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宛如邻家女孩的名字,纯净、娴静。不承想,我在婺源却有幸访问了有二棵千年树龄的紫薇:一棵在小桥流水人家李坑,另一棵则在塘村的厚塘。

小桥流水人家的李坑,因是妻子的家乡,成了我的梦境之地。那长在村中鱼塘小院的紫薇,半边树干斜逸,一到花期,枝头花朵繁密,色彩明艳,呈圆锥形花序。微风轻拂,似乎在蜜蜂的呢喃中,紫薇枝头的花束随时可以伸出头去越过院墙,一探院外的境况。树龄千年的紫薇,花朵竟开得如此轻盈、俏丽。记得宋代江西诗人杨万里在咏颂紫薇时,曾留下“谁道花无红十日,紫薇长放半年花”的诗句。事实上,紫薇入夏开始绽放,花期并没有那么长,只有百日左右,俗称“百日红”。许是爱屋及乌吧,从第一次去李坑开始,紫薇在我心中就播下了美丽的种子。后来,我在《婺源县志》中找到李坑紫薇的身世:“李坑紫薇,在秋口乡李坑村。北宋祥符庚戌年(1010年)建村时栽种。现残存半边,胸径宽0.3米,厚仅3厘米,年年萌发新枝,绽蕾开花。”

与李坑一样,同是北宋肇基的塘村,水口楠木成林,是远近闻名的“楠木村”。水口的义善桥、古埠、古树、水碓,都是进入村庄过往时光的通道。而厚塘,仿佛是塘村水口的外沿,最具标记的植物莫过于紫薇了。

厚塘随山垄叠起的,是一树树的浓绿。河风从潋溪拂来,山垄的树梢如同绿浪,一波推着一波,扩展着绿的蓬勃。金丝楠、三角枫、银杏、香樟、枫香、檵木、水杉、罗汉松、红豆杉、糙叶树、桂花树、泡桐、杉树、棕榈、香橼树、杨梅树、毛竹,一片一片地参差交错,显示着植物的神秘。从门楼进去,豁然开朗,池塘、庭院、书屋、茶苑,老屋呈凸字形散开。在这里,紫薇成了主角,上百年至千年树龄的紫薇千姿百态,花开时节,白的、粉的、红的都有,色彩丰富。池塘屋角边,那宛如虬龙的,便是千年树龄的紫薇了。相比起来,其胸径比李坑紫薇还要粗壮。遗憾的是,我错过了紫薇园的花期。主人见华笑道,这棵紫薇的树干早年被雷劈过,只剩下扁扁的一层树皮,仍然在倔强地生长,每年花也开得艳丽。

往往,树木的生命之美,堪称自然的奇迹。

如果这棵紫薇没有经历过生死的遭遇与蜕变,是长不出如此苍劲的容颜的。它的树干,看上去比檵木还遒劲。一棵上了岁数的紫薇,让我感受到了自然的灵力。分明,那寄生在紫薇裂隙处,叶缘带锯齿状的是锦屏藤。

抬头的瞬间,我的视线里闪现了一只鸟,一只体型较大的鸟,它的羽毛呈灰色,麻乎乎的,迅速隐匿在乔木林中。是雉鸡,还是雌性的白鹇,就不得而知了。青石板的小道通往镜池,那是厚塘人家拜月的地方,山风吹皱了一池清水。这样的场景,是否应合了李白“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的意境呢?我无法想象,月钩初上,抑或月圆之时,那一如流苏的紫薇花,以粉墙黛瓦的庭院为背景,一束束地垂向池塘边美得惊艳的样子。

到紫薇园旁的方塘书屋读书处,我是等一位远道而来的兄长。他居住的沿海城市,见惯了榕树与三角梅的张扬,却时常憧憬厚塘一树树的紫薇,还有池塘院落。往往,一棵树,一片绿,一股山泉,一杯茶,都是一种召唤。的确,久居城市的人,对老家乡村自然山水是由衷地向往。

我与何兄是乡党,结缘于文字。或许,是何兄还乡途中有事耽搁了,厚塘“望乡亭”还没有出现他的身影,却让我有机会读到了“座座家山怀厚谊,畦畦园圃植温馨”的联文。

谦和堂的大门虚掩,看到树下的条石、石磨、旗杆石,我总在想,在遥远的年代,厚塘会是一个怎样的样貌?谦和堂与方塘书屋的木雕、砖雕、石雕,透着时间的迷宫。听婉转的鸣叫,藏在三角枫和紫薇树梢上的分明是棕扇尾莺,且一声声地呼应着。小花猫习惯了树上的鸟鸣,它躺在紫薇亭中木椅上眯上眼,睡着了。

坐在荷塘边,仿佛时间慢了下来。几只四喜鸟像调皮的孩子,抖动着尾羽,紧紧盯着池塘水面上聚集的水黾。蜻蜓呢,红的黄的都有,它们绕着水面低低地飞舞。

“咕咚”,那是荷包红鲤鱼跃出水面,捕捉蜻蜓刹那间的落水声。随着微风拂过,池塘里荷花、荷叶的摇曳,水面的涟漪,都慢慢缓了下来。突然,池塘静止的状态又被冒出水面的鱼儿打破了。

享受午后的时光,莫过于沿紫薇亭去林荫小道散步。在山坡上的厚塘茶苑,几位搬砖的村民正坐在树下歇息。一位长者怕我迷路,他用手指了指,说顺坡而下即是方村坞和高培峰尖下的古道。其实,我觉得厚塘最好的地标,不是高培峰尖,而是高耸葱茏的香樟树以及紫薇园。一路上,地衣、大蓟、犁头草、车前草,都是自然的馈赠。

出乎意料的是,在厚塘贲谦书院学习的,竟然是一群来自上海的孩子。他们在这里不仅是学习国学,也认识了周边的瓜棚豆架、生态茶园,甚至是紫薇园。想必,对于大都市的孩子,在学习之余,能够亲近自然,那是最为快乐的事了。

突然意识到,这个下午我是在真正享受漫时光——因为,我在厚塘紫薇园虽然不是紫薇花期,却看到了风吹绿浪的样子,听到了鸟儿的鸣叫,看到了鱼儿跳跃的欢愉,还有猫儿嗜睡的模样。关键在于,我可以行走在紫薇园的林荫之中,一棵树一棵树地去亲近,能够感受到紫薇从椭圆形叶子发出的呼吸与微笑。

确实,在与草木建立联系的时候,我就成了通灵的人。

倘若我不在厚塘等何兄,肯定不会一一去认识厚塘紫薇的家族。傍晚,几位好友聚在浓绿拥簇的茶食山房,谈论的话题离不开紫薇一树繁花的花语,以及一起去沱川访问汉代苦槠和宋代罗汉松的趣事。

的确,树是群山的子孙。在婺源的秘境里,群山绵延,树大根深,全县挂牌保护的13221株古树名木成为自然与文化的共同遗存。去追寻一棵古树,与一棵古树对话,即是向乡村历史的深处掘进,向乡村的先祖和自然山水致敬,去实现自然的朝圣之旅。

“好树鸣幽鸟,晴楼入野烟。”厚塘的大门,朝向上梅洲,朝向潋溪河,朝向无边的绿色。而厚塘的紫薇呢,分明是对这方山水,还有亲近自然的人最好的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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