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自小至今生活在运河边的人,对于运河,始终都没有产生审美疲劳。

上中学的时候,夏天我们几乎天天都泡在运河清澈的水里。每有大船驶过,我们就会游过去,吊住船舷挂着的大轮胎,让船拉着我们走。我们的身体被船拉得几乎要飞起来,在水里飞,要飞离水面,飞到空中。经常有人因为船速快了,裤子都掉了下来。所以每次去运河里游泳,我都会选一条有裤带的田径裤,把裤头牢牢系紧。

有些船上的人并不欢迎我们这样做。他们有的会提一支竹篙,过来做出要抽打我们的样子,这时候我们就会松手。更多时候,船上的人是看不到我们的。我们总是潜游过去,摸到轮胎的时候,才冒出头来。

在水里,让船带着走,真的是一种十分快乐的体验。水是绿绿的,喝进嘴里是甜甜的。这完全不是我的夸张。有时候还有鱼儿追着我们游,我们的脚能够感觉到被鱼嘴叮啄。还有蛇也会在边上出现,它们昂起头,在水面划拉出妖娆的波纹。我是怕蛇的,每次看到,都惊得松开手。而小伙伴明伏却反倒是喜欢蛇的,他说蛇不会主动咬人,而且水蛇是没有毒的,即便被它咬一口也没关系。

只要我们不松手,只要手不觉得累,船儿就能把我们带得很远。有人说,要是我一直不松手,明天就到杭州了吧。也有人说,往那边去,要是不松手,就到苏州了。苏州算什么——有人不屑地说,只要一直不松手,最后肯定是到北京。

然后,我们又吊上一艘往回开的船,让它带我们回家。

有一次,船开得太远了,天都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而在这个时候,要找到一条往回开的船,却久等不来。我们只得沿着河岸走回家。很长很长的路啊,在黑暗中走到家,又累又饿,却还要招来父母一顿臭骂。

那时候,小镇上还没有自来水,生活用水都要去河里打回来。去河边打水,是我们每天重要的工作。除了打水,洗衣服、洗碗、洗菜,也都是用篮子装了去河码头。那时候的河码头真是欢乐,是我们边干活边聚会的地方。我们因为有了这个理由,所以才有了欢乐的聚会。也因为有了这种聚会,干家务才不是一桩苦差事。

不知道是谁发明的,把筷子斜斜地射进水里,它就会反弹过来,从水里冒出来。射得越有力,反弹得越高。但若是角度掌握得不好,筷子飞出去就不再回来了。家里的筷子越来越少,双数变成了单数,母亲就会查问,实在无法搪塞了,自然就被一顿骂。

运河码头的石头上,有着厚厚的青苔。水里的石头上还吸附着一些螺蛳。不过我们对螺蛳不太感兴趣,经常会看见河虾,姿态好看得就跟齐白石画里的一样,于是就会伸出双手去捉,敏捷一点,运气好一点,就会捉到虾子。虾子在手里跳动,把它拧开,虾仁直接丢进嘴里,甜甜的,很是鲜美。

石缝里还有一种黑色的小鱼,我们叫它“豁壁鬼”,其实就是苏州一带大名鼎鼎的塘鳢鱼了。今天这种鱼很金贵,不能人工养殖,都是野生的。菜花开的时候,也就是吃塘鳢鱼的时节,肉嫩,味极鲜。今天只有少数几家高档苏帮菜馆像新聚丰、老镇源,才会在特定的季节做两道菜,一是炒塘片,就是炒塘鳢鱼片。每条鱼只有两片鱼肉,一盘菜有多贵就可想而知了。另外一道是“豆瓣汤”,这道汤用的可不是豆瓣,而是取塘鳢鱼的两块面颊肉,因为塘鳢鱼面颊肉的形状跟豆瓣很像,所以才有了这个低调之至的菜名。这两道菜实在是太奢侈了,平常哪里敢吃。菜花塘鳢鱼上来的时候,最多就是买几条回家蒸蛋。塘鳢鱼蒸蛋要做得好有个诀窍,必须是先将鱼在油锅里爆炒一下再蒸,一来提香,二来是将鱼放进调散的鸡蛋里时,它就不会跳腾。如果它一跳腾,就把蛋浆跳散了。

我们只能徒手捉到河虾,却捉不到塘鳢鱼。因为它太机灵了,黑乎乎的,几乎是跟石头一样的颜色。它也常常显得有些呆,贴着石头一动不动,给人的错觉是,好像你慢悠悠地将手伸进水里,就能把它捞上来。但是它太鬼了,只要你一触到它,就闪电一样逃走了,其速度之快,简直要让人怀疑,它不是游走的,而是瞬间把自己变没了。

那时候我们家家都烧蜂窝煤。有次母亲让我和哥哥推着小板车去煤球厂买煤。煤买回来了,我们一身大汗。我们顾不得卸煤,就急急奔向河边,纵身跳进了运河里。买煤球找的零钱还在哥哥的裤袋里。等我们游得累了,游畅了,回到家里,听母亲问找零在哪,这才傻了眼。摸摸口袋,是空的,天哪,钱一定是掉在运河里了!“还不赶紧去找!”母亲吼道。

我们看起来跑得很快,其实腿里一点劲都没有,倒不是因为游泳累了,而是觉得要找到钱根本没有希望。我们之所以装得很紧急的样子再次跑向运河,只是做给母亲看的,我们不敢违抗她。神奇的是,我们竟然找到了那张五元人民币,它和一只海绵拖鞋一起漂在水面上。拖鞋是谁的我们不管,我们捞起那张湿漉漉的纸币,真是喜出望外。

运河真好啊,运河是一个拾金不昧的好同志。

年轻的时候我去过几次杭州,每次去,都是坐苏杭班轮船去的。那时候的运河,来来往往的不仅是货船,也是重要的客旅交通工具。苏杭班,就往返于苏州和杭州之间,我曾经在一篇散文中把它称为“天堂号”,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嘛。苏杭班是有夜航船的,黄昏的时候上船,在船上睡一觉,天亮就到了杭州,中途不作任何停靠。记得有一次我和几名震泽二中的同事带着一批学生坐上了这趟船,去杭州秋游。大家上船之后十分兴奋,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嗑瓜子的嗑瓜子,没有一个人愿意睡觉。直到东方既白,大家才发现快到杭州了。

当了中学老师之后,有一年暑假,我和同事朱依东骑自行车,从震泽一直骑到苏州城区。这段公路,似乎始终贴着运河。我们骑行在陆地上,眼睛里看到的,却大多是水上的风景。有很长很长的船队出现,我们就向它们挥手致意。船上的人,于是高声喊着什么,还有人唱了起来,唱的好像是京剧吧。我们试着回敬他们,也拉开嗓子唱起来。朱依东是音乐老师,学美声的,他的嗓子从来都不需要话筒。他唱起了《我的太阳》。他的歌声真是响亮啊,轮队上的人听到了,他们一定自惭形秽,不再唱了。等我们唱完,他们热烈地鼓起掌来。

我们骑到宝带桥,有点骑不动了,朱依东说,他的腿抽筋了。于是我们停车,在古朴的宝带桥上坐了下来。一坐下来,似乎就更累了,于是就躺下了。宝带桥是一座唐代的桥,是苏州境内最长的桥,也是中国现存古桥中最长、保存最完整的大型古代连拱石桥。它横卧在大运河和澹台湖之间的玳玳河口,美得叫人忧伤。仰面躺在宝带桥上,桥缝里的青草,除了清香,竟还有花的香味。我们看着云,看它们在蓝天上飘,它们在微风的推动下,轻轻地移动。这给了我们这样的错觉,仿佛我们是躺在一艘船上,这船在缓缓行驶,行驶在古老的运河上,它从何处而来,又将向何处驶去?不容多想,我们就都睡着了。在宝带桥上狠狠地睡了一觉,我们最后是被晒醒的。

后来,我长年居住在吴江县城,虽然通往苏州市区有了好几条公路,高架当然更为便捷,但是更多时候,我开车还是愿意沿着省道524走。这条公路,从松陵镇过尹山到苏州南门,几乎是贴着运河走的。开车走在这条路上,迎面而来的,是运河的柔美风景,一江满满的水,可以用一个“肥”字来形容。有时候河水似乎要漾上公路。而那些运河里的大小船只,都好像浮到了空中,是和我们的汽车在同一个高度上的。

打开车窗,风是湿润的,是带着水的清凉的。

常常有外地朋友来苏州,我会带他们去吴江喝酒。开车带着他们,沿国道524走,我总是会指着窗外说:“看,运河,京杭大运河。”他们就会惊奇地说:“啊,真的啊?”我就说:“还会是假的吗?”然后他们说:“真神奇!”

这时候我是很骄傲的,好像这条闻名于世的大运河,是我参与开凿似的。同时我也感到特别愉快,这种感觉与一个人独自看运河是不一样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家一起沿着运河行驶,看着它丰沛的水,看航行其中的各式船只,船仿佛是被湿润的风推动的,我们也像是被这有着独特气味的风吹着走,云也在走。

生活在江南,真的随处都会与运河相见。无论是走在苏嘉杭高速公路上,还是沿G50走,不经意就会驶上一座大桥,然后看到桥下常流常新的河水,是运河的水啊!

曾经,一位在航运公司当领导的朋友,想安排我在运输船上住一个月,从松陵出发,一路北上,直到北京。如果还不过瘾,回到松陵后继续南下,直至杭州。他把这个计划,称为“荆歌大运河采风”,他说,你住在船上,天天就在船上,天天都在运河上,船就是你的家,运河就是你的家,你一定会有很多不同的体验,会产生创作灵感。

几十年过去了,这个“采风”始终都没有实现。不过,它一直都在我的脑子里,好像总有一天会成为现实,甚至常常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走过了这一趟路程。

在我尝试写作儿童文学之后,忽然有一天,我想,为什么不写一个以运河为背景的故事呢?我曾经的计划,坐一艘运输船,以船为家,以运河为家,走上十天半月,这个没有实现的梦,为什么不把它变成一部小说呢?

也许挺有意思,也许会受到孩子们的喜欢。我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激动。

许多时候,有些事,只要你想过要去做,但一直都没做,它就会一直萦绕在你的脑子里,扎下根。也许一辈子都并不会真正地去实现,但它却属于你,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仿佛是真的一样。

在这部小说中,我设计了两个男孩阿龙和正峰,因为听大人说在江南的某个地方有一块大陨石,它是一块神奇的石头,躺在这块石头上所看到的夜空,星星特别大特别亮,这让他们产生了向往。正值暑期,运输船老大秋生无意间又提到了这块陨石,两个孩子便吵着要搭大人的运煤船去寻找。我设计让他们从徐州的邳县出发,一路南下,途经泗洪、高邮、镇江、常州、苏州等地,过白马湖,过长江,一路上看到了许多独特的风景,吃到了许多独特的美食,遇见了一些奇特的人与事,也触摸到了他们自己以及同行的大人平时掩藏着的心事。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属于少年的,属于运河的。运河和某些人的生活,就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运河也是这些人的生命之河。一路上,孩子们大开了眼界,他们的心智也在成长,学会了理解和宽容,更懂得了生活的美好也是伴随着艰辛的。这些,似乎都是拜运河所赐。经历了许多的情绪跌宕,经过了无数曲折,他们终于来到了古老运河边一座古老小镇,它叫平望。在平望的莺脰湖边,他们找到了这块陨石。他们不仅亲手抚摸到了这块神奇的石头,还幸运地看到了流星雨。在湖风清凉的夜里,一颗颗流星划过夜空,这是多么壮丽的景象啊!两个男孩无比感动,在星空下各自许下愿望。这趟运河之旅,是他们少年时光的诗篇,是他们终身难忘的一个暑假。

我给这本书命名为《感动星》。写作它的过程是愉快的,我在键盘上走回少年,用无羁的想象贴近运河,航行于运河之上。说它是我的母亲河,一点都不为过。它是熟悉的、亲切的,永远都流淌着柔情,水是清澈的、丰沛的,它既是我的过去,也是我的今天,它一直都离我这样的近,却总是读它千遍不厌倦。它给我想象,给我灵感,意外地让我在一本少儿长篇小说里酣畅淋漓地又与它亲近了一场。充实、飞扬,虚构的冒险,饱满的成就感。这本书是运河和我共同创造和完成的。《感动星》也许会是我少儿小说中最好的一部,成为我的代表作也未可知。所以我必得要感谢运河,这条长长的,在历史的风吹雨打中始终畅通无阻的京杭大运河,它既是单纯的河,又是丰富复杂的,它激发灵感,成就梦想,它运载的不仅是古往今来的船只,也是永无休止的沟通,永远的出发和抵达。

前天去吴江参加一个晚宴,开车跟着导航走,接近终点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菜馆就在三里桥边。

好久没看见三里桥了,这座京杭大运河上的古老石拱桥,初建于元代,光绪十一年重建,作为大运河附属文物点,它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三里桥曾经是我经常散步走过的。那时候谈恋爱,没有酒吧也没有咖啡馆,电影也不常有。最浪漫的就是在月下散步了。月亮既在三里桥的上空,也在它正圆的桥洞里——说它是圆的,因为半个圆在水上,半个圆在水里。运河水摇晃着月亮,把它晃成一片碎银,也摇晃着桥的倒影,仿佛桥是在扭着腰肢跳舞。今天这里建成了三里桥公园,郁郁葱葱的树木,簇拥着三里桥,也像一条绿色丝巾,围在了运河的颈间。运河变得年轻了,它干干净净的。在餐厅的窗口,我听着运河的水声,看着高高的三里桥,恍惚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仿佛看见年轻的自己,在月色下亲吻心爱的姑娘。

(荆歌,号累翁,1960年春生于古城苏州,1990年开始专注于小说创作,发表作品800余万字,近年出版多部少儿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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