父子天性,朱元璋仍为他找了万年吉壤,建成宏大富丽的陵墓。

朱檀死后,小汤妃归宁侍父,侍妾戈氏因为给朱檀生了唯一的儿子,被册封为王妃。戈妃应该没有料到自己有一天竟会成了王府的主人。几个人中,她是最有福的那个,抚育的儿子也孝顺贤良。她的墓里出了一方墓志,记载她享年七十二岁。陪葬里有一件青花缠枝花卉纹盖罐,罐的肩部一圈写着“金玉长命富贵”,她的一生称得上如此。

墓志是亡者递向黄泉的一份简历,古代但凡有点身份的人死后都会有一方。朱檀墓里却未见墓志,似乎不合情理。据我揣测,大概当初考虑到若是如实叙述他的生平,会有不利之辞;若是写得虚假隐讳,又有欺瞒地下神灵的不敬,索性含糊过去,连封册、谥册之类惯常要带走的东西一概不放,把功夫只用在陪葬之物上。墓室中布置了一千多件物品,出行车马、家具服饰、文房清玩,一应俱全,富贵且细致。携着这样一份身家到冥界,理应不会被轻慢。

我到山东博物馆的次年年初,“鲁王之宝”展厅升级改造,文物闲在库房。恰好南方某博物馆想做春节大展,借走一百多件,精心策划了展览,向外界发布“鲁王来江南过年”的消息,引得许多人前去观看,效果极好。三个月后返还时,双方进行清点移交,我们的任务是要检查文物有无损伤,再接收入库。

那一天,我戴着柔薄的手套,轻缓地捧起一件件器物细瞧。它们身上的每一处旧痕,都隐藏着主人朱檀的往日音讯。此前,无论是站在他的大墓中凝神感应,还是在一篇篇文字、一张张图片里探究搜寻,始终都觉得有层叠厚重的阻隔,难以穿透。机缘终于来到时空交汇的这刻,他佩戴过的描金云龙纹玉佩,他的织金缎龙袍上镶嵌的莲瓣纹金花与菊花纹金扣,他写完字用来清洗毛笔的白玉花形杯,以及发掘时尚且完整的发髻上插着的那根金簪,一一在我眼前铺展,在我手中流转。这已是一个现代人与一个六百多年前的历史人物,所能抵达的最佳距离。

朱檀墓的前室有一张朱漆高翘头木供桌,桌上陈放着三重宝匣,匣内装有一枚木印。印纽是一只匍匐的乌龟,紫红纱线捻成的绶带从龟腹下的纽孔内穿过。龟身原本贴着金箔,但大多脱落,只余下星星点点,仍有暗光闪动。当年,正是经由印面上篆刻的“鲁王之宝”这一重要情报,考古人员才能够确认墓主的身份。龟的神态温顺,但因那权柄般的四个字就有了统领一切、不容侵犯的气势,面对它时,我竟有汗毛轻轻倒竖、皮肤微微发麻之感。

一套金灿灿的冥币从箱中取出摆在桌面的黑丝绒布上,运输公司的年轻人满眼惊艳,不知此为何物。一位同事解释道:“朱檀下葬时身下铺着褥,在褥与身之间放了十九枚仿洪武通宝的金币。”他接着又低声说:“十九枚,象征着他来人间十九年。”我在旁边听了,觉得真是无比哀伤的一句话。或者岁月的馈赠本就是有份额的,给多少只得领受多少,朱檀固然是自作孽,但谁又能明悉,一切究竟是不是前因早已注定。

我捧起一顶漆黑的乌纱折上巾,它样式简洁又不失贵气,手感异常轻巧。我忆起那位海报上的男子,他头上戴的也正是这样一顶,因而从这刻起,朱檀在我心中的形貌与那男子再次重叠为一人。乌纱折上巾常搭配公服使用,墓里还有几顶日常的圆边高顶笠帽和接见客人时佩戴的九缝皮弁等。最华丽繁缛的是九旒冕,冕上两侧各有葵花形金孔,一根粗长金簪贯穿而过。冕身上镶着金边和金圈,钉着系缨用的金纽,两根结绳上悬着青玉。顶部的黑色长板前后分别垂着九根玉串,每串有九颗赤、白、青、黄、黑的五色珠。它的设计饱含仪式感,且深具寓意,只在祭祀等重大活动时才拿出来戴一戴。

一只薄薄的包装盒打开,里面是一条红白两色细方格纹棉布单,在场的人看了全说亲切,小时候家家都有同款格子床单。它质朴无华,没想到放在明朝是王室贵胄才有的好物。当然朱檀用的更多的是绫缎绢锦,他的尸骨上盖着一层棉被,裹了多层袍服。戏服一样的妆金缎四团龙袍在最外层,里面又有米黄色的交领缎袍、亮黄色的绣着柿蒂纹和龙纹的缎袍、暗黄色的云纹暗花缎袍等,件件华丽好看。我在图录里还看到几件白纱袍和白纱裤,皆有雍容闲雅的风度。另有一条褐色绫巾,两端垂下细细的穗子,巾面上织着暗花缠枝花卉纹,美得那么细腻温柔。只是那花纹里填了楷书“龟龄鹤算”四字,本是长寿的祝祷,送给了早逝的人,凭添一丝怅然。

幽冥世界阴暗孤寒,唯有衣履与人亲近温暖。在棺床上摆着的一只描金漆箱里,装着数十双白细布鞋垫、鞋帮和棉袜,做工牢固结实,应是出自鲁地的妇人之手。也许她们曾日夜赶工,为年轻的亲王的行程编织着一行行经线和纬线,那细细密密的针脚里灌注了她们的呼吸与温度。这些比棉布单更为平凡的小东西,放在诸多文物中毫不起眼,我看它们时却比看到稀世的金缕玉衣还要震撼和感动。

黑丝绒布上仍在轮番摆放着,一件镶着红蓝宝石、珍珠、猫眼石、祖母绿、绿松石的金带饰;一根金牙签,我记得它是被放在后室的梳妆包里,那包里还有铜镜、毛刷、骨梳,骨篦;一只青白釉云龙纹盖罐,它的位置在棺床和墙壁之间,当时罐里还盛着梨、枣、肉、大米、鸡蛋、菜叶,旁边有一只带盖的瓷瓶,瓶里装的是酒;一组家具模型,有微缩的罗汉床、小箱子、小衣架、小毛巾架、小盆架、小桶,个个手掌大小,像极了过家家的道具。小孩子玩过家家时是极其严肃的,把道具当成真物来使用。而从古至今,人们为亡者制造各种明器,相信它们到了墓里定会变成实用器,那一种严肃与小孩子并无二致。

正如墓中陪葬的那些木俑,都是依照真人形态制作,分为文俑、武俑、乐俑、侍卫俑等类别。以前陈列在展厅中间的大展台上,排放齐整有序,远远望去,误以为差不多的模样。这一回,得以与几个俑相互对视,将他们的眉眼表情都看了个清楚。一个牵马俑,生得长眉凤目,高鼻丰耳,嘴角含着笑,左手高高扬起,右手在胸前做握绳状,衣裾随之飘起,仪态着实潇洒。一个彩绘手托物俑,托的物已不在了,仍然举着右手,掌心朝外,左手在右肘下,掌心向上,仿佛太极里的动作。我将其翻转过来,在他的臀部恰好是一圈圈年轮般的木纹,不知是自然纹理,还是工匠有意为之,甚是滑稽。一个武士俑,头戴笠帽,身着铠甲,双手相握,嘴唇上残留着红色彩绘,扁而宽的脸上没有威武之相,反倒笑逐颜开。又有白彩木马俑,马身不是刚健有力,而是端正乖巧,像游乐场里旋转木马的祖先。这一组出行仪仗俑,总共四百多个,内中还有乐俑吹奏笛箫、击鼓拍板,规模堪称宏伟。队伍中央那辆曾经被簇拥着的朱漆木马车此时也在我面前,亭子形的车厢里安着一个圈椅座位,它虽是空的,但我分明看到朱檀正坐在上面。

最后拿出的是一件带盖的小铜锅,腹部开了个火口,下面有三脚支架。正思索这造型好生熟悉时,有同事笑道,这莫非是鲁王的炼丹炉?我拍手叫道,是的,是的,和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一样呢。屋里其他人也全都会心一笑。但那实际是一件铜釜灶,事后再想起,它与炼丹炉并没有那么相像。只因当我们想到朱檀时,一个“荒”字便如大雪般覆盖了他的人生,隐灭了他此外的性情。幸而文物能证史,也能见人,从考古报告上看到的另一些东西,使得我窥见鲁王府并非青烟袅绕的道场,在炼丹服药以外,他也爱笔墨琴棋,也曾读书赏画。

几支毛笔,材质有玉管、竹管、象牙雕管、雕漆管;一卷白棉纸;一方青玉琢成的砚台;刻着回纹的碧玉笔架;水晶雕鹿的镇纸和砚壶;一副玻璃围棋子,黑子白子盛放在两个戗金山字纹黑漆卷木胎罐里,棋盘是纸做的。

一个石质的印盒,盒盖上刻的是“图书室”,内装几枚藏书印,有“鲁府图书”“奎璧之府”“天门一览”。料想王府藏书应是甚丰,选去陪葬的有元刊本的《朱子订定蔡氏书集传》《增入音注括例始末胡文定公春秋传》《四书集注》《少微家墪点校附音通鉴节要》《朱文公校昌黎先生文集》《黄氏补千家注纪年杜工部诗史》等七种二十一册,多是未见著录的孤本。

一张桐木琴,琴背上刻着瘦劲古拙的四个篆字“天风海涛”,这是它的名字,也是它的音色。空灵如天上风,沉雄如海上涛。龙池内有“大唐雷威亲斫”的字样,雷威乃唐朝优秀的制琴师,此琴是传世名琴,曾被历代皇室贵族收藏,最终与朱檀一同埋入墓茔,暗了弦声。它通体髹黑漆,漆面因年久开裂,形成一道道蛇蚹纹,看似半身枯朽,而那以金片镶嵌的十三徽,玉制的雁足和琴轸,又令它犹存半身的绮丽。

一块长方形的墨,正面印着“蓬莱进余”四字,背面还有一首小诗:

墨法家传岁月深,高山流水有知音。

蓬莱宫里曾经进,一寸真如一寸金。

念诵了几遍,能感知到主人也曾念诵过。不必懂得这些句子有何来历、是何缘由,任它引领,神飞天外,意会即可。

几幅宋元时的书画,都曾辗转了几多藏家,留有后人的题跋和钤印。有一幅是元代钱选的白莲图,画上白莲三枝,花叶清浅,题的诗也是清凉无碍:

袅袅瑶池白玉花,往来青鸟静无哗。

幽人不饮闲携杖,但忆清香伴月华。

另一幅是宋代的秋葵蛱蝶扇面,以赭色渲染,秋葵的花瓣大而舒展,描着金边,丹红色的花蕊上方飞着一只墨蝶。背面有宋高宗赵构的亲笔:

白露才过催八月,紫房红叶共凄凉。

黄花冷淡无人看,独自倾心向夕阳。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首诗很适合献给朱檀。

史书上凡涉及朱檀的记载,皆有“王文弱,好诗歌”“博学多识,好文礼士,善诗歌”“幼聪慧,好文学,善歌诗”“王能诗,聪明礼士”这类评说,想来这人是极具才华和诗情的。查阅资料时看到他的一封书信,是在洪武七年,他的母亲郭宁妃带着三个孩子随四哥郭英住在汴梁,听闻二哥郭兴患了病,便命朱檀写家书问候,信中道:

鲁王同母亲及二位姐姐拜上母舅钧座:近日有人自关中来说舅舅病,母亲荒荒的,教孩儿写书,着父皇沿履成御前旨关中看视要信。就将些药钱去,好生的上紧服药,好了时便教去的人来回话。若要将息时早来四舅舅根前将息。有人看关中,恐的无人看,作急来汴梁。洪武七年书。

彼时,他四岁,用儿童的笔触,讲着成人的话语,字里行间流露出天真可爱的小大人神态,我读时止不住微笑。十五岁时,他又为郭兴写了祭文,这时自然是中规中矩的文字:

鲁王致祭于巩昌侯追封陕国公谥宣武郭子兴曰:呜呼!忠为明良之辅,贵为舅甥之亲,佐命开基,功垂竹帛,生有以享太平之福,殁有以永建侯之封,舅虽云亡,荣亦至矣。兹闻讣音,攀号莫及,特以牲醴致祭尚飨。

一直以为诗是最能见人心性的文体,曾遍寻史料,盼望能找到一首他的诗来解读,可惜未见留存。不过难得的是,他在别人诗里出现了一回。明朝高僧释宗泐曾随朱檀到泰山祭祀,奉命写下七古《鲁王登泰山奉令旨作》。诗中写景记事,有如一幕幕灵动的影像,读下来时,眼前已渐次浮现出当天画面。前几句说的是祭祀队伍的威严,说的是山路的崎岖与山势的峻拔,后面写到了朱檀:

东封古来天子事,石壁千寻刻字文。

吾王只欲穷冥搜,飒飒冷风引飞骑。

上界群仙朝玉京,空中夜半天鸡鸣。

阴崖凿开混沌窍,石髓饮来毛骨清。

乐不可极下山去,羽盖霓幢拥归路。

奥域灵区非世间,回首苍茫隔烟雾。

这次祭祀大约发生在洪武十八年,朱檀刚到藩地还没多久。诗中的那个王身轻体健,意气风发,在冷风中骑着一匹快马,四处寻找石壁上的前人刻文。夜宿山巅,见群仙朝拜天帝,听天鸡空中鸣叫。称心快意,欣然归去,前呼后拥,鼓吹喧阗。这是他的国,他的山,这样的日子啊,只恨太短。

未获永年的朱檀,留下了一个刚满月的王位继承者,血脉的延续有时确乎珍贵,值得感恩和庆幸。他的儿子鲁靖王朱肇煇有诗集《凭虚稿》存世,一首《秋日江行》应是去南京朝拜时所作:

策马行行出郭遥,平沙水落未生潮。

枫林两岸经霜老,红叶无风落小桥。

靖王的诗与他这个人同样温和平缓,除了出生即丧父的命定劫数,之后始终富贵安稳,恰似不生波澜的江潮,不被风摧的红叶。叔叔明成祖朱棣曾把他接到宫中生活,对他十分喜爱、器重。他在位时,将鲁藩治理得一派繁荣,与朝廷保持融洽的往来,被朱棣称赞雍容文雅、有古贤王之风。靖王寿至七十九岁,墓地距离荒王墓不远,出有一方墓志。颇具深意的是上面半点不曾提及他的人品与政绩,而是用了大量笔墨书写他的繁衍成果:子六人、女五人、孙男一十九人、孙女一十五人、曾孙男一十四人、曾孙女一十人,并将这些子孙后代的名字、各自的封号、封地,都一一陈述其上,似乎这才是他生平最大最圆满的功德。

在他的一生中,不知是否会时常想起父亲。那个以荒唐、荒废、荒凉、荒芜而终结的人,竟能从身体里分离出一条丰盛饱满的生命。这一世,父子缘薄。靖王宛若一株遗留在鲁地上的苗木,看似孤弱,实则蕴藏着顽强扎根的力量,在岁月里生长得枝繁叶茂。因他,鲁藩一脉得以子孙昌盛,瓜瓞绵绵。

朱檀是明朝第一个离世的亲王,却传位最久,他的子孙后代多是贤主良材,只是各人际遇不同,随着朝代盛衰而起落沉浮。适逢盛世的,享尽太平之福,如有不恋富贵者,也可逍遥于红尘外。一本旧书上就有这样的记载:成化年间,海州有名山云台山,一位鲁府王孙来此落发为僧,因爱其山水幽峻,可以栖禅。

若是不幸生于乱世,便不得不为国舍身,或流亡异乡。说到此处,忆起一桩旧事。2003年冬天,那日正逢小雪节气,天上应景地下起小雪。我与一行人携着白酒烧鸡,走在滕州城东的山谷小道中,此行是去慰问正在山中发掘明墓的考古队同事。彼时我工作没多久,亲临考古现场的机会并不多,一路兴奋不已。那山名叫莲青山,群峰林立,树木繁密,地上有许多掉落的橡子,捡起握在手里,像握着一粒温润的玉石。我们翻了几个山头,蹚过几条溪水,终于看到那座未完成的王陵。

自荒王陵后,明代亲王陵墓都采用同样的建造规制。这座亦是依山而建,墓前有明楼、享殿、祭台等建筑遗迹,但仅是刚成型的基础。墓圹内也未构建起大型墓室,单单以简陋的砖砌而成,墓门用的是木板封堵。墓室中不见墓志,连尸骨和棺木的残片都没有。数百年来,当地人只知称此处为皇城或王陵,无人能说清到底是哪位王的陵。

虽缺失史料的支撑,但将各种线索聚合起来,不用费力便可推测出墓主是朱檀的后人,某一任鲁王。明朝共十代十三位鲁王,有十二位葬在鲁藩境内,其中十一位按规制安葬,王陵均有明确的位置。第四任鲁王朱阳铸与妃子的合葬墓就在滕州城南的狐山上,墓志上记载他活了七十六年,子十人,女八人。朱阳铸也颇有诗才,读过他的几首,记得“坐听风声敲翠竹,吟看日影上苍苔”两句,清新可喜。

唯独第十二位鲁王朱以派没能葬在王陵内,因此关于这座空陵的背景,有了比较科学合理的结论。朱以派继位后,选定在莲青山建陵。崇桢十五年,清兵进攻兖州,攻破鲁王府,他和儿子自缢身亡,仓促安葬在了丁家庄。他的弟弟朱以海继位后,认为兄长的安葬不合礼制,就在原先只建了一半的王陵里修建了简易墓室,准备择时重新下葬。然而时局太过动乱,眼看迁葬已不可能,遂备置陪葬品,将墓室改成了朱以派的衣冠冢。王陵没等来主人,却迎接了一批批盗墓者,共挖过七个盗洞,将陪葬品洗劫一空,仅在某个盗洞的土层里遗留下四个陶俑。一个侍从俑,头戴毡帽,长相老成;一个文官俑,头上戴的是乌纱帽。两人脸上都是笑着的,可那笑意十分勉强,近乎苦笑。他们另外两个同伴的头不见了,只余下两具穿着长袍的身子。

朱以海是最后一位鲁王,在兖州时虽躲过了清军的追杀,袭封鲁王后,又赶上李自成攻入北京,明朝灭亡,他渡江南逃,寄居台州。之后在绍兴出任南明朝廷的监国,拉起反清复明的战旗。为重振朝纲,常年辗转东南沿海一带,与清朝政府斗争,未尝有一日懈怠,终是徒劳。他的两个妃子,一个在兖州失陷时殉节,一个在舟山被攻破时投井。朱以海一生历经国破家散,身心颠沛流离,四十五岁时病死,葬于金门岛,延续近三百年的鲁藩在他壮志未酬的悲歌中谢幕。

那天,大家在王陵旁搭建的板房内谈古论今,喝酒吃肉。饭罢,他们去攀登附近的山头,我独自留了下来,坐在小板凳上,凝望外面的深山、古冢、白雪,荒草间遗落着旧时的青砖、红漆片、刻了龙纹的琉璃瓦。时至今日,仍能记起彼情彼境中,内心一片寂然,觉得自己像个远离世间的守墓人,沉静和缓,一念不生。

在写这篇文章期间,我因事去南京住了几天。返程之前,想着数年前游览过明故宫遗址公园,印象早已不真切,于是又到那朱檀出生长大的地方走了一回,希望能寻到新鲜陌生的信息。进了园,有一座仿古建筑的三层展厅,在一块展板上看到朱檀的名字和简介,旁边配图是他墓里的九旒冕和金带饰,此外不见更多与他相关的内容。

出了展厅,后院只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停留着拍照的游客、练剑的老人、几支舞蹈队、买完菜路过歇脚的附近住户。曾经,这儿是金碧辉煌的宫宇楼阁,是大明皇帝接受文武百官朝拜之地。1366年,朱元璋遣几十万工匠兴建宫城,其后数年不断增设新的建筑,建成了当时世界上最壮丽巍峨的宫殿。然而自“靖难之变”后,明故宫运势衰败,经历了一次次浩劫、一场场战火,终于成为断壁残垣的瓦砾场。

所以旧朝代的痕迹,如今只能在草地上躺着的一排排石构件上找见。有一个石柱础,方正厚实,中间是圆形凹孔,往昔它曾撑起皇家大殿的殿柱,而当我路过它时,里面正生长着蓬勃的野草。我明白,它之所以如此呈现,一定是想作为文学隐喻,让我想到“但见古来歌舞地,唯有黄昏鸟雀悲”这样的句子,它也让我想到这样的句子: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再过一会儿,我将要去参观附近的南京博物院,在那里我会看到一位英国设计大师的作品展,并且记下他的一句话:“过去并没有死去,它活我们心中,也将活在我们正在参与创造的未来当中。”可是说起过去,我们好像知道的足够明晰,又好像永远摆脱不掉无法知道的无力感。因此,这篇所谓的“荒王考”,也并非严谨的考证,它只是我对一位古人以及他的陪葬发生的一番探访与寻问。

【作者简介:燕燕燕,作家,现居济南。主要著作有《梦里燃灯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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