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里,随着脚步挪移,我的目光一次次在陶器、瓷器、青铜器、石刻等藏品上定格,耳边弥漫着岁月深处的回声。此时,“刀镂彩染蔚萝花”专题展跳入我的眼中,连同“花开富贵”“金娃送福”类的窗花、《红楼梦》《三国演义》类的戏剧脸谱、民间祈祥纳福的纹样,以及冰墩墩、雪容融等一同映入我的视野,古典与现代的气韵隔着悠长的时光相映成趣。

“这个展介绍的是我们河北蔚县剪纸的特殊工艺。蔚县剪纸不是用剪刀在各种颜色的纸上剪,而是经过构图、熏样、刀刻之后,再在留白处进行点染。‘萝’,就是我们蔚县境内曾经有一座山,叫蔚萝山。我们蔚县人呢,也被称作蔚萝儿女。剪纸一开始也叫窗花……”讲解员的话音如雨滴落入河水,一顿一扬间,为我们展开了蔚县剪纸发展的画卷。

一幅精致的剪纸作品呈现在我们面前:两头翘的元宝,端坐在装着两尾鲤鱼的聚宝盆之上,鱼的胡须根根如丝如线,元宝上的莲花线条似断还连……充满生机的画面,感染了我们参观的每一个人。

我出发来蔚县前,八十五岁的老母亲一遍遍地问:当年我们坐着毛驴车走了小半个月,如今三个小时就能到?蔚县这个地名让她想起了童年的一段往事。姥爷当年在蔚县的绸缎庄当学徒,姥姥带着大舅去住过两年,在那两年里,姥姥跟着邻居大嫂学会了制作窗花。腊月二十八的上午,中年的姥姥坐在家乡的炕沿上,一张红纸在手里不停地变幻,从长方形到正方形,从正方形到圆形、三角形,如飞似舞。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歪着写满问号的小脑袋,看姥姥指间变出一幅幅“吉祥如意”图,看姥姥将一幅幅图夹在黄麻纸中间。然后,母亲兴冲冲地举着黄麻纸,敲开了胡同里一户户邻家的门。邻居们要么拍拍母亲的头顶,要么扒拉一下母亲的羊角小辫,有的还会抓一把花生、拿几块糕点往母亲兜里塞。母亲按照姥姥事先交代的,捂着口袋,放下窗花就走。姥姥做的窗花线条简单,古朴粗拙,但它们却在距离蔚县四百公里的冀南平原村民的窗户上、椽头上、柜台上、粮囤上开了一年又一年。

我从蔚县回来后,母亲一边翻看我带回来的那本《蔚县剪纸的创新与发展》,一边唠叨她和蔚县千丝万缕的联系。母亲说这些话时,眼里闪着亮光,那亮光为手里的窗花图案镶上了金边。

据地方志记载,自明初屯兵以来,蔚县形成了以县城为中心的数个商贸集散地,行业涉及钱庄、皮革、染坊、银匠、木匠等。这些能工巧匠们在精心制作皮革皮衣、金银首饰、箱柜雕花时,他们的家眷在家剪花样,用于绣花鞋、枕头、荷包等。聪明的蔚县人从中发现了商机,于是出现了专门以刻制花样为生的职业艺人。这些花样经过绣女们的彩线搭配,绣出了五颜六色、千姿百态的刺绣佳品。花样艺人们看着绣女们的作品,艺术灵感再次被这缤纷的色彩点燃,尝试着在单色之上进行点染,开创了“以阴刻为主,以阳刻为辅”的点彩剪纸新技艺。

传统文化和市场商机让男人们怦然心动。那些剪裁皮革、打造银器、修鞋雕花的大手拿起刻刀,刻向一张张、一沓沓雪白的麻纸。他们用槐花汁等天然染料加上糖稀,描绘缤纷和斑斓。剪刀换成刻刀,单色变为多色,由女性为主变为男性为主……伴随着时光长河里的这一朵朵浪花,蔚县剪纸这项令世人称奇叫绝的民族艺术之花,就在匠人们一次次精雕细琢中诞生了。

在蔚县剪纸一条街上,大大小小的剪纸工作室有几十家。蔚县剪纸发展到今天,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里的一朵奇葩,除了历史的、传统的元素之外,还得益于那个极为喜庆、寓意美好的小名——“挂喜”。蔚县人把贴窗花称为“挂喜”,这个富有亲和力和感染力的称呼,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隆冬腊月里,忙完一年农事的乡亲们,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赶制、销售和购买剪纸。夜晚家家灯火通明地赶制,白天肩挑车推地从一个集市赶往另一个集市,摆摊推销。在那些日子里,蔚县的各大集市就犹如春天百花争艳的花园,卖家们亮出一沓沓精心勾画刻制的窗花,买家们看了这家赏那家,一刻一染、一买一卖间,这些“喜”不仅挂在了自家的吉庆里,还随着骆驼队、牛车走出了古驿道,走出了国门,走向了世界。蔚县剪纸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已经畅销多个国家和地区。

离开博物馆前,我被一幅“蔚县剪纸的主要传播与销售区域图”绊住了脚步。一条条红色射线,从蔚县放射出去,如同毛细血管一般将蔚县剪纸的文化血脉送抵五洲四海,构成一幅生机盎然的图画。此刻,我渴望找到那份生机背后的秘密。

五十七岁的剪纸艺人高佃亮,喜欢在清晨站在河边,气抱丹田,心里再一次默念剪纸制作的四大步骤:熏,闷,刻,染。从小就跟着母亲学剪纸的他已经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了。但他在动手刻制图案前,总会自觉地再对关键环节进行研习,比如纸张干湿度的掌握、运刀过程的体会、手腕和手指的力度拿捏等等。太阳在一点点升起,他的身体被不断到来的光渐渐覆盖,心灵和思绪也一点点豁亮起来。

我们一行来到高佃亮的剪纸创新工作室时,午后的阳光正照在蔚县城南的蔚县职教中心大楼。这是高佃亮从第一届全国农民技能大赛回来的第二天。看到他笑眯眯的样子,我们以为这次又是毫无悬念地摘金夺银。只见他羞涩地一笑说:“只是得了个参与奖。”我们不好意思直接问,但还是不约而同地投去了探寻的目光。这位憨厚的汉子又是微微一笑说:“这很正常,剪纸艺术非蔚县一个门类,比赛规则和我们剪纸技艺不符,我在现场只完成了画图和刻制。比赛嘛,只要参与和交流过了,目的就达到了。”听他这样豁达地一讲,我仿佛找到了他那些作品里气韵的来源。

翻看采访笔记,高佃亮的世界里,始终萦绕着两个声音,一个是如何让蔚县剪纸发扬光大,一个是让蔚县剪纸挣钱去。高佃亮相信:工艺是剪纸的生命,内容是剪纸的灵魂。父母最早的开蒙让他三四岁就拿起刀子刻,掌握了剪纸最基本的技艺。七八岁跟着父母赶集时,他悟到了只有刻得好才能卖得欢。从当年一天下来能卖三元钱,到后来一天能卖两百元,再到如今作品出口创汇,实现了刻得好、卖得欢,卖得欢、刻得好的良性循环。他能够在五厘米宽的宣纸上刻出五十根线条,让人物的胡须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1997年5月16日对高佃亮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那天,有个客户上门订制一幅一点八米高、五十四米长的《清明上河图》剪纸作品,而且要求在两个月内完工。知情的人明白这是客户需要,不知情的人觉得这是故意刁难。高佃亮没想那么多,他唯一想的就是把客户留住。生活有时就需要逼自己一把,使潜能再次迸发。他带着四五十位剪纸艺人共同刻制的《清明上河图》剪纸在北京的剪纸展览上闪耀亮相,还在上海的博览会上拿到了金奖。尝到了创新甜头、看到了创新希望的高佃亮积极拓展剪纸新图样,他广泛吸取年画、戏曲、皮影、木雕、石雕、泥塑、服饰等艺术形式之长,给传统剪纸艺术注入了新的生机。

每一朵窗花都蕴含着丰富的文化符号。仅在一幅寿字窗花里,就有如意、石榴、云朵、仙鹤、蝙蝠、松树枝叶等十几种符号。一个个小小的符号,汇聚成翎毛花卉、十二生肖、民间习俗、戏曲脸谱、珍贵遗产、人物肖像的洋洋大观。如今的蔚县剪纸不仅是蔚县地域文化的符号象征,也是人们了解中华传统文化的一个窗口。

从蔚县回来后,我因采访任务,来到位于石家庄中山路上的中国工商银行石家庄桥西支行。走进营业大厅,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幅惟妙惟肖的剪纸,刻的是一块写着“裕国便民”四个大字的牌匾。这牌匾的来历,我是知道的:桥西支行的所在地,是中国人民银行石家庄分行的旧址。1949年1月1日,中国人民银行石家庄分行迁至此处。开业当天,石家庄当地十七家票号共同送来一块书有“裕国便民”的牌匾。如今那块牌匾已作为文物收藏在博物馆里,和这幅一比一的剪纸遥相呼应。旁边一个展板介绍这幅剪纸的作者,恍惚间,我又看到了“蔚县剪纸”四个字。

我揉揉眼睛,心想莫非是自己这几天扎在剪纸堆里太久,眼花了?陪同的同志说,没错,这就是蔚县剪纸。说话间,她把我引到客户等候区,眼前的一幅幅剪纸让我恍惚又回到了蔚县的博物馆里。

我目光停留在一幅银行职员服务客户的剪纸上。一张眼睛又大又亮的面孔正冲着我微笑。我想,这就是艺术的魅力吧。它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呈现出生活既本真又理想的模样。

时光之河奔腾不息,代代更迭中,能留下、能传承的是什么?若干年后,剪纸中的那些人和事或许已经成为历史,但蔚县剪纸留住的生活气息与生命之美,一定会像蔚萝花一样,丰盈而又执着地萦绕在时光的长河之中。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青年作家吴佳骏最新散文集《行者孤旅》,记录多年来他在大地上的行走,将融入大自然的所思所感一一成文。这些文字多为即兴观察,即兴书写,自由本真,从中能看见一个寂寞的灵魂与天地万...

在曾经开设七十二爿半过塘行的老街的茶楼上,我点了一杯名叫“七十二爿半”的茶。推开茶楼二层临河的小木窗,一眼看到西兴古镇的过塘行码头。 长条青石铺成的码头呈阶梯状,延伸到部分沙...

家里飞来一只燕子。 是悦宝首先发现的。她在我耳边悄声说:“爸爸,你看。”她轻轻指给我,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只燕子站在我们房间的横梁上,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我在电脑上打字...

落雨天,最惬意的事,莫过于留客闲饮茶。这亦是江南梅雨天常有的事。 留客闲饮茶,宾主列坐,案几上,几盅茶盏,丝丝微漾。这样的雨天,絮叨絮叨,谈的都是家常话、应景话。要紧的话、正...

1 我每天穿梭在城中村的大街小巷,奔波劳碌就为填饱肚皮,小心翼翼只求平安地活着。这也许就是我现在的心态。在广州城中村的“接吻楼”里,不知不觉已十年,在这“不思量,自难忘”的十...

不到南海,不知道最美有多美;不到南海,不知道自然有多神奇。 美丽的西沙,蓝色的世界。无数的岛屿礁滩,神秘的海洋生物。点点渔舟唱晚,排排海浪写谱,冲天的海鸟像高扬的指挥棒,点红...

祭司毕竟是祭司,不管别人需要他还是不需要他,不管他是二三十岁还是不止九十九岁,他都不是凡人,他都有常人所没有的敏锐。 别样吾在某一天,听一个曾曾孙说寨子上面那片废墟里住着一个...

导读 苍山下坐落着我、诗人、翻译家和摄影家的工作室。我们在各自的人生中追寻、求索、远去和归来,最终在远离平原的大理驻留,分享人类的精神史。 工作室 李达伟 1 安静的工作室被打开,...

自十多年前第一次走进山西临汾的云丘山,我就与这里的山水草木、村落洞窟结下不解之缘。每当心情浮躁,或者有什么事理不出头绪,第一个念头就是上云丘山。 同样是登山,在云丘山和别处的...

迁居山乡,我爱上了独自行走,有时顺着河流,有时沿着山径,不紧不慢,往前行走。在人迹稀少的山区,山川河流是永恒的主场,鸟兽虫鱼是不变的主角。在这自由的王国里,云舒云卷,日出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