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一天,我坐在菜园边的一棵杏树下看菜园。年轻时在我们老家,我曾参与过看瓜、看秋,也看过菜园。不管看什么,我都负有一份保卫的责任,防止夜行人偷生产队的东西。而我现在看菜园呢,变成了欣赏的态度,是休闲,看着玩儿。我看见了,菜园里的不少蔬菜都在开花。黄瓜开黄花,辣椒开白花,茄子开紫花。有一对翅膀上带黑色斑纹的白蝴蝶,翩翩地在各种菜花上面飞舞,像是把每朵花都数一遍。可它们数呀,数呀,老也数不完。越是数不完,它们数得越来劲,乐此不疲的样子。花眼看花,看着看着,我觉得蝴蝶仿佛也变成了两朵花,是会飞的花。

只有荆芥还没开花。

这里是一处建在北京郊区的文化创意园。文创园的建园模式是一园加三园,其它三园分别是花园、果园,还有菜园。花园里的花多是春花,如牡丹、芍药等。它们开时很盛大,也很鲜艳,但花期很快就过去了。果园里的果子多是杏子和桃子等夏果,夏季一过,果子就没有了。唯有菜园里的多种蔬菜,就像其中的两畦韭菜一样,发了一茬又一茬,从初夏到初冬都绿鲜鲜的。

我最喜欢的蔬菜是荆芥,说我对荆芥情有独钟也可以。

有布谷鸟在园区上空飞来飞去,发出催促人们割麦的叫声。在布谷鸟嘹亮的叫声中,我似乎闻到了麦子成熟的毛茸茸的香气。艳阳高照,菜园里已经有些发热。因我坐在杏树下的树荫里,我不仅感觉不到热,小风阵阵吹来,我反而感到清爽、惬意。我还是起身走出凉荫,到种有荆芥的菜畦边,去看阳光下的荆芥。菜园里种有三畦荆芥,荆芥有些稠密,整个看去,不见植株,只见整块的绿,洒水不漏的样子。大概因为荆芥稠密的缘故,所有荆芥都在争相往上生长,以争取更多的阳光和空间,更好地拓展自己的叶片。这是新发的第一茬荆芥,每一个叶片都厚墩墩的、绿莹莹的,在阳光下闪耀着翡翠一样的光彩。荆芥还不到开花的时候,直到初秋,荆芥才会开花。荆芥开出的是一串串白色的、细碎的花朵。我并不盼着看荆芥的花朵,我更爱看的是荆芥的绿叶。每看见荆芥的绿叶,都会唤起我的记忆。也就是说,我看荆芥,也是看自己的记忆。

我的老家在豫东大平原,从我刚会吃饭的时候开始,每年夏天都能吃到荆芥。生荆芥可以用盐调着吃,可以用蒜汁拌黄瓜吃,也可以下到汤面条锅里煮熟吃。荆芥有一种特殊的清香味,那种味道可以用口舌尝出来,但很难说清。好像它的味道生来就是用来尝的,而不是用来说的。如果硬要说的话,它的味道有一点点像薄荷,入口有丝丝凉意。但它的凉却不像薄荷那么明显,那么刺激。荆芥的凉,是一种温和的凉,恰到好处的凉。听母亲说过,蝇子害怕荆芥,从来不敢落在荆芥上。我注意观察了一下,还真是呢,蝇子可以在别的蔬菜上爬来爬去,无所顾忌,可一遇到荆芥,它们便如临大敌似的,赶紧飞走了。这表明荆芥是一种有独特味道的菜,也是一种健康的菜,吃了对身体有好处。

我十九岁那年到煤矿工作,从豫东来到了豫西,从平原来到了山区。在矿区生活了八九年,我不记得自己吃过荆芥,好像一次都没吃过。从豫东到豫西,距离并不是很远,四五百里路而已。可平原上种荆芥,山里人却不种荆芥,也不吃荆芥。每到夏季,我都会想到荆芥,想得几乎口舌生津。然而,好像山里产煤,我们那里不产煤;我们那里种荆芥,山里人不种荆芥,让人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二十七岁那年,我从河南调到了北京,越走越远,就更吃不到荆芥了。

有一年,母亲来北京帮我们看孩子,说家常话时我说到,在北京吃不到荆芥。母亲有心,我随便说一句闲话,老人家就记在了心里,再来北京时,就带来了荆芥的种子。母亲说,她要在北京种一下荆芥试试。我家住在二楼的一间屋,家里一寸土地都没有,母亲在哪里种荆芥呢?母亲的办法,是把一只废弃的搪瓷洗脸盆利用起来,在里面盛进多半盆子土,放在东边的阳台上,在盆子里种荆芥。在母亲的悉心照看下,几天之后,荆芥还真的发了芽,长了叶,很快便嫩绿盈盆。荆芥还是那个荆芥,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我终于又吃到了荆芥。

在盆子里种荆芥总是有限的。有一次,我跟老家的朋友说起母亲在盆子里种荆芥的事,那个朋友趁着到北京出差,竟给我带来一大塑料兜子还带着根须和露水的新鲜荆芥,恐怕七八斤都不止。那两三天,我把荆芥的叶子掐下来,又是凉拌,又是烧汤,又是煎荆芥面糊饼,又是用荆芥炒鸡蛋,吃得连三赶四,总算一点儿都没有浪费。

我在菜畦边蹲下身子,掐了一片荆芥的叶子,用手指捻了一下。我一捻,荆芥叶子里的汁液浸出来,就把我的指头肚染绿了。我放在鼻前闻了闻,一股清香的荆芥味扑鼻而来。行了,荆芥可以吃了。我晒得头上出了微汗,又到杏树下的藤椅上坐着去了。我记起来,有一次我到新疆石河子参加一个文学活动,竟在建设兵团招待所的餐厅里吃到了荆芥。我有些惊讶,问服务员:这里怎么有荆芥?服务员告诉我,因为河南人把荆芥种子带到了新疆,所以新疆就有了荆芥,这没什么奇怪的。是的,到北京三十多年后,我在菜市场的一个摊位上也看到了荆芥。看到荆芥,我眼睛一亮说,呀,荆芥!卖菜的中年妇女说:是荆芥,买一把吧?我说一定要买。荆芥用塑料绳扎成一把一把,论把卖,一把三块钱。我听出中年妇女是河南口音,跟她交谈了几句。交谈中得知,她所在的县和我老家的县是邻县,我们是老乡。老乡说,她租住在北京的郊区,荆芥是她自家种的,种得多,吃不完,就拿到菜市场卖一些。她还说,她是以荆芥找老乡,凡是买荆芥的都是老乡,她已经找到了好几个老乡。我跟她说笑话:这样一来,荆芥不是成了老乡接头的暗号吗?老乡笑了,说:不管暗号不暗号吧,反正人不认人,荆芥认人,凡是小时候吃过荆芥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以后再去菜市场买菜,那卖菜的中年妇女一眼就认出了我,说老乡,有荆芥。

文创园的园主更是我的老乡,我们的老家不仅在一个县,还在一个乡。他所在的村庄房营,和我所在的村庄刘楼,相距不过四五里路。文创园开办以来,他不仅留出一块地作菜园,还特意安排,菜园里一定要种荆芥。别的什么菜种不种他不管,只有荆芥必不可少。如此一来,在整个夏季,我只要到文创园为我设的写作室写作,每天都可以吃到荆芥。这表明荆芥很皮实,生长能力很强,对地域、土地没什么挑剔,在哪里都可以随遇而安、蓬勃生长。

据传,荆芥是从波斯传到我国的,荆芥也叫假苏、姜芥、樟脑草等,在我国的栽培历史已超过了两千年。荆芥最早的记载见于汉代的《神农本草经》。荆芥既是一种风味独特的蔬菜,还是一种中药材。明代李时珍所著《本草纲目》里记载,荆芥有“散风热、清头目、利咽喉、消疮肿”的作用。李时珍的文字可真讲究,您看他所使用的动词,一个都不重复。

身旁“啪嗒”一声,我扭头一看,是一颗成熟的杏子掉落在旁边的草地上。这棵根深叶茂的杏树上,结满了又大又白的杏子,以至硕果累累,压弯了枝头。风很小,树上的杏子不是被风吹落的,是自己掉落的,是真正的“杏熟蒂落”。绿丝毯一样的草地上,落下的大白杏已经不少。草地是暗色,白杏是明色,明暗对比,像是一幅油画。园区里住有一些专事岩彩画的画家,我想他们应该就地取材,把草地上的白杏画下来。成熟的杏子是诱人的,我起身随手捡了几颗刚刚落在草地上的杏子,到浇菜用的水龙头那里冲了冲,就掰开吃起来。成熟的杏子又甜又沙又香,真是好吃极了!

吃完杏子,日近中午。我掐了一把荆芥,还摘了两根带有黄花儿的嫩黄瓜,上楼准备和妻子一块儿做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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