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小牧村叫铁卜加,在青海湖畔,很小,只有七八户人家。一条小溪穿村而过,也很小,一步就能跨过,我们叫它尕水河。在村边还有一条河,其实也很小,最宽的地方也就三五步的样子,我们却叫它大河,我知道这是相对尕水河而言的。尕水河和大河都是季节河,夏天有水,冬天就干涸了。我们这些小孩们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在尕水河边玩儿,等到长成半大孩子,尕水河就不能满足我们的野心了,我们就到大河边上玩,有时候还脱了鞋,把裤子挽到膝盖以上,提着鞋蹚过河去,到河对岸玩儿。

河对岸有一块青稞地,那是村里唯一能够种庄稼的地方。每每到了四五月,大人们便在那里种上青稞。如果天年好,到了秋天青稞长熟了,大人们就欢喜欣慰,收割了青稞,打碾了,晒干了,分给各家各户,各家各户便拿回家里,晾干了,炒熟了,磨成粉,那就是我们能够吃到的最好的糌粑。如果天年不好,比如下了冰雹,抑或是青稞还一片青绿的时候来了一场霜冻,青稞没长熟,大人们也觉得很正常,那也是老天爷的安排,就把青稞的秸秆收割了,晾干了,堆砌成草垛,等到冬天缺少牧草的时候,留给牛羊吃。所以,大人们好像对那片青稞地并不上心,很少有大人到那里去看那片青稞地。

所以,关心那片青稞地的,除了嘎玛大叔,就只有我们这些半大小孩了。

我们蹚过河,多半是因为受不了那片绿油油的青稞地诱惑。青稞地边上有座黄泥小屋,那是嘎玛大叔的屋子,他住在黄泥小屋里,是为了看守青稞地,防止牛羊窜到青稞地里,把刚刚出苗的青稞当牧草吃了,也防止我们这些半大小孩们调皮捣蛋,在他不注意的时候钻到青稞地里,踩坏了尚未收割的青稞。嘎玛大叔勤于职守,每天都能看到他绕着青稞地巡逻,驱赶地里成群结队,拉帮结派的野麻雀,有时候他会定定地站在青稞地边上,就像是一个稻草人。

为了防止我们这些半大小孩踩踏青稞地,嘎玛大叔想了一招,那就是看到我们蹚过大河时,就把我们喊到他的黄泥小屋里,给我们讲故事,这一招很管用,经常,我们沉浸在他的故事里,忘了那片绿油油的诱惑。

嘎玛大叔孤身一人,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世来历,我们这些半大小孩也好奇,经常问他:“嘎玛大叔,你是哪儿来的啊?”有一次,我们又这样问他,他却说:“我还是说说我们这个世界是从哪儿来的吧!”说着,他便轻声唱了起来:

斯巴宰杀小牛时,砍下牛头放高处,所以有了高山峰;斯巴宰杀小牛时,割下牛尾插山阴,所以有了密森林;斯巴宰杀小牛时,剥下牛皮铺平处,所以有了平草地……

他的歌声低沉,悠长,宁静,一下便把我们带到了一个神奇的世界。唱完了,他告诉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到了这个世界还不存在的时候,天地一片混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叫斯巴的牧人赶着一头孤独的小牛游荡在混沌里。牧人不甘寂寞,他想创造一个世界,刚好他的小牛也有这个想法,并且愿意为此做出牺牲。牧人便宰了他的小牛,牛头变成了高山,牛尾变成了森林,牛皮变成了草地……

听着嘎玛大叔讲着故事,想象着那个难以想象的世界,一万个疑问同时浮现在我的脑际里。我问嘎玛大叔:“大叔,您的青稞地是小牛的牛毛变来的吗?”

嘎玛大叔愣怔了一下,接着便回答说:“那当然是啦!”

可是,我的脑际里的疑问还不仅仅是嘎玛大叔的青稞地,因为那时候我看过“盘古开天地”的故事,听着嘎玛大叔的故事,刚开始我以为那个叫斯巴的牧人就是盘古,可是,听完了故事,才发现斯巴有一头小牛,他让小牛变成了世界,而盘古没有,他让自己变成了世界。

那么,斯巴是不是盘古呢?如果盘古有一头小牛,就不用他自己做出牺牲了,那样多好啊!回味着嘎玛大叔讲的故事,想着从神话童书里看来的盘古的故事,我心里对盘古充满了同情心。

后来我知道,嘎玛大叔所唱的,是藏族古老的《斯巴创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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