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地

少年时代,我在山地上度过了一段游荡生活。那时经常躲过喧声四起的大村镇,去偏远的地方,最难忘帮看山老人驱赶绵羊的日子。

孤单仁慈的看山老人,乐于把我留在身边解闷儿。我们一天天过下来,难分难离,扳指一算,竟然一块儿厮守了半年。我离去时见老人很难过,就答应他返回的时候还来他的窝棚。后来我果然在多半年后又登上了这座山:老人搓搓那双花眼看清了我,一把将人拉住,仿佛怕我重新跑掉一样。

老人把我当成了走失归来的孩子,一连多天做最好的东西给我吃。他这儿有风干的野鸡和兔肉,还有一些咸蛋,有野果子酒。他摆好石桌,让我和他对饮。我不会喝酒,可也只得陪他。我把热辣中泛着甜味的果子酒喝下,全身的汗都出来了。老人说:“好生生的大孩儿,说说离开的这些日子吧。”我说了半年的游历,说了经过的村庄,说了一路上听到的各种异闻:妖怪的故事。老人说:“那算什么。咱这儿什么都有。”

山里夜长,老人开始讲述一些长长短短的故事,特别强调这都是亲身所历,是真的。“要当看山人,先要立威。有一天上山,我睡着了,醒来一看,自己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大石板凉凉的。我知道是野物把我抬到了这里。”

我惊得坐起。

“我心知肚明,第二天搂着火铳装睡。到了半夜我假装打鼾,它们又来了,用个背裌子往地上一放,说‘一二三’,就把我滚了上去。它们哼哼着把我抬到山沟里,放下就走。刚走了没有几步,我悄悄摸出火铳,照着半空轰一枪。我也不想伤它们。哈呀,这些精灵吓得没有形儿,化成一道火线蹿没了影儿。打那儿起,再没有什么野物敢来欺负我。”老人哈哈大笑。

他说这片山里什么野物都有,要在这个凶悍的地方站住脚,也难:“有一天我正扛着火铳巡山,走到一条路上,有几个小脸青魆魆的多毛山童拦住了我。我问为什么?小童说,有大人从这里过路。我本想呵斥小童,又想看看热闹,就忍住了等在路边。只一会儿工夫,好家伙,来了一大帮子队伍,旗锣伞扇,好不威风,当中的轿子里坐了一个胖乎乎的野物。我知道野物也会模仿山下的官家,这是闹排场呢。我看了一会儿就不再忍,鼓起腮帮大喝一声:‘啊打!’这一喊,一帮抬轿子的吓得扔了轿杆就跑,跌坏了胖野物,它一瘸一拐也跑了。”

白天,我和老人一起巡山。老人指着苍茫山野说:“地界不好分,咱看见的,都归咱管。”我不信:这也太大了。老人说:“你这么想想,一辈子就好过些。”我没吱声,记住了他的话。

一夜接上一夜,都是故事。我从老人嘴里得知,原来他从年轻时就进山了,就因为与本家兄弟争一个姑娘,心伤了,就躲进了山里。“如今那兄弟也没了,孩子也大了,他们让我回镇上。可我早就是山里的野物了。”

他说这些时,使劲咬着嘴唇。

我一直把诗看成文学中最高的、最核心的东西。1972年,我们没有上高中的一拨同学,雄心勃勃要写作的人,组织了一个诗歌小组。那时大家心想,虽然不能上高中,但我们仍然要证明自己是最优秀的。我们狂热地写起来,不知写了多少,当然很幼稚。我们开始后,到现在并未停止。几年前一个作家朋友突然问:“记得在一家刊物地下室处理旧稿的时候,发现了你的一大叠诗稿,那真的是你吗?”我说:“是。”

前年冬天在海边,正走着,遇到了一个人。他戴着一顶长长的针织帽,当地人叫它“撸头帽”:撸下来整个头部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因为这种帽子最能抵挡北风,海边实在太冷了。他见到我一怔,然后把帽子往上一卷,这才让我认出自己的少年文学挚友。他是当年诗歌小组里的一个。我惊喜非常。他有些苍老:满脸皱纹,缺牙少齿。我心里难过,我们差不多的年纪。这是一面生命的镜子,这里面有文学,有诗和时间的回忆。他在海边,我在城里,高楼挡住了烈风和阳光,掩去了内心的苍老。他盯住我,一阵沉吟,最后握着我的手说:“写诗这事,还不能算完!”我明白,我知道他认为我写得不够多也不够好。的确,写诗实在是太难了。我心里想的全是几十年前诗歌小组的事,我们那时在一起,有过多少激动人心的场景。那些往事实在太多。我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能算完!”

围绕着诗有许多问题,灵魂和肉体、对真理的追求,还有形式本身,都是很大的命题。在一段特殊的时间里,一切静下来,待在一个独立的空间中。不光是更多地思考和回顾,比如六十年的生活,更重要的还有目击和注视。那么多言论、那么多表达、那么多呼喊。我们看到了多少生命的态度、生命的品质。反省和追问,一次次从头总结。

我的眼前始终晃动着那个掉了牙齿的、四十多年前的少年诗歌小组的成员,想着他的叮嘱。

诗之难写,还在于我们不得不处理现代自由诗跟古诗的关系。翻译过来的诗,稍微重要一点的不可以不读。我们的现代诗大都来自翻译,从句式到其他。中国古诗有固定的字数,四言、五言、六言到七言,词也是固定的字数;有平仄且押韵,读起来很顺适。它在形式上怎样与现代诗衔接,是一个大问题。还有气韵、气质等。中国的现代自由诗如果不能从自己的土壤上发育成长、汲取,也许会遇到比以前更多的麻烦。诗人们谈到这个问题,有不同的看法,将有更多讨论。中国传统诗词工整的句子,平仄和韵律给予的速度、强烈的音乐感;还有“广义的诗”,中国古诗五分之四是“广义的诗”,即社会诗、道德诗、纪事诗。李商隐的《锦瑟》,还有李白杜甫的某些诗,算是“纯诗”。但总体数量上比例不大。这两种诗之间有一个关系。现在的诗人不太写“广义的诗”,志在“纯诗”。但这里面问题很多,矛盾很多,坎坷障碍大得像一座山,摆在我们面前。这些问题我们解决不了。可能中国诗坛一代代人会接力往前,动手解决中国传统诗与翻译诗之间复杂纠扯的关系。这些纠缠,带来很多苦恼。现在,最重要的问题还远远没有解决。

我将继续努力。我的心头一直回响着那位少年诗友的话:“写诗这事,还不能算完!”

又一本书离我而去

不知不觉中已经写了很久:时间一晃就接近了五十年。但最初开始创作的情景还在眼前,大概是1972年,我和五个初中同学在胶东成立了一个诗歌小组,要立志写诗,成为诗人。这是当时少年的狂想和热情。我们疯狂地阅读和写作。五十年过去了,我们这个诗歌小组的五个人中有三个不在了,剩下的两个还在写。这里哪有什么功利,这就是爱。这样的一种爱,该是生命中多么顽强、多么持久,又是多么迷人的一种力量。有这样一种力量,我们在生活中遇到困惑,遇到挫折,遇到各种各样的幸与不幸,都会有办法解决。这是文学的力量,精神的力量。类似的力量也在支持我们往前,这对我们是有意义的。我相信文学对于很多人,对于他们的生存、他们的生活,大概也是这样。

这些年来写了一两本散文,主要是在学校教课。以前也常在大学授课,但花去的时间远没有这些年多。正好借此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同时也更多地倾听一下老师和同学的想法。年轻一代的活力会激发自己,这让我们五十年代生人突出地感受时间流逝之快,知道新一代与我们到底有怎样的不同。我相信那些长期工作在大学校园的作家,与我们这些所谓的专业作家是不同的。在大学找一份职业,这在西方是常见的,而在国内是这些年才兴起来的。我教的课程,一些讲稿也陆续出版了。这些书与伏在案头写下的文字大有不同,它们是面对年轻人讲出来的,是互动的产物。

我有多年没有写长篇小说了,《独药师》是我在情感和时间方面投入非常大的一部书。我在故事的主要发生地扎扎实实生活过九年,搜集资料,几乎没怎么离开。九年的时间都在搜集关于这本书的材料,与“主角”的后人、有关的人与事多有接触,还拍下了许多照片。后来我才找到一个地方,像闭关一样,把它写出来。我个人在写《独药师》期间,状态是比较好的。有人谈到文学创作,就说作者怎样耐得住寂寞、怎样孤独,仿佛一个苦行僧似的。只有写作者自己知道这种劳动也有幸福的一面,记住生命中很难忘怀的一些片段、一些日子。他和书中的人物共同生活一年、两年,最短也要生活半年。这种密切交流,一块儿欢乐一块儿痛苦,有时竟会痛不欲生。似乎是作者在主宰和把握,他让书里的人痛苦就痛苦,让他生就生,让他死就死,但实际上不是。事物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规律。

写《独药师》的时候,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充实极了,整个人处于极度激活状态,非常幸福。我沉浸在那个世界里,好极了。现在这本书离我而去了。一个作者最享受的,不是这个书出版之后获得的赞许和其他,而是整个写作过程。每一部书的写作都要全力以赴,沉浸在这次劳动里。这个劳动对自己来说太重要了,没有这个劳动,会觉得很困难。文学有魅力,是因为写作和创造有魅力。

刚才谈到《独药师》,我很欣慰。因为这部书出版是2016年,到现在不知不觉过去了五年,现在的读者,特别是专业读者,跟我交流它的越来越多。还有一本书也是一个例外,就是《丑行或浪漫》。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安静下来了,进入它们的世界了。这是令创作者欣慰的事情。

《古船》和《九月寓言》《你在高原》三部书,可能是我的作品中印量最大的,它们出版时间也很长了,《古船》快四十年了。写《古船》的时候是1984年,写完了是1985年。应出版社要求,又在北京沉淀了一年。这么多年过去,好多当年的读者都衰老了,但是他们见到我还是谈《古船》,因为忘不掉里面的人与场景。《古船》我后来很少读,因为一个作品写完,作者就往前走去了,但我现在忘不了的是写作时的那种生命状态。写作者的技法可以不断丰富提高,写作的工具也多了,但是有一种东西不能说是一直在增长,那就是青春的勇气、冲决一切的勇气。那个勇气后来可能被经验所弥补,被沉着的劳动态度所弥补。当然,增加很多人生历练,会有很多东西出现在新的作品里。回忆的性格越来越强,也可能更沉静、更安静、更包容、更能理解一些复杂的事情。

到后来我越写越少,越写越回到自己的少年。很留恋自己的青年时期,那些抒发,那些勇气、愤怒,包括不可自拔的深爱。《古船》和《九月寓言》,那些写作的场景真是难以忘怀。这种回忆本身能够滋养我,所以还是要感谢那些热情的、始终伴我前行的阅读者。作者不能迎合读者,但不能低估读者,不要把读者设定为一些肤浅的、追求热闹的人,而要始终相信他们当中有深刻的感悟者。有些读者从文字中感受的东西,作者有时候都想不到。他们的敏感,不是依靠学历和知识能够解决的,这是生命的本能之物,是天生的,如强大的审美力,知识不能弥补。有一些很年轻的人、很老的人,跟我交流的时候,让我深深地感动。我们要为这些能够感动、能够恨、能够爱的人而写作。写给他们就是写给未来,他们才是最可信赖的。这不仅是一个写作者乐观的未来,而是整个创造着的、生长着的世界的一种希望。所以可以把文学看得非常高,把劳动看得非常高。

年轻的作者常常面临一个问题:从手机上网络上读的东西很多。现在的书也很多,可以读到很多东西,所以不自觉地就会以二手的经验、二手的生活,作为写作和判断事物的依据。其实最可依赖的还是个人经历。动物、植物,我们从小跟它们生活在一起,这些经历很重要。现在的孩子接触动物,更多的是自己家养的宠物,养一只猫一条狗,这个也很好。首先从身边的动物爱起、理解起,这是进入动物世界的一个路径。猫和狗的眼睛,盯着它看,会发现那是多么神秘的一个世界。透过这扇心灵的窗户去感受一下异类的心灵、猜测异类的世界有可能是怎样的。这种猜测不得了,写作的人要有这种神往的能力。由身边的它们带领,走进整个动物世界;再从动物园到大自然,从小鸟蝈蝈到大象长颈鹿。要爱动物、爱植物。这也是阅读。这几天有人问到阅读,我说一般意义上谈论阅读、倡导阅读,是没有多少意义的。因为有时候我们不是嫌读物少了,而是多了。不要轻率地阅读,要把有限的时间用在寻找、选择最值得阅读的东西上面。怎样回到深沉的、深刻的、个人的阅读,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们动不动就说全民阅读、多读书读好书,既是对的,又是笼统的。作为一个写作者来讲,尤其要面对这个问题。我说过这样几句话:一本书卖得好,可能是因为这本书写得好,也可能因为它写得很低俗;一本书卖得不好,很可能因为这本书写得拙劣,也有可能是因为它的品质很高。这里就包含了不同的方向。一个写作者和一个阅读者都该经常问一下,自己属于哪个方向。能这样做,标准就有了,原则就有了。

《四川文学》2023年第10期 |张炜:又一本书离我而去

张炜:当代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2014年出版《张炜文集》48卷。作品译为英、日、法、韩、德、塞、西、瑞典、俄、阿、土、罗、意、越、波等多种文字。著有长篇小说《古船》《九月寓言》《刺猬歌》《外省书》《你在高原》《独药师》《艾约堡秘史》等21部;诗学专著《也说李白与杜甫》《陶渊明的遗产》《楚辞笔记》《读诗经》等多部。作品获优秀长篇小说奖、“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世界华语小说百年百强”、茅盾文学奖、中国出版政府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特别奖、南方传媒杰出作家奖、京东文学奖等。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奢侈”,往往是比出来的。《儒林外史》里的严监生,临死前还伸着两根指头,只因他看到油灯里点了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而迟迟不肯断气。尤记得旧时村里有位老农,因三个儿...

(一) “三山夹两盆”是新疆特殊地形的高度浓缩概括。山脉与盆地相间隔、相排列。盆地被高山环抱,高山为盆地筑起屏障。“三山”,最北为阿尔泰山、最南为昆仑山、中间为天山山脉;“两...

它是一串绿,一头扎进钢筋水泥的森林中。 必得是绿皮火车,车头是绿的,车尾是绿的,一节节车厢也是绿的。它总得有12节车厢吧,或许更长,从城市的外围,缓慢地驶入。一只从高空飞过的大...

一 早春的杭州,多雨。惊蛰这天,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 短视频平台上,有不少关于“惊蛰”的短片。管升声的这一条显得有些独特——它是“无声”的。 头戴黑色鸭舌帽,穿一件红色卫衣,...

吴文君,作品散见于《收获》《上海文学》《大家》《江南》《芙蓉》等刊,出版小说集《红马》《去圣伯多禄的路上》、随笔集《时间中的铁如意》等。现居浙江。 一 生命最后一年,马克·罗斯...

踏上重庆的土地,感受山城的风土人情、历史文化,心情非常激动。这是我第一次来到重庆。作为一名在中国长大、读书的俄罗斯人,之前我对重庆的了解,仅限于知道这里有一所和我的母校南开...

一 眼前有关,名曰桐木,巍然立于海拔千米处,睥睨着如海的层峦叠嶂。若安在别处,也许稀松寻常,却在闽赣交界处为武夷山把门,让门内众生万象隐于市,静于心,雅于境,就别有一番风味了...

长信宫灯 灯的最后一位主人叫窦绾,名字妩媚温柔。我想象她应是生着晶莹的脸庞和浓黑的长发,如同古诗中“青云教绾头上髻,明月与作耳边珰”的女子。那年外出访古,特意去了河北满城的陵...

初夏的朱湖,已经有盛夏的趋势。太阳灼热,阳光晃得眼睛像瞄准靶心的姿势,而且,晒得春天刚长出来的嫩草,散发出草叶清新的味道,恍惚间我们像回到了小时候的大市乡村。呵,这是一种成...

我站在法喜寺外的石桥边,目光穿过浓荫,仰望万千火云翻涌变幻,空中激战正酣,犹如上演一场天神斗法。我已站在此处很久,静静等待着一个时刻。这会儿城市里的人正高高举起镜头,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