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龙:我与无我(节选)

丁小龙,陕西蒲城人。西安市文学艺术创作研究室专业作家。北京师范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硕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首届、第二届“百优作家”,陕西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文学作品发表在《中国作家》《大家》《青年文学》等国内多家文学杂志,总计百万余字,被多种文学选本与选刊转载。文学评论发表在《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中国诗歌》《四川文学》等刊物。另有译作三十万字,翻译并发表。著有小说集《世界之夜》《岛屿手记》《空相》。获陕西青年文学奖等多种文学奖项。

在我出生以前,我就创造了我自己。或者说,乘坐写作这座虚舟,我一次次逆着时间的河流而上,过千重山,听万里风,阅人间事,并在一次次抵达中领赏命运的种种馈赠。这馈赠也包括考验、包括痛苦、包括等待、包括命运中的煎熬,以及煎熬过后的琥珀色的领悟。因而,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仰望天空,并将其视为与神对话的方式。五岁那年生病住院时,我长久地凝视窗外衰败的蔷薇,并在花落时分听到了心中的神灵。我闭上眼睛,拥抱黑暗,将心中的恐惧说给了神灵,随后获得了短暂却真实的平静。我可以与心中的神灵共生共存了,而这也是我人生的一次重要顿悟:在无我中,我看见了更多的我。

写作就是重新创造自我。在我的好几部小说里,我虚构了“我”的出生之日:同样是在乡村的腊月末,同样是大雪封门,同样是濒临死亡,同样是焦灼等候……在“我”后来的人生境遇中,特别是亲历深渊时,“我”通过空想来抵达童年的岛屿,并在岛屿中发现生命的泉源,以此来疗愈灵魂的饥饿症候,仿佛如此这般,才可以再次出航,再次领受生命中的种种灵光,并将这灵光收集在梦的口袋中,以此作为黑暗中点点星辰。多年以后,当我遇见安德烈·纪德的《如果种子不死》与卡尔·奥韦·克瑙斯高的《童年岛屿》时,突然觉得自己尽管身处文学的孤独园中,却遇见了从未谋面的至交好友:在他们流水般的文字中,我瞥见了自我的镜像。这也许是写作的奥义:在你的身上居住着整个人类,而你应该用文字在大理石上雕刻出时代的精神状况。一流的作家,都是时间的雕刻家。

于是,我想到了自己的创作,想到了那些虚构的作品中的“我”是如何戴着心灵的面具,来表演我在众声喧哗中的自我剖析与念白,来显现我在茫茫荒野里的个人省思与祈祷。究其本质而言,写作就是祈祷。但我依旧不满足于虚构的种种限制,渴慕一种更直接、更深邃的精神告白。与此同时,我又害怕交出真正的“我”,害怕在“众我”中暴露真实的“我”。

直到再次遇见托尔斯泰的《忏悔录》,我才放下心中的诸多犹豫与焦灼,并在一次次临渊而立般的阅读中体认到杰出心灵的浓烈启示,甚至理解了《金刚经》中的“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这句话的含义于我而言,《忏悔录》虽然是属于一个人的经书,却慧光普照了众多焦灼之心。也正是在此领悟中,我放下心中的石头,开始翻越眼前的圣山,而语言是你在人间跋涉的精神食粮。到更深处去,到更高处去,如此这般,光才会慢慢浮现,而你才可以真正领受光的启示。作为写作者,你渴望以光造塔。

几乎每一年过农历生日时,母亲都会提起当年生我时的种种场景。尽管前后的有些细节并不一致,但我已经勾勒出了当年的关键场景,甚至可以体会到众人的不同心境。二十五岁时,我写下了中篇小说《世界之夜》,最后一节便是以未出生孩子的视角来打量即将到来的世界,于我而言,这便是再次诞生的重要隐喻——文字重生了你,又照见了你。在出生以前,我就开始想念我的亲人与我的家园。出生,意味着重逢。

后来的某一天,母亲对姐姐和我说,在你们出生以前,我就开始想念你们了。说完后,母亲的目光放在了窗外的大雪上,而至今,我都可以听见雪落大地的呢喃。雪后,姐姐和我在雪地中堆了一个雪人。雪人融化时,我为此而哭泣。那年我只有四岁,却过早地体会到了创造的快乐以及失去后的悲痛。在眼泪中,我过早地识别出了大海的咸味。在后来的作品中,海洋与岛屿,出航与归航成为重要的意象,我从未见过真正的海。但是,海在我的体内时而翻滚咆哮,时而静默沉思。写作,正是海上行舟。

那是在多年前的农历腊月二十七日,女人在县医院待了整整三天了,却依旧没有等到孩子落地。她在等待中有点失去耐心了,毕竟在医院多待一天就是一天的钱,而她预计孩子会在来年正月初七降临,医院给的预产期也是这个日子前后。她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喊着丈夫带她回家,重新回到关中那座不起眼的村庄。丈夫已经置办好了年货,给女儿和她都准备好了新装,而对这个未出生的孩子,他们早都为他准备好了一切。女儿仅仅两岁半,却时不时会摸摸她的肚子,和即将而来的妹妹或者弟弟说说悄悄话。女儿需要有个伴,这是她当初决定再要一个孩子的重要原因,朴素而又炽烈。

当天夜里,她梦见了大海。梦见自己和女儿站在海岸上,接另一个孩子回家。从海上回来的是一座白色轮船,但船上只有她们需要的食物和水,却没有一个人。她呼喊着孩子的名字,得到的只是海的沉默。之后,船消失了,海消失了,女儿也消失了,只有她孤零零地站在荒漠上,眼前没有了路,也没有了水。突然间,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无法移动,也无法说话。在多次挣扎后,她从梦中飞了出来,对峙着眼前的黑夜。她想把这个梦告诉丈夫,却又不想惊扰他的梦。于是,她把这个梦告诉了未出生的孩子。这个梦是她和孩子之间的秘密。多年以后,这个孩子对梦执迷,将很多的梦写在自己的作品中,并以此作为容器,来保存潜意识中的种种心灵真相。对这个孩子而言,梦的真实比现实的真实更接近真实,于是在成人之后迷恋上了荣格以及他的《红书》。

腊月二十八日,大雪封住了整个村庄,而她预感到了孩子的降临。于是,丈夫想要带着他再次回到县医院,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大雪封住了所有的路,而村庄被抛弃在了关中大地,与外面的世界失去了联系。于是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在家中生产,而这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前些日子,同村的玲花正是在家生产时,因为大出血而丢了命。玲花是她在村子里少有的朋友,而玲花的死在她的心里种下了无法抹除的阴影。当她躺在床上等待生产时,头脑中听到了玲花的呼唤。于是,她暂时闭上了眼睛,忍受着疼痛,把自己交给眼前的黑暗。她向心中的神灵祈祷。她只有二十五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她还没有做好死去的准备。是的,她害怕死亡,又不得不独自面对死亡。不,她不是一个人面对眼前的黑暗,还有她未出生的孩子。不知为何,她将这个孩子视为心中的神灵。

为她接生的是她的五嫂,在旁边打下手的是婆婆、三嫂、四嫂和六嫂。男人们在外面等待,他们抽着烟,没有多少话,只能打量眼前的雪,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在乡村,他们把出生和死去视为同一件事。老天爷收割麦子,也收割人类。即便如此,他们向心中的神灵说出了最虔诚的祷词。他们是普通又典型的关中男人:不善言辞,却实诚勤恳,认定一个人时,他们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心交给对方。此时此刻,除了等待,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唯有手中的烟可以暂时缓解心中的焦灼。

女儿哭了,她听到了女儿的哭声,接下来是丈夫的安慰声,再下来是白茫茫的干净大雪,是关中大地的呼喊与细语。在她小时候,外婆就给她说过,人是撒在地里的种子,一茬茬生,一茬茬死,生生死死,生死如一,周而复始。如今,当她独自面对眼前的痛苦时,她突然间想到了外婆的话,想到了麦地,想到了海,想到了梦。也许,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在她闭上眼前时,眼前出现了玲花,接下来是漫无边际的白色,以及白色背后的死亡面孔。是的,她瞥见了死亡,她在剧痛中获得了恒久的宁静。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孩子出生了。在听到孩子的哭声时,眼前的深渊消失了,等候她的是平静的风景。接下来是女人们的哭笑声和男人们的欢呼声,丈夫握住了她的手,没有说话,而她在他的眼泪中看见了一片海。之后,她闭上了眼睛,眼前的白色消失了,喧哗消失了,海也消失了,于是她看见了新天地。

她就是我的母亲,而孩子就是我。

在我出生以前,我就创造了我自己。在我出生以前,我就思念我的亲人。在我出生以前,我就做过很多个梦。在我出生以前,我以梦的方式寄居于人间。在我出生以前,我便知道了母亲的所有秘密。在我出生以前,我就懂得了虚妄的奥义。在我写作以后,我多次重返这诞生之日:只有洞悉了出生的秘密,你才能洞见人间的所有秘密。因而,写作是一种重生。写作是揭开命运的封印,在“无我”中瞥见“我”。

最早的记忆是奔走于田野,找不到出去的路了。那时候我三岁出头,父母领着姐姐和我去玉米地中掰玉米。大人们在田地中劳作,而我们玩起了捉迷藏。姐姐用布蒙上了我的眼睛,于是黑暗困住了我。数到十下后,我解开了黑布,眼前除了大片的玉米外,看不见姐姐的踪影了,也找不到大人们的位置了。我听到了风声中的口哨声,也听到了乌鸦们唱起了丰收之歌。突然间,我想到了祖父给我讲的吸血鬼的故事。我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危险处境,于是一边喊着姐姐,一边寻找自己的出路。眼前的玉米地,成了走不出去的迷宫。玉米叶划烂了我的手指,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但我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倒下去,否则会被传说中的吸血鬼领走。我还不想离开人间。生平第一次,我体会到了恐惧的滋味,那是比心中的海风更咸涩的味道。

在这座迷宫中,我还是倒下了,而玉米们唱着丧歌,将我团团围困。我看见了玉米们的爪牙。我突然想到了母亲的话,于是坐在地上放任地哭泣。来往的风把这哭声捎给了大人们。父母跑了过来,告诉我不要害怕。母亲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原本想要说出实情,却看见了姐姐眼神中的慌乱。原本,我想告诉他们是姐姐抛弃了我,但话到了嘴边,我改口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了。我看见了姐姐的微笑。这是我印象中第一次编造谎话。在说谎中,我体会到了另一种快乐,体验到了另一种真实。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小说其实就是谎言中的真实,而所谓的生活,就是真实中的谎言。因而,我常常梦回记忆的宫殿,以文字来重新创造自己的生活,来再次给时间赋予形状。小说家,首先是时间的魔法师。这也是我第一次体验到迷宫的存在,而写作正是为了在迷宫中找到我们的出路。在“我”到“我们”之间,有一扇窄门,而为了领略生命的宽阔丰沃,你需要将风暴装进体内,然后走进窄门。

为了奖赏我的谎话,姐姐领着我去了村东头的小卖部,给我买了草莓味的泡泡糖。在梧桐树下,姐姐教我吹泡泡糖,但我太笨拙了,没有一次成功。看着姐姐吹大的草莓味泡泡糖,我立下了人生的第一个誓言:下一次,我也一定能吹出这么完美的泡泡。趁着姐姐不注意,我偷偷地咽下了泡泡糖。姐姐看穿了我的鬼把戏,笑道,看吧,明天肚子会长出草莓来,会划破肚子,会死人的。我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因为我从来没有吃过真正的草莓。那时候在我们村庄里,草莓、香蕉和菠萝都属于稀罕水果。我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母亲。当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哭泣。

也正是那段漫游生活,我意识到了更多个我的存在。于是,我把更多的话说给了另一个我。这个看不见的我,是我最早的亲密玩伴,直到如今,我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在数个艰难时刻,我听到了他的召唤与启示。特别是在夜晚,尤其是在梦中,我会瞥见灵光的降临。这光照见了我,引导了我。这光源于另一个我——无我之我。

……

(全文刊于《湘江文艺》2023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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