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江不是江,她是湖南一座县城的名称。一条蜿蜒的舞水河穿城而过,清清浅浅,在旷日持久的时间序列中,寂静地流淌,似一幅动态图,呈现这座城市清新、细腻的底色。

算起来,我与芷江结缘有些年份。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在一座水电站建筑工地,协助好友做管理工作。因为采购建筑材料的缘故,我时常在工地与县城之间来回穿梭。彼时的芷江县城颇为萧条,一条简陋的街道贯穿其中,一入夜,偌大的城区黑黝黝的,一派昏暗、低迷的气象。也许是年轻的心耐不住寂寞,在那个工地没干上一个月,我灰溜溜地逃离了。

事后,朋友曾经埋怨过我,为此我深感愧疚与不安,好在,年轻的情感罅隙,是没有一场宵夜解决不了的。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我们彼此之间成为无话不谈、惺惺相惜的挚友。时光荏苒,许多物事在时间的迁徙中蜕变,如一条流动的河,汤汤远去,遁入我们看不见的时间深处。试想,时间流动的属性,谁能改变?

这些年,我时有机会来芷江县城,每次来去匆匆,如一片飘忽不定的浮云。前些日,好友再次向我投来橄榄枝,邀我到芷江住一晚,看看芷江的夜景,挺美的。好友一番美轮美奂的渲染,一时间让我心旌摇荡,我几乎没有犹豫,便应允了。

秋阳高照,午后的时光有些慵懒的气象。好友陪我在文庙和天后宫游走,尔后,又辗转来到龙津桥,这座现今中国最大的侗族风雨桥,以一种磅礴的气势横跨舞水河两岸,令人叹为观止的是,整个桥身竟然采用杉木拼接、榫卯相连,不用一根铁钉和铁部件,足见

侗族工匠的技艺精湛。风雨桥两侧设有长凳和零食摊点,路人打此经过可以吃些闲嘴,累了,还能在此歇息一下。时而,有清凉的河风徐徐拂来,叫人神清气爽,心生惬意。

黄昏渐次褪去,天空中那些漫不经心的云彩,在不经意间悄然隐去。风过之后,夜色贴着潺潺的流水声,如雾霭一般袅袅地浮出水面。相对于夜色,黄昏的内容似乎太过单薄,总是给人忽闪而过、来不及品咂的错觉。然而,古人对于黄昏有着太多的心理宣泄,“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在芷江,这个秋意绵柔的黄昏,面对这一轮来自秦时的夕阳,我不禁要想,与古人所见有什么不同?

舞水河缄默无语。河面之上,被夕色映得通红,如一位脸颊羞红的侗家阿妹。

一行人行走在位于广场的侗家鼓楼中,不知哪家餐馆逸来一阵饭菜的香味,顿觉腹中有馋虫蠕动。好友笑盈盈地说,大家都饿了吧,请你们吃芷江鸭,到芷江不吃鸭,等于没来过芷江呢。话语间,好友领我们来到一家临河鸭馆,走进餐厅里,人声鼎沸,鲜香四溢。我们选择一个临河的包间,稍等片刻,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芷江鸭端上桌来,青红椒着色,子姜香葱调味,闻香生津,令人食欲膨胀,胃口大开。好友催促趁热品尝,我们放开手来大快朵颐,饕餮之间,文友不失时机地介绍,芷江鸭不仅在本地家喻户晓,这几年,被小城的商家打造为畅销品牌,远销海外。说起这道地方名菜,好友的眉宇间不时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走出临河鸭馆,夜色渐浓,好友邀我们去沿河风光带走走。

满足了口腹之欲,再去行走消食,自然是一件身心愉悦的美事。漫步在水汽氤氲的舞水河边,我的身心,在倏然间滋生一种被水洇透的舒爽。生活在快节奏的当下,除了忙碌冗务、为生计奔波,其实我们还需要这种短暂的停留。或许是有些倦意的缘故,我提议在台阶上歇息一下,众人一致响应。女人们如同一群活跃的因子,在任何一场集体活动中,能将单调、沉闷的场所调和得有声有色。她们用不同的身姿将摆拍进行到底,让绚丽的夕色一股脑儿嵌入相框,成为舞水河畔一道跃动的风景。

河水清澈,一波一波拍打码头,涌起的水花洒在台阶上,适才洁净的台阶旋即濡湿一片,台阶尚未褪干,又被下一波水花打湿,如此周而复始,一如时间,我们正在谈论昨天,今天的影子已经覆盖昨天,而我们还在感慨今天,又被不着边际的未来所覆盖,不由遐想,这是否像极了一切生命在轮回、叠加中不断升华的过程?

行至一个阔大的平台时,我的眼前豁然一亮:原来这里云集众多自媒体在直播,有带货的,有歌舞的,有拉琴的,有位侗家阿妹,在述说芷江人文风情,他们各自闪耀的镜头里,显示一片灯火阑珊、异彩纷呈的夜景。生活在互联网时代,便捷的网络,轻点鼠标,让静僻的小城与外面的世界瞬息之间没有了距离。为了不影响别人现场直播,我们疾步走出这片喧闹的地带。在日益倡导私人空间的今天,不打扰,不过问,不介入,即是对别人应有的尊重。

回到酒店客房,已是晚上十点钟。既然没有睡意,我坐在沙发上,开始梳理白天游览过的抗战胜利纪念馆、受降坊、飞虎队纪念馆。1945年8月,中国人民抗战胜利受降曾经在此举行,藉此,和平城成为芷江县城的一张文化名片。因为这段历史,赋予这座城市独具魅力、意义深远的存在。时至今日,来自不同地域爱好和平的人士,从四面八方涌向芷江县城,铭记历史,勿忘国耻,感悟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和平的日子。

我正在思忖,手机铃声响了一下,好友发来晚安的信息,一股暖流瞬间盈满心间。

我把目光移向窗外。繁星点点,碧空无垠,夜幕下的芷江县城,一派酣然入睡的安详。偶尔,一两辆汽车投来柔和的灯光,切割夜空,将空旷的车道涂得忽明忽暗,不一会,汽车尾灯如流萤一般滑进夜色深处。这一刻,城市像一艘巨大的方舟,载着一城梦想,驶向明天。

远处,舞水河正在浅唱低吟,些微的清风,一阵一阵潜入客房,伴我入眠。

(作协系湖南省怀化市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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