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五月到北京,看奚美娟女士主演的《北京法源寺》,还和好友刘晓蕾重游了恭王府。

有人说大观园的原型是恭王府,我们两人都不以为然——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不谙文学虚构之道的“好事者”的猜想;但在恭王府的墙上,看到一张“清代宗室十二等级爵位表”,这份爵位表却和《红楼梦》有着关系——虽然隐性,但不可谓不重要。

贾家之所以享“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开创之功全在宁国公贾演和荣国公贾源这两兄弟身上。然后,红楼梦第二回说得明白:宁国公死后,由长子贾代化袭了官,贾代化死后,因长子贾敷早夭,由次子贾敬袭了官。贾敬这个人很奇怪,似乎从来没有年轻过也没有正常过,“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泡在道观常年不回家,于是又让其子贾珍袭了官。接着,“荣宁二府大揭秘”的主讲人冷子兴说到荣国府,荣国公死后,由其长子贾代善袭爵,贾代善娶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即著名的贾母),生了贾赦和贾政。贾代善去世后,长子贾赦袭了官,次子贾政本来要科考的,却被皇上额外赐了官,故事开始的时候他已经升到工部员外郎了。贾政和王夫人生了贾珠、贾元春、贾宝玉,嫡出的是这二子一女。然后冷子兴说到揭秘的重点:荣国府的第四代公子,贾宝玉,他是衔玉而生的。充满传奇色彩和暗示意味的上场方式,使贾宝玉立即吸引了读者全部的注意力,却也令人放过了前面所说的代代袭官的背后的一个大背景,这就是:爵位继承时的逐代降级制度。

这一点,恭王府的“清代宗室十二等级爵位表”里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等,爵位:和硕亲王,袭爵规定:代降一等,降袭至镇国公为世职

第二等,爵位:多罗郡王,袭爵规定:代降一等,降袭至辅国公为世职

第三等,爵位:多罗贝勒,袭爵规定:代降一等,降袭至不入八分镇国公为世职

第四等,爵位:固山贝子,袭爵规定:代降一等,降袭至不入八分辅国公为世职

第五等,爵位:奉恩镇国公,袭爵规定:代降一等,降袭至镇国将军为世职

第六等,爵位:奉恩辅国公,袭爵规定:代降一等,降袭至辅国将军为世职

第七等,爵位:不入八分镇国公,袭爵规定:代降一等,降袭至奉国将军为世职

第八等,爵位:不入八分辅国公,袭爵规定:代降一等,降袭至奉恩将军为世职

第九等,爵位:镇国将军

第十等,爵位:辅国将军

第十一等,爵位:奉国将军

第十二等,爵位:奉恩将军

当然贾家或曹家都不是宗室,那么来看看异姓功臣世爵。异姓世爵等第是:公爵、侯爵、伯爵(上三者超品)、子爵(正一品)、男爵(正二品)、轻车都尉(正三品,以上爵位均分一等、二等、三等三个等级)、骑都尉(正四品)、云骑尉(正五品)、恩骑尉(正七品)。世袭时也是逐代降袭。

再看《红楼梦》中,贾家的爵位是从国公到将军再往下降袭的,更像是参照清代宗室十二等级爵位来的。第二回脂批说:“官制半遵古名,亦好。余最喜此等半有半无、半古半今、事之所无、理之必有,极玄极幻、荒唐不经之处。”明明是异姓功臣,却基本上参照宗室爵位序列,“半有半无、半古半今”,这既是突出“朝代已不可考”的虚构性,不惹麻烦,而且更有梦幻感。不过,现实很骨感,清代这两种爵位制度有一个共同特点:世袭时都是要逐代降等的。

比如宁国府,宁国公去世后,贾代化袭了官不假,但必须是降等袭爵,不再是国公,而成了一等神威将军,到了贾代化的孙子贾珍,已经降等为三品爵威烈将军。

荣国府这边,情况似乎有点特殊,荣国公去世后,宝玉的爷爷贾代善的爵位虽未明写,但仍然是荣国公,为什么皇上如此破例格外施恩,或者说贾代善为何获此尊荣,小说没有写——曹雪芹不想直接告诉我们。导演、作家徐皓峰说得妙:“计算复杂,天恩不定。”(《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第一回》,《上海文学》2022年第8期)严格按规定,或者变通,全在天意——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计算复杂是必须的,天恩不定就对了,让爵位之家保持紧张感。

荣国府不可能一再破例,于是贾代善的长子贾赦,就从国公的爵位上降下来了,他是一等将军——很清楚的降等袭爵。然后贾赦的长子贾琏,念不进书,有点放弃的样子,捐了个同知,这个同知可大可小,从后文种种线索分析,大概率是六品。当然他理论上还有一个机会:就是等其父贾赦死了,可以袭一个和隔壁哥哥贾珍大致相当的爵——三品。但事实上,到时候要看天恩和形势,不好说。

说到这里,有人会不满地喊:等等,宝玉呢?怎么能忘记宝玉呢!恭喜你,答对了!还有一个关于世袭的前提,曹雪芹也没有说,他觉得不用说,那就是:只能是一个儿子世袭。正常情况下就是嫡长子。如果嫡长子夭亡,由嫡次子代之。儿子再多,世袭的只能一个,有的是没资格世袭的儿子呢。有人继续替宝玉着急:他哥哥不是早夭?只剩他一个嫡子。可惜他父亲贾政就是次子,他父亲没有资格袭爵,世袭的官帽戴到了宝玉的伯父贾赦的头上。贾政虽说被赐了官,但他这个官,不论做到多大,都不能传给儿子的。贾宝玉无爵无职可袭。所以,论世袭,从头至尾没有贾宝玉什么事,他是整部小说的主人公也没有用。

《红楼梦》中的爵位世袭,大致参考了清朝的宗室爵位制度,但必须逐代降袭这一点,书中没有明说。在开宗明义的第二回,在冷子兴似乎知根知底的娓娓道来中,模糊了这个巨大的背景,就是:代际承袭是逐代降级的,荣宁二府的地位和尊荣是有制度保障不假,但却也是有制度制约的,因此并不是永久的。明乎此,再看“一代不如一代”这句话,似乎味道就大不一样了:大概率,这是荣宁二府的宿命。“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说的是品行高尚、能力出众的人,他所创建的祖业留给后代的福泽,最多延续五代,就会消耗至断绝。注意,“五世而斩”,并不是说一定会到第五代,而是说最多五代。因为在古代,哪怕是天子之家,第二代除非是嫡长子或者那个最终继承了皇位的儿子,其他的就都降为诸侯。第三代再降,成了卿大夫,第四代降为士,第五代就降到了平民。还有这样的说法:“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这与现在的“富不过三代”是相近的意思。所以,一个家族的崛起和上升是偶然的,缓慢回落或快速下滑却是必然的。

所以,冷子兴口中所谓“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并非完全归罪于儿孙安于享乐、不争气,这原包含在制度设立的构想之中,从更长久的时间范围看,也是人类社会贫富贵贱反复趋于“平均化”的过程,可以说是“天道”在起作用,有周期,有规律。

原来如此。“一代不如一代”,竟有理所当然的一面。

那么大家族的子孙就不能有所作为了吗?当然不是。他们应该努力中兴(其实就是保住原有阶层),或者减缓下滑速度,让家族平稳走好下坡路,避免断崖式下跌和彻底溃败破产。途径呢?科考应该是阳关大道。

不过,贾家的情况比较奇怪,科考这条路似乎从来没有走通过。那个看上去荒唐的贾敬,他不是没有争气过,相反,他是科考的胜利者,进士出身,但后来却没有看到他在官场飞黄腾达或者按部就班,却离奇古怪、旁逸斜出地进了道观。真的是此人天生愚笨或者不务正业吗?天生愚笨,不务正业,不可能中得了进士。那么,是他遭遇变故心灰意懒吗?对现实失望和厌倦?或者是经受了太大的外来压力甚至某种威胁,使他彻底放弃此岸的荣华富贵?到底是什么缘故?要多大的事情,能让宁国公袭爵的嫡长孙、外加“丙辰科进士”对仕途经济彻底灰心,对此岸的人生失去了兴趣?曹雪芹没有说。若是因为家庭关系或者个人情感的原因,多少会有些透露。一字也无,应该不是。在讨论李叔同为何成为弘一法师的时候,有人指出弘一法师是宗教型人格。看书中的描写,这位敬老爷的智慧根基和人品格调,应该并没有高到这个地步。总之,由于一个或几个我们不清楚的重大原因,宁国府科考的一代明星,陨落在道观里了。如果说这背后完全没有宦途风波、人情险恶,完全没有来自上层政治的压力,恐怕不太能让人信服。

另一个可能的由科举而高官的人选是贾政,他自幼酷爱读书,为人处世又端端正正,但皇上偏偏把贾家这个显而易见的布局搅了,用一个恩赐的官,让他特别省力就当上了官,但是也从此面对压低了的升迁天花板,在官场歧视链被挪到了较低端。如此贴心或者另有用意的施恩,贾家只能谢恩。贾家文字辈就这样了。幸亏还有儿子们,这就到了玉字辈,按照主流标准最优秀的贾珠,早早进了学,早早娶妻生子,完全是一副要挽救家族颓势的势头,可惜二十岁左右就一病死了。奇怪,这家人仿佛中了某种诅咒似的,想走科考正道来挽救家族颓势的人,不是被取消资格就是中途消失了。

有才,也要得其时,有这个运,有这个命。有可能挽救家运的人,一个莫名其妙进了道观(贾敬),一个中途阴差阳错或者被要求体面退赛(贾政),还有一个年轻轻就死了(贾珠)。“生于末世运偏消”,这个“偏”字,其实是从感情出发的:希望“才自清明志自高”的人能拯救家族命运,怎奈“偏偏”运气不好没能实现。从客观上说,其实没什么“偏”,末世之中,能干的人都不会有好运气的,这才是末世。英雄不和命争,何况这三个人本也不是英雄。很明显,要挽救家族,他们都没有这个机会,那么,这就不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了,其实,这就得认命了——这个大家族的气数已尽。

于是,《红楼梦》一开篇,如果我们的视线越过僧啊道啊、大石头啊美玉啊,也越过被拐走的英莲和那场大火,就可以看清贾府真正的现实:这个大家族,赫赫扬扬,已经到了第四代(贾珍、贾琏、贾宝玉),他们急需一个由科考而入仕途的人来保住家族的利益和门楣,但是根本没有这样的人选——贾珍只知寻欢作乐,为人荒唐、好色滥淫、虚张声势;贾琏不爱读书、胸无大志,也不是这块料;贾宝玉,天性聪颖却也不爱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价值观、人生观都很叛逆……下一代,贾蓉内心荒芜性格扭曲,更加没有希望;贾兰还是儿童,却似乎承担了不该有的重负和约束,是一个活得几乎没有天真气息的孩子。

删繁就简,《红楼梦》一开篇,就是一个没有机会科考的父亲贾政,面对一个对科考毫无兴趣的儿子贾宝玉。荣宁二府,能够挺身而出、成为中流砥柱的人,一个都没有。不会有,也不该有。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最多是五代。贾宝玉是第四代,贾兰是第五代。计时器进入最后计时阶段,滴滴答答,时间在流逝。各种迹象,各种兆头,此起彼伏,日夜逼迫而来,而希望不曾出现,只有时间在滴滴答答地流逝。贾宝玉在长大,林黛玉在写诗,花开花落,月圆月缺,结局即将来临。

…………

全文请见《雨花》2024年第1期

潘向黎:曹雪芹的乾坤大挪移(节选)

潘向黎,文学博士,上海作家协会副主席、专业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穿心莲》、小说集《白水青菜》《上海爱情浮世绘》等、专题随笔集《梅边消息:潘向黎读古诗》《古典的春水:潘向黎古诗词十二讲》等,共三十余种。获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庄重文文学奖、朱自清散文奖、文学报·新批评优秀评论奖、中国报人散文奖、花地文学榜散文金奖、人民文学奖、钟山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郁达夫小说奖、百花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川观文学奖小说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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