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四月过去一半了,就要想到五月的事,友金伯母是摘竹叶讨生活的,她采摘的竹叶可以包粽子,但不是用来包粽子的,而是用竹针穿起来,縺成一米见方的一块,晒干了,挑到外贸站收购,专门用于包裹宣纸。母亲跟伯母说,帮我看个好日子,我也跟你一起去拔粽叶。

一个晚霞满天的傍晚,伯母对母亲说,明天出门。我一听,便莫名的兴奋,母亲拔来粽叶,我也有得玩了。

果然,母亲拔回粽叶,一番挑选后,大片的都下锅煮,这叫除青,剩下一小堆,归我。我便偷了伯母精心剖好、晒干的竹针,学着伯母的样,将竹叶縺成一块,带到蕉芋地的垄沟里,铺开,毯子似的,躺在上面,架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好不惬意。当然,有福不可孤享,偶尔也让同伴们躺上半分一分钟,让他们也体会体会土豪般的快感。剩下的一些竹叶,便和了泥粑粑,装模作样的包成粽子,你送我一个,我送你一个,煞有介事的提前过了一把精神端午。

五月初一起,母亲便要到野地里寻辣辣草,采艾叶,摘桃树叶,拔菖蒲等,我是家里的小帮手,母亲经常把我带上。找辣辣草、艾叶什么的都是到干燥的田边地头,一拔一大把,拔菖蒲就有点费事了,菖蒲长在河滩边的水沼上,一大片,青翠欲滴,叶片直立,精神抖擞,底下是肥浆沃土,拔菖蒲一般得连根拔起,菖蒲粗硕的根茎是醒酒和治疗腹痛的良药,很多人家都晒干了备用,那时,我不知道干这种事要用巧劲,有多少力气使多少力气,拔出菖蒲根时,泥水也溅了满身满脸,母亲看到我一脸大花,又好气又好笑,叹道,唉,要你来做个伴就是,真真多抓了一副药。我不解,一直追问,怎么多抓一副药,怎么多抓一副药,我又没病。母亲反问,你说呢,便没再多说。我嘟囔着,我又没病,干嘛多抓一副药。

初五上午,用拔来的药草熬了一大锅水,一家人挨个洗一遍。母亲总是夸我,这药草,松树仔(我的小名)也费了精神的。得了这样的口头奖赏,我满心欢喜,自豪得不得了。

洗完药澡,便可以穿上新衣衫。这是除了年初一以外另一个激动人心的日子。穿上新衣,几乎不约而同,小伙伴们都齐聚在生产队的晒谷坪上。除了宣泄内心的畅快,就是比穿在身上的新衣裳,别人的衣裳不是蓝色就是草绿色,唯独我一身黑,心里虽然有点堵,但父亲说那叫虎绸,又薄又光滑,还不怕水,我懵懵懂懂的,但坚信父亲说的,绝不比他们的差。我高傲的用手窝盛起一点水来,小心的洒在袖子上,水滴顺着衣袖,很快就流走了,而他们的衣服,水滴落在上面,就往里渍。正当我自鸣得意,我的同年阿炳摸出吸满水的射屎茼——射屎茼是我们自己取的名字,即截一段小竹子,保留一个竹节,竹节上打一个小孔,用一根一端裹了破布条的竹签,竹签往竹筒里推,将竹节浸入水里,竹签一抽,水吸入竹筒,一推,水柱从小孔里喷射而出,它是我们打水仗的主要武器——阿炳摸出射屎茼,对着我一阵狂扫,虎绸立刻不虎,湿透不说,还紧紧的贴在身上,连小肚皮都映衬出来了,我落荒而逃,虎绸“不怕水”筑起的自信,顷刻崩溃殆尽,我不由得跟父亲怄气,不开心整整一周有余。后来才知道,虎绸并不是什么好布,它比士林蓝便宜一角多钱一尺,因为子女多,父亲无奈,才剪那样的布料,怕我不高兴,编了理由蒙我。

怄气归怄气,我是大哥,还得帮着爸爸妈妈往门上插菖蒲、艾叶,还得往各个角落撒雄黄酒,洒了雄黄酒,鬼怪虫蛇就不会来骚扰我们了,除了这些常识,父亲还跟我们讲了许仙、白蛇、青蛇的故事,还说洒雄黄酒这个招数是法海禅师传授的,我不懂那是一个传说,以为是真的,总盼望着有一条蛇爬进来,触碰了雄黄酒,变成了神仙姐姐,盼望了很久也没有实现,只是有一天,外大门内的檐沟里有一条蛇,被叔叔打死了,我看到那条蛇身上一圈白一圈黑,我想,要让这个东西变成神仙姐姐,也不太现实。

端午给我的福利是连着好几天有粽子吃。那时的我们野得很,空头空脑在大太阳下暴晒,热了脱衣裳,渴了喝生水,加上冷粽子,肚子把控不住了,一天往茅厕五六七八趟,直弄得手脚无力,眼窝深陷。母亲采了一大把鸡脚草,捣汁给我灌了一大碗,才止住。母亲说,还敢乱来吗,阎罗王给你算命了。我嘴里应承着不敢,行动上却依然故我,趁父母不注意,偷了冷棕,配水桶里的生水。

阎罗王还给我算命,算着算着,我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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