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绣花的时候,面部所有线条都向着眉心收束,淡淡地蹙着,如远山含着一团雨雾,有深隐的青。那个时候外婆应该快五十岁了吧,同年龄的妇人大多头发灰枯,神情颓丧,可是她没有。她的头发还是黑色,那种黑是黑绸缎的黑中泛着幽幽蓝光的黑;是黑泉水黑至沉绿却在月光下显现乌青的黑;那种黑,是暮晚最后一只归巢的雀,它飞过苍黑色的山岭和云朵,带来远山雾沉沉的黑,还裹着云絮和星星的银色碎屑;那种黑啊,还是外公的毛笔在肌理柔和的宣纸上画过时留下的墨痕,朴素,持重,饱含柔韧的力度和质感,以至于夹杂其中的几根白发像是刻意画上去的:一定是用最小号的羊毫软笔蘸丝微的银粉,屏着气息,悬提着手腕,顺着发丝的走向勾描,再调息,顿腕,收笔于脑后盘拢的发髻里。

发髻上笼着素银镂刻的簪环。

刺绣的时候人是无心的。只剩下手里的一根丝线,牵引于针尾,被细巧葱白的指尖轻柔而有力地捻握着。沿着绘好的图样,一针一针绣着。一树羞赧的桃花在针脚下层层叠叠地开放了,粉红艳魅,似乎这就是春天刚刚告别冰雪和寒风之后的颜色,那么俏丽,那么脆弱。一岭山峰在绣线的逶迤里款款起身,山影叠翠,翠色流碧,碧绿碧绿的。而山顶的云,轻悠而薄,如在绣布上浮着,雅灰的,素白的,烟蓝的,雾紫的,水粉的。山腰缠着流岚,流岚又扶着风四散飘逸,连缀上云色,云色徘徊又笼住了山,于是山岭迢递,连绵着青云翠涌。

山下绕着流水。

我的外婆用了好长时间绣一条流水的河。用了很多天。她一直在绣。有时候自己不满意了,还会皱着眉坐好久,随后把手指放在水盆里稍做舒展,用白毛巾擦干,又坐在绣架前,拿起尖端弯曲的挑针把绣好的线条拆掉,再用白绸布包着圆石,把布样抚压平整。思量一会儿,随后重新开始绣。那针脚就更为纤细、轻灵,感觉她是依照着水的模样走针:针尾穿引着水一样的细线,而针尖,挑着透明的水珠,那么绣出的山水图样就是水流在绣布上流过后洇染的湿痕?

她长久地绣着,忘了时间流走。家中也没有人打扰她。

那只白猫,百无聊赖,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游走,因为脚爪上厚厚的肉垫,行走起来几乎是没有声音的,也没有打扰到她。

阳光透过窄长的木窗照进来,把窗户的木格纹和窗帘的织花纹都投画到灰色的地板上,影影绰绰。外婆长久地低着头绣着,以至于我只能看到她的额头和眉毛。外婆的眉毛淡而长,如一道浅浅的堤坝围起,聚拢着眸子里淡青的水光,这水光随着针线流转、浮泛,波光粼粼,专注而略略湿润。她不描眉,一生都不画任何妆容,她怕眉毛的黛粉和唇色的蔻红不小心染了绣布。她的肤色极淡,象牙的素白覆着瓷器般细致的釉质,发出淡淡凝润的光,一点儿也不炫目。

外婆嘴唇的唇珠却是极为饱满。

因为过于专注,她的唇角常常是紧抿的,可是不觉得严肃。

外婆说话的时候,你不是先听到声音,而是先看见笑意从她的唇角漾开,水纹一样轻轻散开,弥漫到整个脸颊,到鬓角,再到眉头,那种慈爱温和就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了。随后才是她的声音软绸子般飘过来,喃喃地叫着我:“云知啊,云知,过来外婆这里。”我走到她跟前,她顺势把我揽在怀里,手指软软地抚摸我的鬓角、鼻梁、嘴唇,又把散落在额前的几缕碎发捋到耳后。那时我看到外婆的唇珠更为饱满、发亮,洇出深厚的红晕,甚至耳廓也布满红晕。

外婆的耳廓凹陷处沉淀着红晕的阴影。

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守在一旁,不说话,也不过于靠近,只是痴痴地看着外婆刺绣,看久了就觉得她的头发也是绣上去的:黑色部分是用漆黑的丝线绣的,充满玄秘的针法和衔接无痕的织绣形成了浓重光亮的黑。那几丝白发也是按照图样绣上去的:在额头鬓角恰好的角度,用一根几近透明的白丝线,在黑发织就的黑绸缎上绣几丝白发,白中泛着粉青的灰,说那是灰,可又像是银,池塘里银鱼鳞片上的那种银,春天屋檐下细雨成线的那种银,银灰的,银白的,银青的。

这种银,明明是很软弱的颜色,却投射出金属的质感和些微寒光。

家中那只肥白的猫,通身雪白,白得晃眼,白得发腻,加之好吃懒做,更显得富态、无赖,整天无所事事,在花盆、沙发、桌柜、门柱的空隙里闲走,步态傲慢,身姿雍容,像一块会走路的白棉毯。走累了就卧在廊下槐花蜜般暖亮甜腻的阳光里睡觉。挡着人走路了,它也不让着,倒是走路的人要提着衣摆绕过去。

心急的就直接一抬腿,从它身上跨过去,也没有人叫醒它。

是袅袅的松香,暖黄火苗从错落堆垒的松枝里燃起来,边缘冉冉地萦绕一圈蓝雾,蓝雾在升起的过程中散失了蓝色而逐渐化作白烟。白烟裹着香息的微粒,丝丝缕缕都融入薄透的空气中。

墙上紫檀色的木头相框一定被熏染了这种香。

一日日、一年年,香息早已侵入了木头的纹路中。

相框里是大面积沉灰的背景。一对璧人,长袍白纱,伫立于照片的中间位置。白纱太长了,盖过脚面只留一点白色的鞋尖。那鞋应该是白缎子的,绣着婉转的花纹。那时的外婆如此年轻,头发漆黑得比身后的背景还要深浓,背景里的墨色倒像是她的发色的流溢和渲染。漆黑的头发斜斜覆着额头,又绕过鬓角,再盘结于耳后。耳垂上的白珍珠耳环,衬托得面庞和衣裙都有了冰玉的颜色和寓意,洁白、贞静、自守而与世无争。身旁的外公着雅灰的长袍,耸直的鼻梁连接着陡峭而深俊的眉骨,并在眼窝处落下羽扇状的灰色阴影,炯炯眸光就从这阴影里浮射而出。感觉长袍是很儒雅文气的衣裳,只是外公的气质萧俊和骨架的硬朗中和了长袍的儒雅之气,倒生出几分不羁和避世的感觉。外婆坐在椅子上,长纱裙拖在脚下铺展成扇形,她的身躯就像是从扇形的叶簇里抽发出的一段花茎,白而剔透,暗香娇矜。

外婆微微侧着身,想要依偎着外公。

外公的身体也向外婆倾斜靠近,让外婆依偎着。

两个人的目光深净而清远,笃定地看着同一个方向——那是命运吗?一口永远看不穿的深井,被迷雾封锁,只是井底深幽,涟漪细密、清凉,层层簇拥。相框的紫檀色有些斑驳,接近朱漆和枯墨混合的颜色,边缘开始掉漆,都是光阴来过而又远去的痕迹。

还是袅袅的松香,升起来,化作极细的丝线织入空气毛玻璃般的云屏里,又随着空气的流动充满整个屋子。这是外公多年的嗜好,每个黄昏,他都要煮一壶茶。茶炉内用干透的松枝燃火,于是房子里松香充溢。茶炉热了,水沸了,外公用黄铜茶针挑下茶砖的一块,放入茶壶,置于炉火之上。茶叶随着水的翻滚而浮沉,一叶叶舒展开,在热气里茶息上升,和松香糅合在一起,浮荡游离。应该是红茶吧,条索褐红泛黑,叶底厚实,茶汤红亮亮的,发乌。

外公一边喝茶,一边给我讲着事情,或是书上的故事,或是让我好好读书之类的教导。我当时年幼,似懂非懂的,也没有往心里去,只是看着外公喝茶,他一杯喝完了,我就再续上一杯。有时我也和外公一起喝,外公只让喝半杯,记得茶香暖厚丰浓,微微苦涩里似有橘和枣的甜味,混合着依稀的松香,飘忽无痕。

长案上,似乎永远铺开着一张宣纸,被一块沉重的镇尺压着。

笔架上悬垂的毛笔,细笔如悬针,圆笔如垂露。

我总觉得,那些笔随时都处在等待的状态,等待外公的手拿起它,落入砚池让墨汁浸透,再等待外公提腕挥毫,这时候字就会从笔锋下走出,走到纸上。当字站立于纸上,笔就一身萧索地退回到笔架,缄默、黯寂,进入下一个等待的流程。而字,还是站立于纸上,我依稀记得那些字的骨架和模样,或是“惠风和畅”,或是“仁者不忧”,或是“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以及“流水前世,明月今生”。

那时的墨,是要研磨的,那是我最爱做的事:一手攥着墨锭,一手用滴壶往砚池里加水,等水滴晕开,就握着墨锭在砚池一侧研磨,细细的黑水顺着倾斜处流入砚池底部,汇成黑浓的墨汁。外公用的砚台是方形的,极为朴拙,砚台一角还缺了口,有好多来家里的人劝说外公换掉,外公一直没有换。

外公擅书法,有人来求字,极为恭敬地叫着张校长,或者张先生。

外公从不拒绝求字的人,于是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用镇尺压好,再握笔、蘸墨,沉腕运气,随即落笔挥毫。外公写字的时候,一切都安静了,人人不语,连水滴和光线都凝滞住了,蝴蝶和蜻蜓的翅膀也不扇动了,猫的尾巴也不摇晃了,只有窗外的竹子随着风,姿态轻盈地摇摆着,还把细绿的影子映上窗户。恍惚的时候,觉得那竹影是外公早已画上窗户的,用青浓的墨,用浅灰的墨,用水白的墨。

竹影摇曳里,字成。外公从木盒里拿出印章,沾润赤红的朱砂印泥,盖于落款处。

是风吧,让月亮的银勺倾斜了,倒出细细的银水,这银水流淌成长白长白的巷子,穿折于房屋中间并被浓绿树荫所掩映。在夜色中,树荫是灰蓝色的,灰蓝色连绵着,笼罩着一排排灯晕昏黄的房子,在灰蓝与昏黄的衔接处形成一条不规则的橘橙色分割线。表哥带着我,走过长长白白的月光巷子,再走一转折的石台阶,绕过拱桥。拱桥下的水里漂浮着月光碎片,亮亮的,随着水波晃啊晃。走过拱桥后就能听到丝竹鼓钹之声了。循着这声音,向前走不长的路,再转弯,前行数十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酒红丝绿蓝紫的光,扑了过来,一时间灯影冲撞,人声鼎沸,闹哄哄的,那是戏楼。

想不起水牌上的戏名了,也记不得戏中人是谁了,只记得那媚粉色的绸衣,软缎的绣鞋,黛眉浅浅横在醺醉的粉脸上,凤眼飞媚,媚丽到骨子里。青鬓浓郁显得那张脸更是小巧、晶莹。加之琳琅珠翠簪花,浮荡璎珞步摇,还有额前的鬓帘随着莲步,摇曳晃动,闪烁的都是水波的光。

女子摇花扶柳走到台前,楚楚而立。

有那么一瞬,四野皆静,人群里也是没有声音的,连喝彩都没有。忽而,丝弦起,朱唇开合,念白,唱声,我一句都听不懂,但还是痴痴听着。当女子掩面哭泣时,我心里竟然有了酸楚心疼的感觉,像是被一根细线牵拉着、揪着;而当她欣悦,我觉得那欣悦也部分地传递给了我。

还有女子的水袖,或抛而入云,或拂而穿花,或荡而回波,或挥而随风。水袖舞动时,甚至让人会忽略了舞袖的人,只剩下一截水袖。水袖再次舞起,感觉时间被拉成一根琵琶的弦,随时等待——崩——断;而当水袖静止,忽有一种疲倦,不知所终……忽又舞起,此时戏中人早已从戏中隐去,只留水袖无声翻卷,绽放出层叠的漩涡,空气被推出鱼鳞般的皱褶,层层推远。

水袖最终静止,倏尔抽离,在空气中留下巨大的空洞,越来越空,越来越空,直至无法合拢,无法修补。

那时候的我,一句唱词都听不懂,但只需要那一截水袖就足够了。还记得女子有一句长腔,就是那句荡气回肠的——相——公,其声初如柳条而轻柔,即如桃枝而娇羞,忽而转为裂帛而惊情,于惊情处顿降为沉静绵柔,再定势于端穆,至最后就如风丝雨片般飘零了。只是那声音的尾韵还没有完全停息,红丝绒的大幕就拉上了。

于是,我一直觉得那场戏没有演完。

还记得有一武生,高靴马步,持长矛尖端挥耀红缨,作驭马飞驾状,作千里奔袭状,绕场数周。随从扛着旗子,呼和,开路,铿铿锵锵,更增威仪。最后定势立于台中,灯光都硬硬地打到他身上,让那一身装扮显得威风凛凛。此时鼓钹声大作,他一声长啸:“老朽,杨延昭是也……”其他的我都忘了,就只那一句,震动了心胸,觉得好是英武,好是悲壮,好是凄怆。

一句唱词都听不懂,也不明白发生在那些将相王侯、英雄美人之间的恩怨纠葛,这些我都不懂,但还是爱看戏。或许只是惑于声色光影,乃至于只要有戏,总是夜夜去听,一直听到曲终人散,月影朦胧,天幕上星子细碎,若隐若现。归来时牵着表哥的手,踩着碎银月光铺就的巷子,经拱桥、石阶,穿过灰蓝树荫,就能望见外婆的家了。抬头但见天空一轮细月,浸在灰蓝的云气里,屋檐的灰蓝笼罩着树荫的灰蓝又连接着天空的灰蓝,灰蓝连绵的氤氲里,有灯光透出窗口,晕黄,温煦。

我和表哥就向着那灯光走去。

推,琴弓推过去,声音从琴弦上升起来;拉,琴弓拉回来,声音从琴弦上落下来。推拉之间声音在琴弦上诞生。声音的诞生是什么?就是岩壁钟乳石上的水滴终于落了下来滴到了脚下的青石上,青石上泛起青湿的水晕;就是树上最后一枚叶子放弃了持守和不甘跌入风的怀中,让风抱着,风就紧紧地抱着;就是失群的白鸟飞回了树林深处的鸟巢,鸟巢不再空荡;就是风从弯桥走下来折入长廊又推开半掩的窗,窗前梳头的人,回头了……就是绸子一样的衣裳从冰凉的肩胛骨上滑落下来堆在细白的脚踝处,脚踝洁白得几近透明了。

声音的微粒在琴弦上震颤、飘逸、滑落,四散弥漫。

只是两根琴弦。仅仅是两根琴弦,一把琴弓,却能拉奏出如此变幻无穷的声音,叵测,无着,遵循琴谱的秩序却完全游离于意念之外,奇异,跳脱,带来惊异的美,压低的绵延忧伤,以及棉纱般妥帖的抚慰。

许多个黄昏,喝完茶,暮色半垂未垂之际,外公会拉二胡给我和表哥听。

我总是容易被那声音所吸引,觉得那声音是有形状的,如一根白丝线一样绷直,蓄着沉稳的力道刺入空气透明的囊中,随后又从尾端开始消散,缓缓消散,如雾消失于雾中,让雾变得更浓稠,像水滴溶解于所有的水中,可是倏忽却不见了,可是声音的感觉和记忆还在,并且持久而坚固。

琴弓推过去的时候我觉得,周围的空气一定像波浪一样分向了两边,为琴弓让开了一条窄路;当琴弓拉回来时,分向两边的空气又重新聚拢,并缝合在一起,没有丝毫裂纹。拉琴的时候外公的身体成了琴的一部分,那么琴声就不仅仅是乐器的声音了,而是外公的身体、生命与琴身的合奏,这合奏突破了时空的拘囿。

外公在琴声里放逐和忘却了一切,包括他自己。

我和表哥都不识曲谱,不知道外公拉的是哪首曲子,可是当琴声响起,我们就无端地变得安静。

年长我六七岁的表哥,那个时候在上初中,快到高中了。当琴声在房间潺潺流淌时,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坐在长窗和门廊之间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半的身形和线条分明的侧脸,脸上呈现出当时的我完全不明白的神情。多年后,我忽然懂了,那是一种少年初生的忧伤,介于混沌和清晰之间,介于顽固和脆弱之间,如他身侧蓝瓷盆里的滴水观音,叶脉的细线都织入沁绿的叶子里,而叶尖垂着。听说在暗夜里会有水珠沿着叶尖滴下来,暗暗地滴下来,所以这盆绿植就叫滴水观音。

人们只是这样说,可是谁也没有晚上不睡觉,守着这盆绿植看它的叶子是否真的滴水。

那时候,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像一只透明的瓶子,里面盛装的也是透明的水,没有任何内容的无知和剔透,可以从这一端望向那一端,毫无杂质,没有心思,不需要揣测。而那个时候的表哥,已经有了苔藓一样隐秘的湿漉漉的忧伤,在他的心底静默生长、蔓延,而我们都看不见。

琴声流窜、飞逸、飘升、坠落。

暮色就是从高处天空的云朵上垂落的曼曼纱帘,雾蓝的,青灰的,绯粉的,赭红的,嫣紫的,暖黄的,枯白的,还有灯火亮处点染一点点碎金的,灯火暗处又笼着一团团沉黑苍黄的,还有院子里石榴树上悬挂着一团团灼人榴红的,红殷殷地灼人。一转身,又见水畔白栏杆上洒着一层层芦苇白和石青的,栏杆下又静卧着一簇一簇的苔绿的,还有池塘里铺开一缕缕丝绿的、细银的,亮晃晃的缎蓝的、黛青的,还有一脉水红的。可是潭底沉落的暮色到底是什么颜色啊?铜绿的?铜蓝的?铜黄的?铜青的?暮色就这样弥漫融合并在琴弓上无限拉长,以至于我忘了整个漫长的白昼和即将到来的夜晚,只剩下了这暮晚的时辰。风不动,整个黄昏的光阴都被抽取了坚硬的筋骨,疲倦而舒意地醉倒在琴弦上。这暮晚无限绵长,分不清是琴声牵引了暮色,还是暮色晕染了琴声,似乎琴声是暮色回环凄迷的腹语,而暮色,是琴声飘飘悠悠的外化形式。

外公坐在暮色中拉琴。

琴弦震颤带动琴箱的共鸣,被覆于箱体的蟒皮上的花纹都活泛浮凸了,一条僵硬地沉睡于蛇蜕中的蟒蛇,处于被唤醒的边缘。

头发浸入水中,头发就活了,迎合着水钻入水透明清凉的体腔,渴饮着水,贪婪地,肆意地,还带有几分顽皮。妈妈撩起清水,洗去我头发上浮尘、草叶、浆果的汁,连同发丝间汗水的腥味、甜味和腻味全部被洗去,毛糙被抚平,头发很惬意地抻平身子在水中舒展展地浮荡着,漆绿水草一样随着水,一荡一荡地在水里羽扇般铺展开,层层向外漾去。只一会儿,那愈发茂密的发簇就因为浸透了水而闪着瓷青的缎光,亮闪闪的,直逼人的眼目。

妈妈常常给我洗头发。我头发多,差不多隔天就要洗。

有水珠溅到了我的额头上、脸上、脖子上,溅到眼睛里了,我忍不住用手背擦了。妈妈看着我无比宠溺地笑了。

她的笑容也像水波一荡一荡的,水亮亮的,发着光。

妈妈把我的头发从水中沥出。那头发在水中就像是获得了一种新的力气和能量,发丝黑韧而柔丽,裹着一层透亮的水膜,黑沉沉地重生了。用干毛巾擦了两遍,还是带着水珠,湿而黑重地覆盖着肩膀,有几滴水珠缀在肩骨上,珠子似的。另外几滴顺着脸颊和耳垂,滑下来,又滑下来,再向下滑一点,滑到锁骨的凹陷处,滑不动了,就顿号一样停泊着。梳齿划过头皮时有一种刺痒而舒服的感觉。弯月状的梳柄,被妈妈握在手里。她把头发梳理通顺,挑出发线,沿着发线分股,绾辫成麻花辫子,再配上蝴蝶结式样的发带。

妈妈把我拉到镜前,让我看镜中的自己。

那副镜子倒像是一个画框,把我和妈妈两个人框于其中。

少时纯白、愚钝、心思漂浮,不知何为回忆和留恋,只是一心地盼着赶紧梳好头发换好衣服,找小伙伴去玩。多年后忆起,忽然明晓:妈妈那时看我,远比我自己认真。她每一眼都是要把我的模样恒久地镂刻下来,留存于她的心底,牢牢地、长久地,并在以后的岁月里反复显影。

而我那时候,还不知何为光阴的流逝,不知这光阴流逝之后就没有了,再也无法折返和补偿。

人总要经历一些世事的锤炼和他者的怠慢、打击和剥削,方会记起那些沉淀在记忆底层的绵久而强悍的温柔,那么牢固、安全、不动声色又坚如磐石,一直在身后默默驻守,成为你养伤的驿站和山穷水尽时唯一的退路。

多年后,当我离开后,那红木的长方形妆镜反复在我眼前浮现,一次比一次清晰。每当这时,我总是直愣愣地望着前方,我觉得我能清晰地看见那副曾经的红木边框的镜子。红色边框更显赤红,有些发黑,有些发褐。那红木的漆皮剥落,木质缺损,证明这一切都真实存在过,并在岁月中等我,把自己都等旧了。

而镜中人有的苍老了,背都驼了,有的长大了。那曾经需要踮着脚伸长脖子照镜的小女孩,如今要搬来一把椅子,缓缓地坐在镜前,才能让自己的身形完整地框于镜中。那方崭新亮堂的镜面在光阴的蝉翼之后闪着幽光,冷冰冰的清亮,让镜中人的面孔显出半透明的质感,薄透而清澈,寂静而脆弱,不敢触摸,怕手指一碰那张面孔的影像就散去了,而回忆也会被惊飞。

多年后的一个黄昏,夕色如染,霞光由辉煌熏金转为暗沉沉的褐,天幕在那一刻低如穹庐。

我端来清水,用干毛巾围住妈妈的衣领:这次换作是我,为她洗头、染头发。她那么受宠,羞涩而小心,觉得我给她梳个头就能让她满足,就足以填满她这一生因为不如意而造成的沟壑。甚至满满地溢出来。她那么羞涩,似乎曼妙女性的身份在她年老之时又复苏了。她说起自己年轻时头发多么漆黑,两只麻花辫子粗壮茂盛,沉甸甸地拽拉头皮,顺带着说起那时候流行的的确良衬衫、雪花膏和绑带高跟鞋。她絮絮叨叨说起第一双高跟鞋的颜色和式样;她絮絮叨叨说着给我洗头发梳辫子的旧事,说我头发太多太茂密,浸了水后握到手里都是沉的;她絮絮叨叨……

我把染发剂调兑好,涂抹到她的白发上。和她说着话,等着白发缓慢地变黑。

她有些羞涩,似乎我看见了她的秘密,那是她苍老的真相。其实我比她还要紧张,我生怕她看穿我极力掩饰的悲伤。在至亲面前,人都是脆弱的,我只是倔强不愿意承认她老了,不愿意她孤独和病弱,随后逐渐从我的生命里退场。我貌似云淡风轻,其实无法看淡生死别离。

我的心里又堵又沉,找个借口去了另一间屋子。想起幼时,妈妈为我洗完头发,梳好辫子,再为我换上藕粉色的衬衣,我乖巧地仰起脖子,让妈妈给我扣好领口处的纽扣。她扣纽扣的时候,软而温柔的手指会触到我的下巴。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下巴。

总是很怀念我的外婆,尤其是在远离她的时候。人的感觉真是奇怪,守在身边时,也没有觉得日子有什么珍奇,倒是远离了,时间远了,地点也远了,忽然觉得那些本应淡去的日子竟然变得如此清晰、深刻,可感可触,时时浮现着并和正在经历的日子并行,它们互相映照和提醒,有时还会缠绕在一起,现实和记忆的交糅让人身处一种不辨今昔的混沌感中,生出柔情,也生出忧伤,甚至迫近的现实会变得遥远而模糊,早已远去的记忆却变得清晰、丰富而熟悉。

外婆没有书中形容的女人的香水味,没有婀娜扭动的腰肢,说话时也不是甜声细语的媚态,只是眉眼静静地看着你,轻轻糯糯地说着。她不是精明强干到让人充满崇拜和具有压迫感的女主人,一切都是无声无形的。回想她的气韵,不关乎骨相、皮相、风情、仪态,而是变成了一种感觉和氛围。书中说美人的美分为三个层次:小美为貌体,中美为修寂,大美为心净。是的,应该就是心净,内在的心净让她的眉目面孔都显出一种超然于世的清远风姿,那种神韵的养成或是天性的惠赐,或是生活的教化,不知不觉地和人浑然一体,以至于看不出学习和训练的痕迹,也没有闪烁灼人的光芒,而是深深地隐身于内,融汇于血脉,内化于性情,外显于待人接物的一举一动里。

记得那时,妯娌间有了矛盾,就相互牵扯着去外婆面前说理,面红嘴快地说了半天,让外婆评理,外婆只说一句:“你们几个吵什么呢,我听不懂。”听了这句,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哭哭啼啼的几个女人,有一瞬间的怔忡,忽而就安生了,讪讪地觉得甚是无趣。原来在外婆心里,没有是非,不是她大度,而是她对凡尘琐事的无心。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心无旁骛地做自己的事情,沉浸式的,完全没有身外的俗世和这个俗世里的家长里短、是非输赢。

你说本就没有的事情,争什么长短?评什么理呢?

刚才还用力用心争执的人忽然就泄了气,在外婆面前有些惭愧了,甚至有些露拙的尴尬,寻思着是不是暴露了自己一直想遮掩的小家子气,明明是一直想表现得大度的、有理有据的,怎么不小心露了弊端呢?罢了,罢了,几个人也就闲闲地散了。如此这样,家里也变得风平浪静,好像年年月月的日子伴随着晨晨昏昏的光阴,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了。

我的外婆无意间为我提供了一种生活和处事的范本。小时候,我觉得她是我的外婆,是亲人和长辈;当我成年,经历世事,有了风霜和苍凉之感后,再回想起她,是把她当作另一个女人来思念和激赏,乃至心疼和爱护的。外婆生活的年代并不安定,但她的心底清明自洽,少欲无求,故而安定随和,别人的那些热闹和精明、掰扯和争执都显得费力、徒劳乃至狼狈,倒是她全须全尾,舒雅从容,俗世的计较盘剥在她的心里没有痕迹和波澜,不会形成煎熬和折磨。女人的一生都有不为人知不被人懂的苦痛和煎熬,有些人把这些苦积压在心底,成了石头,最后让自己整个人都成了坚硬的石头,面目或凶煞或凄苦,总也粗粝割人,而有些人呢,只是把苦痛和俗世煎熬当作羽毛上的灰尘,即时抖落,即刻于清泉边涤洗,随后站起来全身心地投入生活,于是活得清静如月,手无血渍,面无戾气。

我的外婆,她以女性近乎完美的柔情和这柔情催生的恒久力量护慰了整个家庭,激发和带动了她身边的人。

受着外婆的影响,我也会一点简单的刺绣。不是闲下来了才绣,而是工作太累了,心绪烦乱了,或者某个坏心思的人伤了我的心,我也懒得去申诉去哭,只是回家脱掉隆重的外套,洗个澡,换一件软绵素色的旧衣服,冲一杯暖茶置于案几上,让茶在茶杯里发散着袅袅的香。随后拿出绣花的用具,把绣布撑在竹制的绣绷上,对照描好的图样,依着色彩、质地、明暗、粗细、弹韧来挑选丝线,依着花样图式设置针法,琢磨着,思忖着,比对着,一针一针地绣着。好半天了,才绣了一枚海棠叶子的一小半,细小的叶瓣在线描的茎干上弯伏蜷曲着,都是绿,叶面的绿中泛着碧青,叶缘的绿中染着丝黄,叶脉的绿中透着灰褐,叶尖的绿里要渗着软黄的翠色,走势要顺从着露珠,轻轻垂着。

绣花的时候,所有心思都跟着图形的样式、丝线的色彩搭配、针脚的大小疏密而运行,要保持心思的极度凝注,并让手指如蜻蜓翅膀一样轻盈巧致,目光里也不能有一丝杂质的云翳。绣花的整个过程中,我逐渐出离于凡俗和琐碎中的我。在彻底清空之后,我又回来了。这一次,我新鲜而茁壮的本质充满了我的新躯壳。当我眼眸清澈、坚定,望向窗外白月和深邃夜色时,我觉得我可以看到以前目力难及的星系:它们在广袤幽蓝的天外旋转,汇成蓝钻、白沙和云瀑的河流,向我涌来。

我知道,我再一次完整而丰盈地持有自己,这让我明亮、笃定和踏实。

快七十岁的时候,外婆的头发颜色变得均匀,大面积的黑发和几缕白发统一了颜色,不再是黑发里织着几根白发,而是全部变成了灰色。不是干枯的苍灰色,不是颓弱的烟灰色,不是缥缈的冰灰色,而是铁灰色,毫无杂质的铁灰色,闪着金属暗光的铁灰色。她的头发不如以前浓密厚实,但仍然能梳拢成发髻,盘在脑后,比以前的位置更低。

外婆还是用原来的那枚素银镂花的发簪固定着。

发簪的素银之色和头发的铁灰之色更为融洽。尤其是在清晨,远处雾霭笼着远山,远山云蒙。庭院里青叶滴着露水,露水湿凉。屋内,妈妈用木梳为外婆梳顺发丝,盘髻,再别上那枚发簪。隔着檐下绿叶和木窗格,我看见她们在镜中照影;尤其是在月下,月光也是银色的,月下人的面孔都不再真切,外婆穿着灰色的衣服,斜靠在藤椅上,和妈妈说着话,言语在断续中,若有若无。我听不清,只是看到妈妈和外婆都笼罩在水波一样浮泛的光晕中。

在我怔忡的瞬间,妈妈扶着外婆回屋,藤椅空了。

月华披覆让庭下的绿植变成了苍苍的灰绿色,在台阶上投下静谧的阴影,这阴影又泊在薄而浅的月色里。

与年轻时的紧挺秀颀相比,对时光的顺从让外婆面部的线条全部舒展开了,额头浅浅横过几条细纹,脸颊皮肉松弛、丰润,包覆着并不高的颧骨,垂延至唇角位置,随即毫无抵抗之意地自然下垂,使得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圆润从容的福相,就像是庙里的菩萨,眉目慈和。

这种面相对于其他妇人来说,严重一点就是臃肿垂老之态了,于她,倒有了一种放下一切、与世无争的松弛宁和。

外婆的肤色,以前是冷色的素瓷,现在是素瓷被糯米纸灯笼透出的微黄光晕镀亮了,暖白如是,温煦如是。鼻梁和脸颊的老年斑,不觉得是皮肤里长出来的,倒像是用毛笔蘸了灰苔色水粉,按某种审美的熏陶和指引,慎重点染上去的。灰苔色斑点的中心是用墨稍重的隐青色,边缘是渐渐暗淡的霰灰色,霰灰色晕开,越来越浅,融入皮肤暖调的象牙白里,看不出衔接的边缘。

她望着我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珠的黑度和亮度都消减了:黑眼珠的墨色淡了,变成了较浅的炭灰色,眼白的青白里飘浮着苇絮一样的暗影,雾雾的。色度的低调让整个眼眸的锐度降低,但绵长深厚的情韵却更浓了。

那只猫的眼珠也在变。

猫的眼珠本来是绿色的,绿沉沉的,深幽幽的,深沉地沉淀在眼底的一泓绿光,现在也不是了,变成了疏淡的褐绿色。而且是一天天褐色加重了,面积大了,是褐色的水彩一层层洇染开了,而尖锐冷色调的绿却在一点点收缩面积,并且变淡。同时那只猫的身体的颜色也不再是纯净的软白色了,而是罩了一层蒙蒙茸茸的灰黄,像是宣纸的古画,在老屋子里挂久了受潮之后留下的旧颜色。也或许是那只猫把眼睛里的绿光透过眼底的暗泉,吸纳入了身体,又通过血管侵入毛色并释放出来,变成了这种灰色,接近树干和门墙的枯褐色。因为年纪大了,一条腿受了伤后更懒得活动,身体更是肥软,五官变小深陷在圆满的脸盘里,眼缝狭长,延伸出长而细的眼尾,如一根黑线织入鬓角的白毛里。

胡须也变得细而软弱,不再抖擞着一只猫的威仪。

外婆坐在藤椅上,它就蜷缩在外婆怀里晒太阳,眯着眼或者干脆把脑袋缩埋在圆鼓鼓的身体里,像个绒毯子盖在外婆腿上。猫的尾巴应该是没有变短,只是因为身体变肥,显得尾巴短了,加之身体的遮隐,有时候都看不见那短短的尾巴了。阳光暖暖的,猫的圆球状的身体更为舒展、放浪,先是盘成有形状的椭圆,随后这椭圆逐渐变形,最后成了毫无形状的软软的一团,一定是被阳光的热度融化了。

我伏在外婆膝前,一只手摸着猫,一只手被外婆握着。

外婆抚摸着我的头发,问我:“云知,你在外面过得好吗?有人接你下班吗?有人给你洗头发吗?小时候都是你妈妈给你洗,你头发多,又厚实,隔天就要洗一次。”外婆说:“时间过得真快,只是一转眼,我的云知,就长成大姑娘了。”

记得那是浓烈夏日,屋外葡萄紫圆、甜蜜、饱含汁水。

石榴都裂开了,月牙形的裂缝里排列着密密的红钻石。

鱼肚白,鸽子灰,冰瓷青,天际低处一点点魅粉熏染的蓝,沾满金粉的晚霞又点燃了一长堤的紫,这紫因为笼罩了一层纱幕的薄雾而变成了烟紫色。烟紫色变幻着。随着风的涂抹,一处浓,一处淡,至浓处在不断加浓中堆垒成浓稠艳情的媚紫色,与一抹被夕光染透的猩红的云交合,融汇成咒语一样暗黑颓丽的浆果色;至淡处又衔接了高处成片成片成片的灰和白。又是鱼肚白、鸽子灰、冰瓷青。这里是天空。

祖母绿。绿旗袍绣着金线芍药的枯绿,栏杆外沉沉的水塘绿,阴影处极为谧静沉浓的墨绿,老木柜的漆绿和点染着几点斑白和褐红的苍苍的青苔绿,鹦鹉背上闪耀着乌金光芒的赤绿,青竹的影子落在白墙上又被暮色晕开的灰绿,暮夏雨后荷叶被水色浸透浓得化不开的碧绿,远远处轻薄摇曳的浮绿,至浅至嫩地沁着鹅黄的软绿。这里是大地。

悬垂于天地之间的是风的丝绦、树的枝条、雨珠串起来的珠帘子,还有炊烟的飘飘悠悠的白身子。飘着飘着,炊烟就溶解到云朵里去了。看不见炊烟了,只看见云朵垂下的白袖子,在风里摇着,摇着摇着又不见了,不知到哪里去了。

屋檐粼粼地排着,连着屋檐外的青山,而青山又连着青山,就这样茫茫地。

我又回到了这里。外婆远远看见我就笑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笑啊,带着欢喜、疑惑、惊奇,还有茫然里的盼望。

还有等待。好像她一直在等我。只等我一个人。我忽然出现了,她就像孩子一样全心全意地满足和欢喜。她对我无比亲热,握住我的手,愣愣看着我,只是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开口叫我的名字,而是如第一次见到我一样问着我:“你是谁啊?”我告诉外婆我是云知,她笑着点头,叫着我的名字:“云知,云知。”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你是谁啊?”我又告诉了她我是云知,她浅浅笑着重复着我的名字:“云知,云……知。”伸手从旁边食盒里抓一把干果,塞到我手里让我吃。再一会儿,我从另一个屋子里过来时,外婆又拉住我的手,又问道:“你是谁啊?”我告诉外婆:“我是云知,我是云知,我一直都在的。”

外婆就絮絮叨叨地叫着我的名字:“云知,云知,云、知,云……知。”

她喃喃叫着我的名字,我俯在她的膝前。

她伸出手摸我,摸我的发丝,摸我的额头,摸我的鼻梁、嘴唇,又由唇角移到了耳垂。在耳垂处稍做停留,手指掠过鬓角的头发,摸我的眉骨和眉梢。她的手指干枯如白梅的枝丫,失去了水分和皮脂的柔腻,关节僵硬,指梢冰凉得毫无温度。她伸出手抚摸我,起初,我觉得她在抚摸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她的抚摸下,小女孩仰起脸,牵牛花般带着水珠和金色阳光,那是童年的我;在她进一步抚摸中,我长高了,眉眼青葱深刻,微微张开嘴巴,急切得好像要隔着时光和外婆和如今的我倾吐些什么。

外婆的手没有停顿。

在她的抚摸下,我忽然觉得站在她面前的我,苍老了。

我一瞬间就苍老了:一种与我的年龄完全不相符的苍老感包裹和侵袭了我,挤走了我体内的年轻女子,那一刻我只觉得无比温柔而辛酸,胸腔和骨缝都充满悲凉,丝丝刺痛,眼眶酸涩而难以自抑。我的外婆,已经脱离了人世间的秩序,在她的眼中,世界混沌,万物归一。她抚摸我,明明就是在抚摸雕花的木门和窗棂、年代久远的脱了漆的红木柜,还有水边的白石栏杆,就是在触摸三月枝头雾粉的小桃花还有软绿嫩黄的柳条,或者是在风中楚楚泛绿的禾苗,或是带着墨香的信笺,更多的是绣布上的线条和针脚吧。

我离开的时候,外婆又握着我的手指,笑着问我:“你是谁呀?”

我告诉她:“我是云知。”她笑着重复着我的名字:“云——知。”

那一刻,我心中的遗憾和悲伤忽然烟消云散。看着外婆,我忽然觉得这样真好,外婆忘记我了,她每次都如初见般问着我的名字,我都殷殷地回答着她,有时是隔了几分钟,我只是去厨房喝水了;有时是隔了多半个小时,我只是去附近的小路上散步了,或者只是去邻近的小巷子里买了一把细绿的茴香,一块白糯的豆腐,准备着晚饭包茴香豆腐馅的饺子;有时候出去了半天,只是去小时候常去的书店或者湖边,发现那原来的小店不见了,怅然若失地回来。

可是她握住我的手指笑笑地问我:“你是谁呀?”只是这一句问话,我所有失落就没有了。

这样真是好,好像每一次我都是一个新鲜而陌生的女人,没有记忆,没有思想和情愫的负累,一无所有地透明、轻盈、心无挂碍,毫无追求和信仰,只是她掌心的一枝桃花,浅浅粉糯,无心地开落;或是她指间的一根丝线,绣入一枝花朵聚拢的黄色花蕊里,藏到迷宫般的花蕊深处,不出来。

外公也很苍老了。

头发短而干燥,灰苍苍地白,如冬天落雪的松枝,不堪负载地沉重。他本就细高的身形因为消瘦使得骨架更为枯槁窄薄,只是脊背还是直直地挺着。消瘦也使得他的眉骨更为高耸,从眉尾垂落,鼻梁从中部竖立浮挺,接入额头深刻的皱纹里。

外公的皱纹如此深刻,让一生光阴都有了刀痕般的烙印。

外公的手指开始颤抖,他已经好久不再拉二胡,也无法刻印章了。二胡的琴弦早已断了,他没有再换,琴箱的蟒蛇皮也裂纹了,有的地方已经有了洞眼,再也无法修复。

我央求外公把二胡给我,他就给我了。

和外公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敢多说外婆,不敢问外婆的病。我们都知道外婆熬不了多久,每个人都静悄悄地承担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痛苦和依恋,不出声。应该是每个人都在无人处流过泪吧,只是人前又都是笑笑的。

又是黄昏,日行西下,天空的赤红之光转为赭褐,又化为铜金,云朵的洁白里夹杂了丝缕棕灰,在天幕上飘弋,它们愈是低缓,便和人间愈近。外公坐在藤椅里,低眉沉目,久久没有言语,像是陷入沉思的长廊,徘徊无着,又像是遁入遗忘之门,恍惚、困惑,又无力逆转和修补。我烧水为外公泡茶,只是没有了当年松枝燃火的茶炉,他总是觉得陌生,让我也无端地生出愧疚。

外公端着茶杯,倚靠在藤椅里。

此时铜金色的夕晖透过窗户,栖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笼罩在一圈雾黄的光晕里。我看着他,觉得不再真切,似乎时光又折返回去了:琴音从琴弦上滑出,茶香从茶杯里升起;我和表哥还没有长大和离家;还是有人来找他写字,殷殷地叫着张校长、张先生。

他呢,还是唤我过去研墨。

……我拿起了墨碇。

于我而言,黄昏不再是一段时间,而是变成了一个物体,一个由暮色、松香、茶息、琴声、纸墨,还有一天的疲倦和舒意共同构成的一个物体,有形状,有颜色、体积和重量,承载的都是光阴和回忆。

我和他说起我小时候的珠算课。对了,我的珠算是外公教的。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学校增设了珠算课程,要背乘法口诀,要用算盘学会拨珠和计算。外公把他保存多年的一副算盘给了我。算盘是长方形的,周围木框,内贯直柱,四角黄铜包扣,横梁上嵌压着一条铜线,梁上两珠,每珠作数五,梁下五珠,每珠作数一,依着口诀拨珠,可以做加减乘除等运算。

算盘由枣木制成,本是较深的酒红色,因为年代久远变成了古旧的紫檀色,拿到手里沉沉的。拨动算珠时声音沉厚。还记得当时的珠算口诀: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四下五除一、五去五进一、六上一去五进一、七上二去五进一、八去二进一、九去一进一……

“凤琴,你吃饭了吗?快去厨房吃点。”“凤琴,放学了啊,下午几点去?”“凤琴,过来妈妈给你梳辫子。”“凤琴,要下雨了记得把伞带上。”“凤琴,你赶紧去学校别迟了。”“凤琴,天冷了把妈妈给你织的红毛衣穿上。”

“凤琴……”

后来,外婆不再问人的名字了,而是把所有的女子唤作“凤琴”,不管是三五岁的,十一二岁的,或者成年的,或者年华已老的,她一遍一遍拉住旁边的人焦急地问:“凤琴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凤琴是不是迷路了,赶紧去找回来啊!”

其实,凤琴一直都守在外婆身边,她就是我的妈妈。头发已经花白的她,每天给外婆喂药、梳头、擦洗身体、换衣服、推着外婆出去晒太阳,一遍遍听外婆唠叨关于“凤琴”的事。

至于那只猫,已经很老了,外婆抱不动了,家人就把它放在提篮里,再把提篮放在外婆旁边。家里人怕外婆看不见猫,心思会受到不好的启发,就谨慎用心地喂养着这只苍老的猫,让它尽可能地多陪外婆些时日。

黄昏的时候,外婆最为安静,或许是疲倦了,或许是柔纱一样的暮色让她的心得到了抚慰,妈妈把轮椅推到院中的紫藤花下,给外婆的腿上盖上绒毯,外婆就静静地坐着。

紫藤花的花瓣落到她的头发里、发丝里,最后坠落在轮椅旁。

十一

我和妈妈在厨房包茴香馅的饺子。茴香的味道太熏人了,一种清冽少女和成熟妇人糅合的味道,馥浓袭人到极致,清芬新绿到极致。在水槽里洗的时候,那种碧绿似乎溶解了一部分而让茴香变成了翠绿,而水中漂了一层薄雾的嫩绿。

豆腐脂白、水软,用刀背压碎,盛装在深圆的瓷碗里。

再把茴香苗切碎,拌入豆腐中,这样茴香的香味就全部渗入豆腐,豆腐质软而味淡,刚好完整地收裹住茴香的香。裹得紧紧的。加入极淡极少的盐、调味油,再将馅料包入面皮里,莲瓣状地排在屉盘上,等着下锅。另一只炉子上架着砂锅,用糯米煮的粥汤炖着鸡翅和鸡胸肉,香味从砂锅的气孔里飘出来,屋子里到处都是,我的头发和衣服上都是,因为热气,镜中的我,冷白的面孔晕红,竟然有了妍媚生动的烟火气色。

妈妈说,我不在的那段日子,她也给外婆包茴香豆腐馅的饺子。

说这话的时候,妈妈没有哭,也没有任何伤心的味道。

她的嘴角浮着平静的笑意,那笑意的纹路沿着嘴角荡开,和眼角鼻翼的细纹连在一起,尾端隐入了花白的发丝。差不多就两年的光阴,妈妈的头发就全部白了。怎么会这么快就全白了呢?我想细细看清楚,又有些不忍心看。我别过脸,看向窗外,但见那一树紫藤,藤蔓细而韧,从地底长出,在内心柔情和动力的促动之下,用力缠缠绕绕,盘曲上升,爬上亭架并四散铺展,搭建起一方花朵的芳香穹庐,供人闲坐、发呆、喝茶、怀旧。正值花季,花色紫熏,隆重而馥郁,在风的摇曳里,如有紫色的花粉被摇落了,于是空气因为充满了花粉的微粒而变得粉青、雾蓝、烟紫。

屋外一条长路,弯折升攀,由低处遥遥通向大山,入林,入云,直达孤峰。

外公外婆就安眠在孤峰一侧。

雨后云雾流离漫卷,碧清如烟,他们坟前的松柏青葱挺拔,杂花交错。在墓碑上,我第一次知道了外公的名字:张占鳌;外婆的名字是苏绣芳。他和她并肩长眠于这雀鸟啁啾的深林。而青山无语,似乎世事、生死都与它无关,只有那绵密而自由的云雾飘流不定,如在山下,如在山腰,如在和云岭相接的孤峰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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