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彤羽:写作成就了我的精神冒险

王彤羽,广西北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小说家。

从小到大,我妈常对我说:“你真真不同人类。”这句话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一种表扬,仿佛我因此和世界划清界限。我坦然地接受了和正常人类的格格不入,理直气壮地拒绝所有热情的邀约,蜗居在自己小而自以为富有的精神世界里自得其乐。但对于年少时的我来说,这句话无疑是一场灾难。我感受到了来自它背后的某种失望与疲惫情绪,并为此深深自责。我无数次幻想我以最接近人类的姿态出现,我模仿、尝试、胁迫自己妥协,向自己妥协,向外界妥协,向正常的人类标签妥协。我在妥协中倔强生长。我以自己到底同或不同于人类作为衡量自己正常与否的一个标准,我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成为正常的人类,哪怕内心多么的孤独与迷茫,但起码从外表看来,我非常正常,正常到能够和我不屑的一切同流合污。

请不要责备我对一句话的敏感,我的敏感与生俱来,我从小就深知这一点。我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能轻易读懂大人的一些情绪以及想法。我试图走在他们情绪的前面,说着一些能让别人和自己下台阶的话,避免让自己处于难堪的境地。我从小就以这样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也以为我真的保护了自己,却不知敏感的人在采取自保行动的同时早已把自己伤害了千万遍。各种各样来自内外的伤害像刀子在我的生命中刻下了一个又一个烙印。没事儿!我假装无感,将这些烙印束之高阁。我曾经多么害怕的那些刀子,如今我要好好地感谢它们。是刀子成就了一个鲜活、立体、敏锐、善思的我,它们为我某一天开始写作打下了珍贵的基础,虽然这一天来得有点儿迟。

很多人早早开始写作,而我是在而立之年后一次偶然的讲座中受到了来自杂文家阮直老师的鼓舞,才开始尝试写一些小文章。在那之前,我对自己的写作才能一无所知,作家的头衔是我遥不可及的。我还记得在报刊上发表第一篇小文章时自己的激动,恨不能把那个小豆腐块贴脑门上向所有人展示。我发现我的世界忽然打开了一扇窗,我欣喜若狂又忧虑重重。那段时间我如同一个精神病患者般的反常行为刺激着我的神经,也折磨着我的家人。我莫名其妙的兴奋和无厘头表现对他们来说就像一场闹剧,然后我妈看我的奇怪眼神又让我想到了那一句——你真真不同人类。

我在我人生中的许多时候常常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在放弃各种主观猜测之后,我不得不承认她的评价一针见血且具有一定的哲理性和预见性。在开始写作之前,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像极了一棵精神被囚禁了的肉肉植物,我甚至怀疑起了我的家人和朋友,揣测自己是否也活在一个“楚门的世界”。用一句通俗的话来形容就是,灵魂在无休止地骚动。当然,灵魂骚动的同时也带动了我肉体的自我折磨。我刚毕业就进入机关单位工作,我有一眼可以看到头的稳定未来,而我却总爱捣鼓一些事情,以打破我现有的秩序和规则。我当过老师开过店,做过工程炒过房,我推销,我倒卖,我远行,我逃离……我乐此不疲,永远都在折腾自己的路上。可每当我停下来,总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没劲儿,但又不知道做什么才有劲儿。我一直在寻找让自己觉得有劲儿的活法,而那个活法非常狡猾,它和我捉迷藏,蛰伏在我的潜意识里,等待着被唤醒。直到我开始写作,我的灵魂才得以走进一个安宁的世界,与自己和平相处。劳拉说,我们永远都不是我们自己,我们整个的存在历程就是把分裂的自我整合起来。而在这个无边无际的迷宫里,写作为我开辟出一条认清自我、平息痛苦的道路。

关于痛苦,我不想过度渲染。谁的生活里都有痛苦,我从无意于诉说自己所经历的苦难,哪怕是生离死别,过了就风轻云淡,活着就得大步向前走。我不想让悲伤过于悲伤或仅限于悲伤,那些过往不过是我记忆深处一幅幅灰调的水彩画,我只在书写的时候再次鲁莽地闯入,以旁观者的身份客观审视。在那个时候,它们以恣意夸张的姿态出现——洞开着嘴巴,对我瞪着穷凶极恶的眼睛,喋喋不休……妄想被我写进小说得以重见天日。

我想我得满足它们的诉说欲。

是的,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巧妙的容器来储存这些几欲冲破我封锁的千头万绪。小说恰好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容器,我简直和它一见钟情了。于是,我开始写小说,那一年是2016年。我在小说里建立了一个又一个艺术世界,把不同生活轨迹的小人物放进去,把自己也放进去。我隐藏在人物背后,借他们的生存状态和价值观念来表达我自己的人生态度,释放我记忆里那些张牙舞爪的东西。同时,我对自己的书写又时刻保持怀疑,一如我怀疑自己最终选择呈现的不是我的最终表达,我常常为能否穿透所有外在的硬壳直达内核思想而感到焦虑不安。我让我笔下的人物抵达更多的十字路口,他们和我一起思考何去何从的问题。有时结果难免令人沮丧,我所追寻与探讨的精神内核并没有随着文本给出答案,但同时我又逐渐发现了隐藏在自己身体深处的一些微妙特质,那类似于呈封闭状态的秘密,恰好也是我身体里一直潜藏的几欲破壳而出的东西。我继而想,我写小说也许是为了更好地发现、了解和正视我自己,并与自己达成和解。

我小说的风格是多变的,我试图到达自己尚未触及的陌生领域,不管是语言、节奏、人物、故事、年代还是思想。我想尽可能地多种尝试,只有陌生感才能让我产生写的冲动。我这种写作态度一如我喜欢折腾的人生态度,害怕一眼看到头的生活,害怕过早地安定下来。我在生活中给自己尽可能地创造打破与重建的机会;而在写作上,我希望经历一次又一次艺术冒险。这个险在于我所抛出的问题只是我的个体解读,它无关对错,只是一次自我追问,或一次公开探讨。它有可能是尚显浅薄、尚未成熟的观点。我一边走,一边破,一边立,尝试说服自己认同,或说服自己反对。也有可能当最终兵临城下,我溃不成军。

更多的时候,我的小说会和我的生活拉开一定的距离,我不允许我在小说里重复自己的活法,那是缺乏想象力的一种表现。我只在自我诉说欲膨胀的时候写下个别离自己很近的小说,既痛快又扭捏,仿若一场梦魇般的冲动行为。然而它是非常真诚的一次书写,有着不顾一切的豪情,我于是又暗自庆幸,这不过是一个小说而已。“不过是一个小说而己”,这个想法诱惑着我一点点地把自己剥开,仿佛只是一次与己无关的虚构。而这正是小说的迷人之处,它以真乱假,以假乱真,真假难辨,但又是作者一次献祭式的奉献。

最近的书写中,我喜欢为小说建立不同的实验场,为它们附上游戏的质感,这让小说溢出了生活本身并让其变得更加有趣和富有可能性。我借助游戏的外壳,实际上我想讲的是一个道理,一种精神,或仅仅是一个模糊概念的探讨。我认为生活需要游戏感,它更像艺术,并以此来抵抗疲惫与虚无。在小说里,我以游戏的名义,莽撞地闯入并试探某些精神领域,人性里某个隐蔽的角落也许以不为大众所认可的方式存在着,但我们坚守的所有方式和选择都值得尊重。

我更愿意把我的写作当成一次次精神冒险,那样未知的一种摸索,那么一厢情愿的快乐。我和我的小说人物一起忐忑前行,我远非才高八斗,却硬着头皮走向高空的钢丝。

我在努力寻找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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