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座青铜雕像落成了,矗立在乌鲁木齐人民广场一角。

是坐姿呢,还是站姿呢,或者是半身像,或者是头像,或者,骑马像?

最好是和真人等高的,这样,我们就可以在黄昏或者哪怕是新疆的雪天,走近他,碰碰他的肘部或衣袖,或者站在他面前凝望一会儿,如果是几个朋友一起来,则会笑闹着,说些回忆的话,都是有关他的段子。

骑马像就太高了,我们难以对话,那是欧洲城市有历史的那些青铜雕像的做派;我们还是平等些、亲切些好。至于雕塑是什么样子为好,还是交给雕塑家去构思和完成吧。总之,他不应该离开这个城市,不应该被遗忘,被忽视,他应该以青铜雕像的方式,长久存在于我们中间,不光是存在于朋友们中间,而且存在于整个城市的市民中间。

孩子们在人民广场游憩。

“他是谁?”家长们会指着雕像给他的孩子们说,“你读的那本书就是他写的,他是我们这个城市的人,他家原来就在这座城市人民广场边上。”

对了,广场和公交车站、地铁车站,或流动的车厢里,都也有了诗歌广告牌,本地诗人们那些流传既久的诗篇,被刻印在上面,当然包括了雕像主人的,还有他的小兄弟们的得意诗篇。

抬头望去,天山博格达五峰并峙,冰冠熠熠闪光,他说了:“高山是我的坟茔,河流是我的笑声,在人类高尚者的纪念碑上,定能找到我的名字”。我们仰望博格达就会想到他,那就是他的纪念碑,固然没错,但是,我们还是想让他低一些,低到只有一个真人大小的雕像,以便我们能抚摸他、碰触他、跟他默默对话或对望,或什么也不做,因为城市太过繁忙,人们经过他可以视而不见,但是他的存在还是有道理。

再亲近的人,一旦逝去,人们的经验是再也难以想起他的样子,记忆会模糊,印象会变形,你翻开相册来印证。那么,铸一座青铜雕像吧,时间久了,他的肩头和衣袖会落上鸟屎,青铜会泛出不令人讨厌的绿锈——半个世纪或一个世纪过去了,后人不再关心他活着时的传说或传奇,那也正好,滤去了他的朋友们的悲喜,就是单纯一个久远的存在,一个历史感的符号,一个保持了文化年轮的城市的停歇点。

只有他最亲切,不是吗?一定还有很多人足够伟大,需要被记忆,但是,就让我们从他开始吧。他是一个传奇,一个离我们最近的天才,一个我们有幸与之同时代、且同住一个城市的人。一个凡人,有缺点的人,或像鲁迅说过的那样,“有缺点的战士”。

对啦,他很少穿他那文职少将的呢子军大氅,英武挺拔,他有英雄情结,“红巾翠袖,揾英雄泪”。英雄,是这个时代越来越不合时宜的词,鲁迅曾被赉赐为“空前的民族英雄”。一个让五千汉字碰撞出刀枪剑戟之鸣和火光的人,该称为“文化英雄”,精神界的战士,也就是文化意义上的、或者说和平或平凡年月里的“民族英雄”。活出人之为人的真性情、真人性的“人性英雄”。

“天才”这个词也许泛滥,因此会被平凡视之,轻慢待之,但真正的天才是世所罕见的;“天才”的意义,有待我们去多方面地重识、发掘、发扬光大。你得承认,你——我们绝大多数,不是天才。

当然,天才不等于完人,“但谁又是完人?何况,对我们来说,完人重要吗?”一位作家朋友这样反问,一反问,大家醒了,悟了,对了,我们自己也不是完人。“你先取出你眼睛里的大梁,再去取出你兄弟眼中的木屑”。

我试了试ChatGPT,它用了“伟大作家”这个评价来概括他,我被AI感动了。人类也许在评价他人时吝啬、犹疑,不够慷慨,但AI不假思索地把“伟大”奉献给他。

南疆喀什沙漠边缘的阳光灿烂,北疆伊犁草原上蜿蜒、忧郁的河流,命运将你抛掷到天涯地角,似乎很委屈,可是,那才是你的新疆,仅仅蜷缩在乌鲁木齐市的暖房里,没有骑马纵驰的辽阔与忧伤,那也不是完整的新疆,你必须拥抱天山南北,你的臂膀必得被拉伤、你的胸膛必得被混血,你必得成为“半个胡儿”。也许,你的美正是因了勾兑了这样的异域的、陌生的神髓,当你跨越阳关,徒然临现于长城内你的故土的人群中的时候。

——对了,那个铜像,正是“半个胡儿”。艺术家,你雕塑的时候,我相信你一定抓住了这种混沌的、也许有些夸张、变形的肖像的灵感。

最阴郁的日子过去了,悲伤不再是主调,我们开始收集,开始塑造。当然,我知道很多朋友都想象那座青铜雕像完成了,矗立在——比方说,乌鲁木齐人民广场,或者人民剧场,或者其他城市公共的空间里。哦,老朋友来了,跟他合个影吧。或者,在广场,在他的旁边,朗诵他的诗句。

当这个城市再老一些,他的朋友都和他会面了,以一座一座青铜雕像的方式,以文化啸聚的山林,被后世的人们寻常对待。人们说,这是一座包容、懂得尊重给族群和一块辽阔的地域作出各自贡献的自己的“儿子娃娃们”的、优雅的、可以自出机杼地建设自己的文化的城市,因为,这里流淌着一道滋润沙漠、绝不回头的文化的塔里木河,一条可以兀自流向寒冷的北冰洋的精神的伊犁河。没有人可以告诉你该如何流、是汇入大海还是心甘情愿地中断于干涸的罗布泊。

我分明感受到了你暮色中的青春童话。其实,在驳杂的现实中,你总是一个童话。你不言此而言彼。你走在一条黄土大道上,金光灿烂,天幕般照亮回乡的路,你青春的脚步朝前走去,走向你的年迈的卑微的父母,走向过客般的吉木萨尔村庄;走向伊犁的秋天,从蠕动的屋脊上的神山归来,动感地跳跃、腾挪于长城,在游牧的这一边,怅惘农耕的来路,追寻古诗源头的汩汩涌泉。

你告诉我,就叫“一个人和新疆”吧,你说,“都是过眼烟云,谁能流芳百世?如果站在吹捧谁的角度,这个起点就是错的。在世界上我们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有助于后人避免一些缺陷,扩大认识的视野。”你是为了思想的事业而存在的。你离不开“新疆”,否则难以定义,它不是局限你,而是成就你。地球上的一个人,地球上的“新疆”,你和它,还不够吗?

“我九岁就来新疆了,终老天山是什么意思?我一生没有背叛这个地方,这个六分之一中国的土地,跟一个国一样大的地方。古人说士为知己者死,我说士为知己的土地死,土地是知己者,这块土地不光养育了你,这块土地上的人也充分地了解你,最认识你,最抬举你,你不死在这儿,你死在一群根本不理你的人那里干啥?只有新疆的人是你的亲人,死在亲人的身边是最好的归宿。你为什么不死在他们的身边?”

12年前你在跟我做的《一个人和新疆:周涛口述自传》里这样说。我曾庆幸能为你做传,现在总后悔给你做传做早了,转而一想,如果做晚了,岂不更后悔?我想挽留你,可是,你已成雕像。

我想象的那座青铜雕像落成了,在乌鲁木齐这座我们共同生活的城。我想象那青铜雕像锈迹斑驳,百年后,世人已不在乎它了,它是他们习以为常的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雕像的底座上刻着一个名字:

周涛(1946.3.15—2023.11.4)。

【作者简介:朱又可,出版有《一个人和新疆:周涛口述自传》《行者的迷宫》(与张炜合著)等多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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