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坊间,若提起潘金莲的名字,人们大抵会露出鄙夷而古怪的神情,哈,那个淫妇!

在中国古代艺术形象里边,潘金莲不啻成了“淫妇”的标签,被牢牢绑定。这个公众认知源自《水浒传》,里面有三回写潘金莲的故事。其实,《水浒传》的主角们是梁山好汉,潘金莲不过是英雄武松的背景板。潘金莲成为女主,是在由《水浒传》衍生而来的《金瓶梅》中。潘金莲的故事开启与结局依然相同,但时间延宕了六年。这其中的叙事风格迥异于《水浒传》,使《金瓶梅》成为另一部伟大的传奇小说。潘金莲的形象被塑造得更加细腻丰满,破纸欲出。但潘金莲还是那个潘金莲,除“淫妇”之外,还是一个妒妇、恶妇,清人张竹坡有个断语:“金莲之恶冠于众人也。”

金莲之恶,并非青面獠牙,面目可憎,而是一株盛开的罂粟花,总有迷人性情、荡人魂魄的魅惑,让人生出既憎恶又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复杂情绪。

在《金瓶梅》众女人中,潘金莲是最美艳的一个。书中有多处描写她的美,譬如第八回为武大郎做法事,和尚们见了潘金莲的表现:“一个个都昏迷了佛性禅心,一个个多关不住心猿意马,都七颠八倒,酥成一块。”第九回写吴月娘初见潘金莲,暗暗吃惊:“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论风流,如水晶盘内走明珠;论态度,似红杏枝头笼晓日。看了一回,口中不言,心内暗道:小厮每家来,只说武大怎样一个老婆,不曾看见,今日果然生得标致,怪不得俺那贼强人爱她。”她不光是长得好看,缠了一双小脚,故有金莲之名,还会 “做张做势,乔模乔样”,懂风月,惯风骚。

潘金莲还是众女人中最有才的一个。潘金莲出身低微,父亲是一名裁缝,早早就死了,母亲撑不起这个家,将九岁排行六姐的潘金莲卖到王招宣府中“习学弹唱”。潘金莲聪明伶俐,在招宣府一共待了六年,学会了描鸾刺绣,品竹弹丝,弹得一手好琵琶。“好个精细的娘子,百伶百俐。又不枉做得一手好针线,诸子百家,双陆象棋,拆牌道字皆通,一笔好写!”(王婆语)书中多次写她给西门庆捎信,表达其思念,其中一封信上是一首词:“黄昏想,白日思。盼杀人多情不至。因他为他憔悴死,可怜也绣衾儿独自,灯将残,人睡也,空留着半窗明月。孤眠心硬浑似铁,这凄凉怎捱今夜?”可惜西门庆是文盲,一缕浪漫琴声都弹给了牛。后来她与女婿陈经济偷情,也屡屡鸿雁传书,虽不伦,倒也琴瑟相称。

潘金莲还是一个语言天才,口齿伶俐,机锋甚健,说话不饶人。潘金莲勾引武松遭拒,反而被武松训诫,有一句是“篱牢犬不入”,潘金莲立时予以强烈反弹:“那妇人听了这几句话,一点红从耳畔起,须臾紫涨了面皮,指着武大骂道:‘你这个混沌东西,有甚言语在别人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个不戴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也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得人。不是那腲脓血搠不出的鳖老婆。自从嫁了武大,真个蝼蚁不敢进屋里来,有甚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休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块砖儿,一个个都要着地!’”这段话实在漂亮,令人忍不住要喝一声彩。生动,响亮,掷地有声,妙譬巧喻,妙语连珠,让本来严肃正告的武松听罢竟然笑了。整部《金瓶梅》中,潘金莲嘴头子最厉害,尖酸刻薄,拈酸吃醋,含沙射影,无人能当。这一点有点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她的泼辣、狠毒,又与王熙凤颇有几分相似。

鲁迅说:“故就文辞与意象以观《金瓶梅》,则不外描写世情,尽其情伪,又缘衰世,万事不纲,爰发苦言,每极峻急。”《金瓶梅》是世情小说,也是批判小说,《金瓶梅》主旨盖在揭露人性的黑暗,无论官场、商场、家庭、社会方方面面乌漆麻黑,几无光亮,到处都是尔虞我诈、欺男霸女、营私舞弊、蝇营狗苟、利欲熏心、私欲膨胀等等,简直是礼崩乐坏,无可救药,全书几乎没有什么好人。潘金莲之淫、之妒倒也罢了,人性之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古语云:“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是可,最毒妇人心。”此言固然有陈腐的女性歧视之意,但如果专门用来形容潘金莲倒蛮合适。在书中,西门庆是一个恶贯满盈的恶霸,但他尚存对友重义、对妾(李瓶儿)重情的人性温煦之处,而在潘金莲身上,人类尤其是女性所有的慈悲、温婉、恻隐、善良等品质踪影全无,甚至可以说她的使命就是用来对人类的美好实施摧毁和碾压的。她的美貌和才华反而对这种恶有一种加持之功,这更为可怕。

潘金莲之恶有三毒:毒杀,毒打,毒计。

第五回写武大气咻咻捉奸,被西门庆一个窝心脚踢得口吐鲜血,病倒在床。用砒霜毒死武大,虽然是王婆出的主意,潘金莲却是执行者。先是给武大强行灌进药去,待武大发作,用两床被子“没头没脑”捂盖,“这妇人怕他挣扎,便跳上床来,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地按住被角,哪里肯放些松宽。”直到武大肠胃迸断,呜呼哀哉,不再动了。其实,貌美如花的潘金莲,与“三寸丁谷树皮”又矮又丑的武大相差太过悬殊,和风流倜傥的西门庆倒很匹配。所以,即便她红杏出墙也情有可原,何况作品所描述的大环境是一个两性关系非常开放的时代。但是,欲和西门庆做长久夫妻也可以有多种办法实现,比如让财主西门庆多出些银两补偿武大,以解除婚姻关系,再嫁给西门庆,为何非得害人性命呢?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该有多大的仇恨才能痛下杀手!这只能说明,潘金莲这个女人心中早就埋着恶的种子,遇着时机便膨胀发芽了。张竹坡评曰:“此回文字幽惨恶毒,直是一派地狱文字,夜深风雨,鬼火青荧,对之心绝欲死。”

金莲毒死了武大,后来又毒死了西门庆,只不过用的不是砒霜,而是春药。西门庆自得胡僧给他的春药丸,便淫欲无度,开启作死的节奏。第七十九回写道,当晚,他与伙计韩道国老婆王六儿媾欢,回家之后,偏偏来到潘金莲房中休息,“失晓人家逢五道,溟冷饥鬼撞钟馗”,被潘金莲一下子灌了三丸春药。胡僧当初交代过,这药万万不能超过一丸。超量了,春药无疑就变成了杀人的毒药。结果,西门庆精尽身亡。在西门庆病重期间,潘金莲仍“不知好歹”,不顾西门庆死活强行索取,弄得西门庆“死而复醒者数次”。武大和西门庆都是“亲夫”,都被潘金莲用不同方式毒杀,何其相似乃尔!

杀人都可以干的人,还有什么不可以干、不敢干呢?打起人来就更是家常便饭、小菜一碟了。武大在潘金莲之前结过婚,老婆死了,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迎儿,这一点《水浒传》中没有写到。中国自古就对“后娘”有太多的贬抑,其中的心理机制有人探讨过,潘金莲就是这样一个恶毒的继母,迎儿落在她手里没有最惨只有更惨。武大死后,潘金莲对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毫无恻隐怜惜之心,非打即骂,像她使唤的一个丫鬟。“被妇人哕骂在脸上,打在脸上,怪她没用,便要教她跪着;饿到晌午,又不与她饭吃。”第八回写潘金莲做了一扇笼三十个蒸角儿等西门庆来吃,打开一数却是二十九个,喝问迎儿怎么少了一个?迎儿说不知道,是不是娘数错了?立即招来一顿毒打,“不由分说,把这小妮子跣剥去了身上衣服,拿马鞭子下手打了二三十下,打得妮子杀猪也似叫。”迎儿在潘金莲的淫威逼迫下,承认偷吃了方歇手。叫迎儿给她打扇,还不解气,又说:“贼淫妇,你舒过脸来,等我搯你这皮脸两下子。”“那迎儿真个舒着脸,被妇人尖指甲搯了两道血口子,才饶了她。”如此虐待一个孩子,实在残忍,潘金莲之恶,当下阿鼻地狱矣!

秋菊是潘金莲身边的一个粗使丫鬟,“为人浊蠢,不任事体”,和另一个丫鬟春梅的“性聪慧,喜谑浪,善应对”形成鲜明对照。她在潘金莲眼里,被视若猪狗,完全不当人看待,任意打骂,肆意摧残,随意作践。她多次被潘金莲罚跪头顶大石头,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第五十八回“怀妒忌金莲打秋菊”,写潘金莲因西门庆在李瓶儿房中歇宿,母子受宠,不禁妒火中烧,偏偏狗尿又洒了她一鞋,气急败坏将狗打了一顿,气未消,又习惯性拿秋菊出气。“提着鞋拽巴,兜脸就是几鞋底子。打得秋菊嘴唇都破了,只顾揾着搽血。”接着“打够约二三十马鞭子,然后又盖了十栏杆,打得皮开肉绽,才放起来。又把她脸和腮颊,都用尖指甲搯得稀烂。”大家注意,书中用的字是“搯”,而不是“掐”。“掐”,是用手指挤捏,“搯”是掏的异体字,意为挖,潘金莲打继女迎儿和丫鬟秋菊,都是用尖指甲在脸上“挖”!何其歹毒也!每读这样的段落,心都会发颤!要知,潘金莲也是使女出身,也曾属“被侮辱与被损害者”,一旦做了主子,却对曾经的同类加倍施虐,不能不说有变态的成分。

《金瓶梅》中,潘金莲一向给人以心直口快之感,即使作恶都“光明正大”,好像不会藏奸耍滑。她敢于和西门庆正妻吴月娘直接正面开战,似乎说明了这一点。三姨娘孟玉楼劝架时说:“这六姐,不是我说他,要的不知好歹,行事有些勉强,恰似咬群出尖儿的一般,一个大有口没心的货子。”吴月娘接口道:“他是比你没心?他一团儿心哩。”(第七十六回)实际上正如月娘所说,这个女人特别擅长调三斡四,挑拨是非,甚至是处心积虑实施毒计。宋惠莲之死就是由于她来回挑唆“说的两下都怀仇忌恨”所致(第二十六回)。

西门庆的几房妻妾里,潘金莲最妒忌的是排在她后面的李瓶儿。原因有三:其一、李瓶儿有钱。她曾是梁中书的小妾,后来嫁给花子虚,花子虚的叔叔是宫中太监,家财万贯,超级富有,花子虚死后再嫁西门庆是带着巨额财产过来的。而潘金莲本是小户人家,几乎是净身而来。第七十四回写道,潘金莲央求西门庆,将过世的李瓶儿一件皮袄给了她,说出去吃酒,那些妻妾都有皮袄穿,只有她没有。西门庆道:“贼小淫妇儿,单管爱小便宜儿!她那件皮袄值六十两银子哩。”其二、李瓶儿肤白。潘金莲虽然漂亮,但这一点有所不及。其三、李瓶儿有儿子。这个最要紧,在封建时代,女人存在于世的最大价值就是能给家族传宗接代,烟火相续。西门庆只有一个女儿,因此,生了儿子的李瓶儿自然最受西门庆的宠爱,潘金莲难以相比。故而,李瓶儿的儿子官哥就成了潘金莲的眼中钉、肉中刺,处心积虑欲除之而后快。潘金莲故意举高高使孩子受到惊吓,吴月娘发现了她居心不良,一直警惕不让她抱孩子。潘金莲遂设计了一条毒计,养了一只名叫“雪狮子”的猫,“因李瓶儿、官哥儿平昔怕猫,寻常无人处,在房里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果然,有一天,这雪狮子窜入李瓶儿房中,“看见官哥儿在炕上穿着红衫儿,一动动地玩耍。只当平日哄喂它肉食一般,猛然往下一跳,扑将官哥儿,身上皆抓破了。只听那官哥儿呱的一声,倒咽了一口气,就不言语了,手脚俱被风搐了起来。”没几日,官哥儿便死了。书中对此有一段议论:“常言道: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这潘金莲平日见李瓶儿从有了官哥儿,西门庆百依百随,要一奉十,每日争妍竞宠,心中常怀嫉妒不平之气。今日故行此阴谋之事,驯养此猫。必欲唬死此子,使李瓶儿宠衰,教西门庆复亲于己。就如昔日屠岸贾养神獒害赵盾丞相一般。”(第五十九回)潘金莲心机之深,用计之毒,真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第六十回写道,官哥儿死后,“那潘金莲见孩子没了,李瓶儿死了生儿,每日抖擞精神,百般的称快。指着丫头骂道:贼淫妇,我只说你日头常晌午,却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你斑鸠跌了蛋也嘴答谷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倚了;王婆子卖了磨,推不了的;老鸨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却怎的也和我一般。李瓶儿这边屋里分明听见,不敢声言,背地里只是掉泪。”这一番描写,让人不禁想起了《红楼梦》中写秋桐和尤二姐的桥段。

潘金莲待人如此刻薄狠毒,或可以找出各种因由,那么,她对亲娘老子又如何呢?能否闪烁一丝人性的温情和光亮?答案同样令人绝望。女儿嫁在西门家,潘妈妈自然要常来往行走,可怎么样呢?小厮玳安最知情,一次他对一个伙计评点家中主人,这样说潘金莲:“她一个亲娘也不认的,来一遭要便抢得哭了家去。”(第六十四回)意思是,每来一次,都得生一次气,哭着回去。第五十八回写道,潘金莲在房中打狗打丫鬟,弄得鬼哭狼嚎,住在邻舍的李瓶儿怕惊吓了官哥儿,几次让丫鬟过来央求,潘姥姥也劝潘金莲住手,并上前夺潘金莲手中的马鞭。潘金莲不仅不收手,反而“把手只一推,险些儿不把潘姥姥推了一跤。便道:怪老货!你不知道,与我过一边坐着去!不干你事,来劝什么?腌子!”一番抢白,连骂带推搡,弄得潘妈妈走到里边屋里,“呜呜咽咽哭起来了”。第七十八回写道,潘姥姥坐轿子来西门家,让丫鬟通知潘金莲付给轿夫六分银子,潘金莲人来了,钱就是不给,“只说没有”。月娘让她先给潘姥姥一钱银子,记上账即可,潘金莲还是不给。一时僵持,外边轿夫催着要走,还是孟玉楼看不下去了,拿出一钱银子打发了轿夫。回到房中,潘金莲将老太太数落一顿,说以后没轿子钱你就别来了,“驴粪球儿面前光”,说得老太太呜呜咽咽哭起来了。当晚,因西门庆在潘金莲房中歇宿,潘姥姥便到李瓶儿处安歇,对着奶妈如意、丫鬟迎春大倒苦水,在夸了一阵死去的李瓶儿“好人”“仁义”“热心肠”之后,如此说潘金莲:“正经我那冤家,半个折针儿也迸不出来与我!我老身不打诳语,阿弥陀佛,水米不打牙,他若肯与我一个钱,我滴了眼睛在地!”后来,春梅又来拿菜肴给老太太吃,潘姥姥便对春梅说:“就是你娘(指金莲),从来也没费恁个心儿管带我,姐姐,你倒有些惜孤爱老的心,你到明日,管情好一步一步自高。敢是俺那冤家,没人心,没人义!几遍为她心龌龊,我也劝她,她就抗得我失了色!”“没人心,没人义,心龌龊”,这是一个母亲对亲生女儿的评价。

我试图在书中寻找潘金莲的善举和“好人好事”,寻寻觅觅总算找到了一例。第五十八回写道,潘金莲与孟玉楼一起到大门外磨镜子,磨镜老汉哭诉家里困境,触发孟玉楼怜悯之心,便令小厮来安儿回家去拿腊肉和两个饼锭(烧饼)。潘金莲见状,“叫那老头子问:你家妈妈儿,吃小米儿粥不吃?老汉道:怎的不吃?那里可知好哩!金莲于是叫过来安儿来:你对春梅说,把昨日你姥姥捎来的新小米儿量二升,就拿两个酱瓜儿出来,与他妈妈儿吃。”潘金莲居然也发善心了?这岂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是否作品旨在反映人性的多面性与复杂性?其实,孟玉楼发善心在先,两个一样身份的人一块出来磨镜子,潘金莲再不情愿也得跟随意思一下,不过是她争强好胜、好面子罢了。孟子所谓善之四端“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跟她丝毫不沾边。

第七十五回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影随形,入谷应声”。潘金莲在西门庆死后,和女婿陈经济私通几乎到了公开的地步,还打掉了一个孩子被人发现。这一切都瞒不了身边常被摧残的丫鬟秋菊。秋菊虽然“浊蠢”,但也执拗,有仇必报,几次向吴月娘告发,加上谨守闺范的吴月娘实在无法容忍家中出这等污秽丑事,而且李瓶儿终前所说“休要似奴心粗,吃人暗算了”言犹在耳,于是,将潘金莲赶出家门,叫王婆领出嫁人。正巧武松遇赦回来寻仇,潘金莲的故事又回到了《水浒传》,被武松杀掉。

潘金莲的淫与恶,在《水浒传》中已被定型,在《金瓶梅》又得到充分展示,且作者以一首七言诗终篇,最后两句是“可怜金莲遭恶报,遗臭千年作话传”。两部名著的描述,使得潘金莲的秽名恶名妇孺皆知,万劫不复。

20世纪80年代,有“巴蜀鬼才”之称的剧作家魏明伦,写了一部荒诞剧《潘金莲》引起巨大轰动,名噪一时。有人称之为潘金莲翻案,其实潘金莲不是历史人物,只是虚构的艺术形象,何谈翻案?这部剧将古今中外的人物如武则天、安娜·卡列尼娜、贾宝玉、吕莎莎(李国文小说《花园街五号》)等穿越时空,围绕潘金莲与四个男人的故事各抒己见,呈现了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价值观和爱情观。作者站在现代人的角度和思想解放的立场,对潘金莲的苦闷和对爱情的追求表现出理解和同情。

借古人酒杯浇心中块垒,《金瓶梅》可以从《水浒传》节外生枝,衍生故事,现代作家自然也可以重新演绎。但需要说的是,《金》和《水》中的潘金莲并无二致,如果违背了人物性格逻辑,那就写李金莲王金莲好了。潘金莲就是潘金莲。这两部书的作者思想观念自有其时代的局限性,但经典的意义就在于可以超越时空获得永恒。潘金莲无疑是个悲剧人物,出身贫寒,小小年纪就两次被卖到大户人家做使女,被主人糟践,后被迫嫁给卖炊饼的丑男人武大,是最典型的“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徒有美貌和才华,这种巨大的反差反映出命运的不公,的确令人同情和惋惜。她的苦闷与烦恼可以想见。如果故事停留在潘金莲背夫杀夫之前,读者对她完全可以持另外一种态度,甚至包括其爱慕武松都是可以理解的。然而,自从鸩杀武大之后,一切就完全变了,罂粟花收割了黑色的罪恶。金莲之恶,自有其形成的温床和土壤,社会黑暗,生活压抑,酱缸效应,私欲膨胀,等等,使其在成长过程中培育了阴暗的心理,通过对抗、报复、掠取、宣泄来实现满足,以致扭曲变态,走向极端。潘金莲的境遇让我想起了安娜·卡列尼娜,同样也是婚内出轨,但安娜追求的是个性解放和爱情自由,她说:“我是个人,我要生活,我要爱情。”她是一个善良、真诚、勇敢的女人,她的行为虽有悖于道德,但更合乎人性,从而获得读者的同情甚至赞赏。她没有为实现自己的私欲而杀人,反而是爱情破灭后卧轨自杀。现代人们一直对泛道德化的人物评价有所诟病,但潘金莲与安娜不同,其恶已超出了道德的范畴。

文学艺术对善的赞颂与对恶的揭示,都是对人性的刻画。刘心武说,《金瓶梅》“最大的震撼力是挖掘人性的深度,尤其是对人性恶的坦然揭橥”。金莲之恶,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灵魂的挣扎与毁灭。金莲,或许可以出淤泥而不染,却在污淖中沉湎深陷;一个貌美如花且才艺兼擅的女人,或许可以成为天使,却在摇曳生姿的步态中一步一摇化身恶魔。

《散文百家》2023年第9期丨刘江滨:污淖里的莲

刘江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散文随笔集《书窗书影》《当梨子挂满山崖》《大地烟雨》等,参撰《中国当代散文大系》《中国散文精品分类鉴赏辞典》等,曾获河北省文艺振兴奖、中国报人散文奖、冰心散文奖等奖项。作品被国内数十部文集选入,其中《桃之夭夭》被收入《新中国70年文学丛书·散文卷》,《男人孟轲》被收入人教版语文教材、新课标语文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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