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村庄里,有几条胡同?有几座瓦房?有几个在外常年不归的人?为什么村后是山岭,村前永远有一条河?这些村庄里的秘密,平常人都不会在乎。如果一个傻子登上村后的雨萝山,发现了这些秘密,你会相信吗?

我是一个傻子,平时蹲在村口看蚂蚁上树。我看到蚂蚁们拖着比他们大好几倍的食物走来走去,有的时候我会用树枝把他们的食物故意弄得老远,有时候我会把食物弄到他们家门口。看到它们惶惶如丧家之犬,我哈哈大笑。王五用手砍我的脖子,我一扫堂腿,王五应声而倒。

王五是比我还傻的一个傻子。他永远蹲在村口的桥头上,不知道他在等谁,桥上的那块石头已经叫他蹲得光滑如镜。老人们说他在等待自己的魂魄。为此,他的母亲给他叫了道士,试图叫他离开桥头。道士画了符咒,念念有词,不多一会儿似乎起了风,王五口吐白沫,道士说好了。但第二天,王五又准时蹲在桥头。

风有时会把我引到雨萝山上,我会看到风的蜿蜒,看到风优美的舞姿。我还看到它从村庄里走出的姿势。这些你们不会知道,谁叫你们不是一个傻子呢!

在山上。我看到如同泥菩萨的王五,蹲在街头的桥上,他的母亲给他一块玉米饼子和一头大蒜。我看到那些排列有序的瓦房,当然更多的是草屋。白天屋主们大部分到坡里了,街道上空空荡荡,老队长家的狗正在跟我家的狗干仗。狗跟狗干仗跟人相似,都是先虚张声势,后来咬到一起。狗咬狗一嘴毛,老祖宗说得何其好啊!

饲养员老林正在给马牛驴骡子加料。我看到他拿着一块豆饼,自己吃了一口,犹豫一下,叫驴吃了一口,然后干脆自己吃完了。他的小儿子在他身边,他给儿子的口袋装满了豆饼,他儿子亮亮一溜烟跑了。晚上我到他家什么也没说,指了指亮亮的口袋,老林赶紧拿出一块豆饼塞进我口里。

临近山前的玉米地里,老队长飞快摸了妇女主任桃花一把。这点更逃不出我的眼睛。这个大叫驴后来被我跟傻子王五还有大瓶子堵在玉米地里。他准许我们三个可以在田野里烧玉米吃,我们才饶了他。

黄昏后,在山顶上你会看到巨大夕阳的落幕。那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瞪着血红眼睛的夕阳,颤抖着不愿意下去。云彩在下边飘荡,有几只鸟儿叫着想啄食,夕阳在落下去时发出了莫名的叫声,更多的鸟儿扑棱着从天空落下来。吓尿了吧!

炊烟先是从大瓶子家飘出来的,然后是老队长家,陆陆续续,各家各户都飘出来了。煎鱼的味道,大玉米饼子的味道,还有老烧酒的味道,弥漫在一起。炊烟直愣愣地往天空飘,最后在上空汇集到一块,老半天都不肯散去。

一个村庄如果没有炊烟了,这个村庄也就死了。炊烟是村庄活着的标志——一个人要证明自己还活着,就得每天做饭,制造炊烟。小暖家的炊烟落下去了。我知道她快吃完饭了。我赶紧下山。我要去看她鼓鼓的胸,虽然她母亲李寡妇为此经常抽我耳光。

到了村口,我拉上王五。王五只有在傍晚的时候才能拉起来。王五是我的跟班,大瓶子是我的朋友。有次剃头匠大老孙骂我是傻瓜,王五上去就是一拳,大瓶子骑在他的头上猛揍一顿,我用石头把他的头弄破了。大老孙不给我们剃头,大瓶子他爹于是给我们仨刮了光头。我们三个人后来把他家的草垛点上了火。第二天大老孙又给我们剃头了,但是每次剃头我都会感到刀子在他手里的仇恨,我吓尿了,决定再也不找他剃头了。我的感觉是对的,大瓶子有次被他刮破了头,血淋淋的,好吓人!

一个傻子不光视觉灵敏,他的味觉也是独一无二的。比如我能准确嗅出谁家的公狗跟谁家的母狗暧昧了,小暖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味,老队长家大黑驴骚情的味道。有次,我碰到老队长,我说他身上有妇女主任桃花的味道。第二天我说他身上又沾上了李寡妇的味道。街头的妇女见了我纷纷躲避。一个雨天,老队长把我擒到仓库里,用麻袋包捂在我头上,揍了我个痛快。我杀猪一样叫唤。我说他身上又有拴柱他媳妇的味道。拴柱刚娶媳妇。老队长怕了,放开我后又给我一口袋花生米,我跟傻子王五吃了好几天。

一个傻子在村庄里是饿不死的,我有很多办法找到我需要的食物,这像一只狗要找到一块骨头一样,比如我和大瓶子还有王五堵住老队长,老队长的腰带叫王五拿了,桃花的裤衩叫大瓶子缴获了,我则拿了老队长的帽子。桃花的脸红彤彤的。我们收拾他俩的时候,桃花正撅着大腚,屁股后面还有块痣,白晃晃的。我们三个哈哈大笑。老队长恼了,桃花赶紧穿上衣服,给我们抛了个媚眼。老队长说,小杂种们,以后玉米就是你们的了!

要偷到生产队菜园子里的黄瓜西红柿以及水萝卜可是个技术活,首先要经过一条河,然后还得不被菜园头丁麻子发现,除此之外还要拨开长满刺的山枣棘子。我们扒开一个狗洞,刚刚能容一个人,一个人爬进去,一个人在外接应。大瓶子把裤子脱下来,把裤腿绑住装满黄瓜西红柿,吃不完的不熟的我们就藏在草垛里。

那些风从南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一个人游荡着出了门。我看到风到了老管家的门口。他家的老马正百无聊赖地吃着夜草。这匹忧伤的老马,几乎每天都在挨揍。我说大爷,别打了,这是匹军马呢,那马竟流下泪来。风到街头后,把光棍大麻袋扎腰的草绳刮断了,他的棉袄耷拉下来了。看来他的肚子真是一条麻袋。他好像从来没开口说过什么,我真疑心他是个哑巴,他嘟囔着骂了一句。风也是嫌贫爱富的主儿,欺负老实人。

我清楚地知道风过村庄后村里所有的秘密。那些没有月亮的深夜,老队长的影子最勤快,赤脚医生王大牙的影子最隐蔽,李寡妇的裤腰最松,风总是很轻易地打开她家的院门,连她家的母狗也是村里怀孕最多的。

既然村里这么多事发生,眉眼一样的孩子不是怪事,可人们轻易不说,他们知道风中的秘密吗?

有一次,我盯着两位玩耍孩子的脸说,你爸是王大牙,结果,我手中的油条被狗一下子给叼走了,回家后还挨了一顿揍。

胡 同

我从家里出来,胡同里静悄悄的。我拿着一块面饼子,一口饭一口大蒜,蒜是独头,辣得我舌头直溜。我抓紧又吃一口饭。不想鞋带开了。俯下身子系鞋带。接着大眼贼家的狗窜出来,一口叼走了我的饼子。我大怒着扔了一块石头。狗汪了几声飞快跑出胡同。胡同里于是就传出了咳嗽声。一个胡同的马驴牛羊便都开始叫唤。一抬头,大眼贼在胡同里堵住了我。我只有停下来。他呼哨一声,他家的狗竟马上回转来,气势汹汹,汪汪个不停。真是狗仗人势!我落荒而逃,转身从胡同的另一端绕路上学。

胡同很深,大部分人家门口都种着榆树,院子里种着梧桐。从门口的树上我可以快速攀到院子里,从我家的墙头可以跳到大眼贼家,从他家依次可以光临胡同里每户人家。胡同里一共六只狗、八匹马、九头驴、十头牛以及许多群羊。这些马牛羊猫制造的声音叫我着迷,我不止一次地学它们的叫声。有次学一只驴叫的时候,叫胡同里的老队长抽了一耳光,他外号大叫驴。

还是先说狗。胡同里六只狗,两只公狗四只母狗,大眼贼家和我家的是公狗,其余家是母狗。一场战争,通常是从公狗争母狗开始的。大眼贼家的公狗精力充沛,整个春天里它昂首挺胸走在胡同里,害得我只能绕路上学。我用石头扔过几次不管用,后来有次奶奶把锅底烧好的地瓜给我。我到胡同头扔给了它。它叼了一口惨叫一声。我知道它完了,以后只能吃屎了。从此以后,它见到我远远地看着,恨不得上来咬我一口。为此我暗中观察了几天,觉得大眼贼不知道,便放下心来。

老队长家的母狗后腚开始流血。我家的狗和大眼贼家的狗开始跟在老队长家的狗后面,大眼贼家的狗在晌午饭时跟老队长家的狗屁股对屁股弄到一起,而我家的狗蹲在一旁,汪汪不停。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我先是扔石块,两只狗旁若无人地转圈。我找根棍子,一棍子打在大眼贼家的狗头上,还是分不开。两只狗的惨叫声招来了大眼贼。我赶紧跑掉。大眼贼找不到我,我家的狗倒了大霉,大眼贼从胡同里直撵到场湾里。

老队长家的黑公驴每次见到我都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我,似乎跟我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这个可恶的死孩子,你曾经用鞭子抽过我,向我的身上扔过爆竹,吐过我痰。我知道你小子的鸡巴多长,坏心眼特别多。我们对视着,黑公驴忽然间阳具暴涨起来,用力晃了晃,仿佛在向我示威。不一会尿就湿了我的鞋子,我赶紧跳开。黑驴抡了抡身下的东西,瞪了我一眼。我捂着自己的下身,满脸羞愧,想想自己还不如一个畜生。后来我找了一瓢水用力泼在了黑驴头上。

胡同头临近大路的第一家是老管家。老管家有一匹马,一架村庄里最好的大马车。老管家的马不拉车,只要拉车它便尿尿拉屎,大部分时间摔蹄子。老管就上手揍它,每天都揍。村里的三爷说别揍了,这是匹军马,然后叹息一声“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老管的小儿子常遛马,有天傍晚跟我说马流泪了,第二天那匹就马死了。

胡同里的风从老管家进来到胡同尾大瓶子家要一刻钟。有时候风也偷懒,风在小暖家停留的时间最长,也许是小暖长得好看吧。夏天的晌午,胡同里没有一个人,人们都在午睡,我甚至听到了他们每个人发出的鼾声。我独自溜到胡同里游荡。我看见风从大瓶子家轻轻地飘出来,在小暖家好一会儿才出来。我试图抓住它。这次风跑得飞快。有个白胡子老爷爷走出来,说小混蛋风能抓住吗?转瞬间风不见了,只空留下我呆呆地站在胡同里。

风带来了雨。炎热的夏天,大眼贼家的狗和我家的狗吐着舌头。它们也不干仗了,趴在各自家门口,懒得看我一眼。我扔块骨头过去,也不看我。雨叭叭地打在窗户上打在草垛上,狗趴在草垛下,忧郁地看着这个世界。院子里的梧桐树抵挡不住狂风暴雨,顷刻间院子里水满了。胡同里的雨水汇聚如河。人们拿着铁锨出来,不能让院子里灌了水。空气湿漉漉的,天气凉爽下来,我趴在床上看连环画,心里想着小暖,傍晚很快来临。

我赤着脚到小暖家门口。她在剥扁豆,绿色的菜汁沾了她满手。她娘李寡妇白了我一眼。我知道老东西嫌弃我弱小。她经常把我的脸扒过去,说瘦得跟猴子似的还想我们家小暖。为此母亲跟她大吵一场。我说小暖小暖,好看的小暖!我看到她洁白的耳朵根,她站起时来我还看到了她刚开始发育的胸脯。我强忍着把口水吞下去,我叫小暖小暖。

夜里我又尿床了,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到胡同里,鬼使神差走到小暖家门口。我爬到树上翻到她家院子里,我听见小暖的呼吸声。月到中天,月亮的余晖洒了满地。墙根有斑驳陆离的影子。树在摇晃,月光下我也在摇晃着。我叫着小暖小暖。我推开她的房门,躺到她床上。半夜里她醒来抱着我,她惊喜万分却又害怕吓着我。她轻轻地拍着我,说回去吧。我万分不情愿地从原路离开。她目视着我像猴子一样爬上树跳下去,说可怜的人儿,夜游症又犯了。

在胡同里我碰到了两个夜里不睡觉的人。我看到老队长打着饱嗝在胡同里游荡。他满身酒气,这个老叫驴在找胡同里发情的母驴交配。他似乎永远不知疲倦。我躲在门口的草垛里。月亮偏西下去了,有些忧伤的样子。我刚站起来时,草垛里大瓶子又从里面站出来。他问我他的影子到哪里去了。我说不知道,我的影子也找不到了。他于是把手电筒打开,胡同里一束光噌地射了岀去,我俩都吓了一跳。大瓶子拿手电筒照着他的脸,他的脸有着扭曲的表情。他说你看到我的影子了吗?

胡同里有十五棵榆树、十棵刺槐、八棵梧桐,另外小暖家门口还有两堆月季花。在深夜,我经常从一棵树爬到另一棵树,从一堵墙爬到另一堵墙,从一家爬到另一家。胡同里的狗都跟我混熟了。每到有月亮的夜晚,狗会看着我上墙爬屋,它们默不作声,仿佛哑巴一样。它们给我眨眨眼睛,很好奇地看着我,直到大瓶子拿着手电来找自己的影子,它们于是共同狂吠起来。我举起一只手嘘了一声,于是它们都不叫了。

老队长家的驴用轻蔑的眼神,望着我和大瓶子。我知道它想说什么,不就是骂我俩傻瓜吗!有次我用棉槐条子抽它的阳具,只抽一下硕大的阳具便膨胀了起来。我哧哧地笑着,想抽第二次,不想老队长从后面把我拎了起来,一下子把我扔到草垛上,然后从草垛上又把我摔了下去。

胡同里有一段残墙,没有人敢夜晚进去。我怀疑胡同里走失的人都在这里停留过。可夜晚只有如水的月光在墙上拂过。大瓶子说他有次用手电照见一个美女,他快速走过去再一看竟是只狐狸,然后他就手舞足蹈口吐白沫,第二天醒来后他说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胡同在多少年的变迁中,仿佛有了生命,树木一棵不能少,老队长不能少,李寡妇不能少,马牛羊猫不能少,至于胡同里走丢了的人,邻居都相信他们找到了更好的归宿,有人说下雨阴天经常看到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

小暖出嫁那天,天上飘着雪花,雪花落到地上马上就化了,我和大瓶子哭了个鼻子大长长。小暖穿着红袄坐着老管的马车。我多想把小暖抱下来。大瓶子平时和我为小暖没少打仗,但是这天我俩蹲在李寡妇门前,她塞进我们手里许多糖块,我俩一块也没吃,全扔到了雪地上。我们被更多的人群隔开,他们说快把这两个傻子弄走。马车出了胡同,我俩坐在地上哭了。她娘说傻子不能娶小暖。

黄昏后,许多事物开始静下来

黄昏后,随着夕阳轰隆隆地落下,倦鸟扑棱扑棱归林,天地仿佛也累了,打了一个哈欠,村庄归于寂静。天空最后一块云彩叫风刮走,许多事物开始静下来。

最先回到村庄的是一群羊,懒汉丁不善在羊群的后边。羊群吃得太饱,走得太快,丁不善跟不上来。急匆匆的懒汉骂着自己才能听懂的语言。走到村口的时候,鞋又掉了,一看是鞋带掉下来了,干脆不穿了,自己撵羊去。羊们懒洋洋的,不睬,任凭懒汉在后面咒骂着。跟在懒汉后面回到村庄的是一辆驴车,大老管用鞭子轻柔地抽打着自己家的母驴,驴不时昂叽昂叽地叫着,驴车的后面跟着一只小驴,老管心满意足地哼着茂腔。就在他发出震耳欲聋的哭腔时,天一下子黑下来了,老管的声腔戛然而止。他呆呆地把驴车停下,过了好一会儿,像才记起是天黑下来了。他嘿嘿地笑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驴头。最后回到村子里的一定是牛和骡子,牛和骡子天生是劳碌命,干了一天的活,回来时还要装上满满一车的玉米秆子。在村庄里,没有人可以虐待牛和骡子,村里所有的脏活累活只有牛和骡子干,所以晚上饲养员给他们准备最好的饲料。驴我们可以叫他懒驴,马我们可以叫他懒马,没有人叫牛叫懒牛,也没有人叫骡子叫懒骡子,人我们可以叫他叫懒汉。一头牛和一头骡子,村子里的人觉得它们比人珍贵,老队长经常看着饲养员亲自把豆饼拌好,看着驴和骡子吃下去,才离开牛棚。天确实是黑下来了,我看见炊烟盘旋在家的屋顶,一圈又一圈,然后村庄里家家户户都冒出来了,炊烟在村庄的上空盘旋,后来所有的炊烟汇集到一块,比月亮飘得更高。月亮瞪着血红的眼睛,在村庄的上空默默无言,谁喊了一声父亲吃饭了,没人应答,夜幕如同墨汁蔓延开来,村庄寂静得可怕。

月亮趴在山峦上面静止不动,村庄上空飘荡着血一样的影子,狗趴在草垛堆里不敢汪汪,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狗斜着眼睛看了看月亮,巨大的月亮像个玉盘,血红血红的,有些害怕的意思,于是趴下来把头伸进草垛里一动不动。

院门口两棵高大的榆树,因为站在高处,知道了这种神秘的寂静来自哪里。它看见狐狸回到山下的窝里,风从南山下静静地往村庄流动,鱼在浅底静卧,河面上有着黄色的光晕,神灵在往天上飞,这些神秘得不可言说的秘密叫两棵榆树目瞪口呆,它们瞅了瞅院中的梧桐树,只能沉默不语。

看坡人从野外回来,肩上扛着铺盖,整个秋天的夜里,他都待在坡里。夜晚他听到虫鸣嘶叫的声音,他侧下身子后倾听,却又万籁俱寂,他无聊地躺下,那些虫鸣又嘶叫起来,他从自己打的窝棚里爬出来,看到南边村庄里的微弱灯火,场湾里走动的脚步清晰可闻,他长叹一口气,伸个懒腰。他忽而又闻到了玉米的香味,豆子也在不知不觉中爆裂,有风拂过脸颊,他心头一热,什么东西从脸上淌下来。他肚子有点饿,便顺手掰了几个玉米烤了起来,食物的香甜叫人迷恋。下半夜下雨了,秋雨细如线愁如丝,他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正犹豫间窝棚里爬进了女人,女人脱光了衣服便搂住看坡人不放手,看坡人仿佛被女人强暴了一次。完事后,女人竟也不穿衣服爬起来小解。他听到滋滋的尿声,用被蒙住了自己的头。他知道女人家穷孩子多,他不说话女人亦不说话,她自己弄了半口袋玉米棒子,身子一拐一歪地走了。他知道她是谁,在村里遇见后他们从不说话,仿佛一个陌生人。只要村里人看见看坡人从野外回来,他们就知道北风会起来了,霜冻会马上来。

黄昏后,静止下来的事物还有许多只猫、许多只狗、一群调皮的孩子。猫趴在炕上,孩子们在做作业,猫瞪着好奇的眼睛望着调皮的孩子们,它不知道他们在努力地把作业写完,要去玩赶老牛的游戏。夜幕在一点点完成,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从门缝里可以看到火光的亮度,锅里的地瓜玉米饼子混合在一起的香味,穿过整个院落,这些粮食的香气又从院子里飘到街上,然后整个村庄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村庄里的天空有如老电影里的蒙太奇,氤氲神秘。

天越来越黑,各种事物的影子愈来愈模糊,过了一会儿影子不见了,这是一段静止的过程,事物们没有了影子,内心免不了慌乱。天黑后,各路神灵都要回家,土地神回到土地下面,神仙回到天上,连鸟儿都待在窝里一动不动,这是一段黑暗的时光。

月亮好一会儿后爬到了山峦的上空,月亮开始发亮,它颤抖着身子努力向上爬,夜空仿佛扯开了一道口子,村庄里的人们抬头望着月亮,生怕月亮不小心掉下来,砸到村庄里落到自己的头上。夜空忽然间骤亮起来了,人们松了口气,谢天谢地。

傍晚这一段黑暗的时光,在儿时我想到了死亡以及莫名的害怕,说不上为什么,我努力地想着童年的寂寞和孤独,第一次知道了流光飞驰时光缓慢,那些黑暗越聚越多,而光明一点点消失。在黑暗的夜里,马牛羊猫狗以及人类都不敢出声,生怕冒犯了神灵。

当巨大的月亮爬到树梢,饭菜被母亲端到炕上,热气腾腾的地瓜冒着热气,整个村庄响起了锅盖碗筷敲击的乐章。街道上驴叫马鸣猫叫春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充满了鱼肉的香味、猪圈里的臭味、驴马身上的骚味,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叫人厌恶憎恨又欲罢不能,这些王八蛋气味,是在村庄静下来的一刻,由人畜共同制造出来的,这些最朴素最好闻的味道,就是村庄在黄昏里发出来的最迷人的人间气味。

月亮是一服好的药引子

夜晚来临后,村庄里活着的东西会不约而同地望着月亮。人就不用说了,他们吃完饭后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干,跟自己婆娘干那个事还早,他们不望望月亮实在是也找不出别的活干啊。鸡趴在墙上,有些趴在树上,马和牛驴等在棚里,我们不管关马驴牛羊的棚,一律叫牛棚或羊圈,好像没有人叫马棚,村里人没有人单独给马建个马厩,我知道这对马来说不公平,可是世间公平的事有多少呢?在夜晚,马牛驴羊鸡也会呆呆地望着月亮,仿佛它们也在思考着什么。

其实村庄里夜晚后,最活跃的是狗了。狗在白天一般跟在主人的后边,主人走在哪里他会走在哪里,主人一直不停地走,狗也会一直不停地走。狗是个忠诚的玩意,在村庄里除了我和大瓶子几个熊孩子,没有人会跟狗较劲。狗贴乎主人,主人会适时扔给它一块骨头,狗摇着尾巴,看着主人的脸色,一脸傻里吧唧相。如果你认为白天的狗傻里傻气的,那你绝对就是个了。在夜晚,狗会趴在草垛堆里,哪怕远处传来一点声响,它们便会竖起耳朵,一顿狂吠。一条狗叫,村里所有的狗便会一齐叫起来。狗的语言仿佛是人的语言,人是一个人说他不好,几乎身边所有的人会说他是个王八犊子。我仔细观察过它们,它们打招呼除了汪汪,其余的就会用眼神了。比如我家的狗一看见大马袋后边那条狗,一下子会扑上去,大马袋后边那条狗会马上趴下去,躲在大马袋的后面,一副谄媚相。

夜深后村庄会安静下来。白天不能干的事,夜里可以干,白天不能想的事,夜里可以想。如果没有夜晚,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白天马牛羊驴都干活,狗看家护院,包括村里的人们,他们或者它们根本没有什么心思去想干自己想干的事。白天只能忙活着糊口,夜里却不一样。

巨大的月亮爬上夜空,村庄里所有的生灵都会抬起头来。天上只有一个月亮,村里的人没有其他选择,他们只能望着同一个月亮。当然了,也有的人也望星星,可是星星离得太远了,望着望着眼也花头也疼,所以村里大部分人都不会望星星,他们只对眼前的月亮感兴趣。

天上的月亮是一服好的药引子。白天人们走在村庄里转来转去,他们弓着身子,牵着驴骑着马,从一块地走向另一块地。他们打仗斗殴钩心斗角喝酒放屁,他们匍匐在田地里,他们腰酸背痛,他们累得要死。想想夜晚没个月亮望望,他们活着还有什么活头。

月亮是服好的药引子。村里的人们想不开的时候会望,生病了会望,吵嘴打仗也会望。老队长骑在李寡妇身上也在望,有一次他欢快地叫着,看着天上轰隆隆的月亮,作了一首小诗。竟然有一回我在街上碰到大马袋也在望着月亮,他眼泪汪汪地盯着月亮,把我吓了一大跳,看来他不光跟驴对视,还跟月亮交上朋友了。

月亮是服好的药引子,不管是一块还是半块,不管是镰刀还是钩子,都会给村里的生灵药到病除。比如我家的那条狗,在它的狗娃娃们被送走以后,当天夜里我看到它呆呆地望着月亮,趴在草垛堆上不吃不喝,就连我用脚踢它,它也不理我。可是第二天早上,他又活蹦乱跳,看来月亮真是一服良药啊!

对于月亮,村里的人有不同的见解。大瓶子说像缓慢的火车,李寡妇说像把大镰刀,小暖说月亮是她的仇人。大瓶子是个傻瓜,他说什么都不足为奇。李寡妇她男人死的夜里,她对着月亮吼了一夜的猫腔。小暖我知道,她是在又大又亮的月亮下面叫人褪下了裤子,那个人用她的裤子把她的头盖住,她不知道是谁,她对着月亮诅咒说,叫月亮变成滚石压死他吧。有一年老实的拴柱走山路叫滚落的石头压死了。小暖说,有时候月亮会从山顶上滚落下来,压死个把人不奇怪。

是谁在深夜里拨响门闩

北风终于来了。黄昏后,天气暗下来,先是纷纷扬扬的细雨飘下来,明天要立冬了,冬天要来了。天空暗黄色,北风忽然间大起来,坐在屋里可以看到窗外的杨树叶子和梧桐树叶子分层次地掉下来,你一眨眼,叶子就落一层,你在心里默念一声,叶子便应声而落,仿佛是武侠小说里的意念心法。天空却愈来愈暗淡,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雨里。北风于是摇晃门窗,没有关紧的门叫北风吹得咣当咣当,夜晚像泼下的墨汁,泛滥开来。全世界只剩下了风,风在这个立冬的黄昏是唯一的主角。风黑天黑地地疯狂地刮着,地上的尘土,树上的落叶,院子里的水桶以及各种农具都发出了自己的惊呼,田野里电线杆上的电线发出苦涩的哨声,提示着人们寒冷的冬天来了。

晚饭后,风愈来愈大,有排山倒海的气势。院子里草垛在晃,搭的架子在晃,房子似乎也在晃。驴和牛一声不吭,只有惹是生非的狗在不时叫几声,这几声可怜的狗叫声也叫大风掩盖住了。油灯如豆,院子里黑暗无边无际,母亲在锅底下加了几块柴火,锅里又添了几瓢水,一口吹灭了油灯。

半夜里,风停了,世界万籁俱寂,仿佛我们活在虚空里,空是空空如也的空,我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我飞快地爬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用手拿住门闩,外边的人一声不吭,但他用手拨不开门栓,他后来用铁丝来拨,我用手冷不防拽了过来,我听到他在门外的咳嗽声。我趴在门缝里向外看,雪越来越大,他爬上墙头,又爬上老队长家的墙头。他像一个影子,不,他更像一个幽灵,他行走在村庄里的夜晚,他活在村庄里的杨树柳树榆树上,他从村庄里一个墙头跨过另一个墙头,他是村庄里的隐身人。

我始终弄不明白这个拨门闩的人是谁?他为什么半夜要拨别人家的门闩,他是谁?他究竟要干什么?我一次又一次地在深更半夜里跟他较量着反复拨门闩的游戏。他同一个时辰来,从来没有拨开过门闩,走的时候他轻轻地咳嗽,他从不恼火,他蹑手蹑脚,他从不说话。每一个雨夜,每一个雪夜,他从不耽误这个游戏。

我白天比较过村里的每一个人,老队长,王老三,大队会计王大牙,铁匠篾匠焊壶匠等等,都不像。我先从他们的身高开始比较,都没有结果,然后我又比较他们的影子。每到黄昏的时候,我站在他们的身旁,用树枝丈量着他们的影子,他们的影子有时很长,有时候又很短,有时很粗有时又很细。去他妈的,影子是鬼吧,世界上最不好玩的就是影子了。

我想会会他,看看他们到底是谁?我们两人只隔着一道房门,有时甚至我想把房门打开,说喂伙计,你是谁?你想找谁?他是怎样叫我家的狗不叫的?我想拍拍他的肩膀,跟他交流一番,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我悄悄地打开房门,大雪纷纷扬扬,不一会儿就把他的脚印盖上了,好像院子里从来没有来过人。但是我害怕他又重新回来,抓紧锅铲子插在门闩上。

我太不放心房门了,我用绳子把锅铲子紧紧地系在一起,这样只要房门有人拨,我马上就会醒来。我昏昏沉沉地睡去。我梦见那个拨门的人一声不吭地看着我,他面容模糊,我想看看他的脸,他忽又戴上了面罩,然后他慢慢地爬上院墙,跳过村庄里一个又一个院墙,走入茫茫的田野中。

我醒来的时候,大雪已经停了,整个村庄已经被大雪包围起来,大地白得像一张状纸,阳光反射到雪上,刺得眼疼。我知道今天晚上拨门闩的人一定会来。我想见到他的真面容,想想能知道他是谁?我是多么的激动。我准备好了刀子绳索以及手电筒,我想起了武侠小说中大侠手擒蟊贼的场面,心头不禁一紧,扣人心弦的剧情!

半夜里,他果然来了。我猛地打开房门。他惊叫一声,爬上院墙,落荒而逃。我腰揣刀子,腰扛着绳索,打开手电筒,沿着他的脚印,今晚一定捉他归案。他依次跨过老队长家大瓶子家小暖家的院墙。

其时月亮已西去,没有一丝风,村庄里静得可怕,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我看到前面的脚印消失了,回头看时只有我自己的脚印,原来我是踏着他的脚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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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山夹两盆”是新疆特殊地形的高度浓缩概括。山脉与盆地相间隔、相排列。盆地被高山环抱,高山为盆地筑起屏障。“三山”,最北为阿尔泰山、最南为昆仑山、中间为天山山脉;“两...

它是一串绿,一头扎进钢筋水泥的森林中。 必得是绿皮火车,车头是绿的,车尾是绿的,一节节车厢也是绿的。它总得有12节车厢吧,或许更长,从城市的外围,缓慢地驶入。一只从高空飞过的大...

一 早春的杭州,多雨。惊蛰这天,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 短视频平台上,有不少关于“惊蛰”的短片。管升声的这一条显得有些独特——它是“无声”的。 头戴黑色鸭舌帽,穿一件红色卫衣,...

吴文君,作品散见于《收获》《上海文学》《大家》《江南》《芙蓉》等刊,出版小说集《红马》《去圣伯多禄的路上》、随笔集《时间中的铁如意》等。现居浙江。 一 生命最后一年,马克·罗斯...

踏上重庆的土地,感受山城的风土人情、历史文化,心情非常激动。这是我第一次来到重庆。作为一名在中国长大、读书的俄罗斯人,之前我对重庆的了解,仅限于知道这里有一所和我的母校南开...

一 眼前有关,名曰桐木,巍然立于海拔千米处,睥睨着如海的层峦叠嶂。若安在别处,也许稀松寻常,却在闽赣交界处为武夷山把门,让门内众生万象隐于市,静于心,雅于境,就别有一番风味了...

长信宫灯 灯的最后一位主人叫窦绾,名字妩媚温柔。我想象她应是生着晶莹的脸庞和浓黑的长发,如同古诗中“青云教绾头上髻,明月与作耳边珰”的女子。那年外出访古,特意去了河北满城的陵...

初夏的朱湖,已经有盛夏的趋势。太阳灼热,阳光晃得眼睛像瞄准靶心的姿势,而且,晒得春天刚长出来的嫩草,散发出草叶清新的味道,恍惚间我们像回到了小时候的大市乡村。呵,这是一种成...

我站在法喜寺外的石桥边,目光穿过浓荫,仰望万千火云翻涌变幻,空中激战正酣,犹如上演一场天神斗法。我已站在此处很久,静静等待着一个时刻。这会儿城市里的人正高高举起镜头,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