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老马,登上大石头山口时,却没有等来一场大风。站在一侧的山崖上,我连风尖尖也没有摸到。风好像全都藏进了黑色的石头缝里。太阳油闪闪的,照在秃石山上,发出钢水碰溅的声音。但我似乎又隐约听到一阵风声正穿过人世而来。

老马说我一来,风就躲起来了。老马在山脚下的水库工作,常年守着山口。年轻时他就听着山口的风声,刮入他的梦中,把房屋湖水都吹得歪歪扭扭,直到刮进自己的中年。

山脚下,一条民国时挖出的壕沟,钻进山堑中。这山口曾是骇人愁人的风口,连着色皮口古战场。荒岭地下,埋着累累白骨。大大小小的战役中人马的嘶喊声随风送来,又随风声散去。我想,是风把一些沉重的东西刮远,好为新的生活腾出地方。从山口上往西望,能远远地看到山壑下一片浅浅的青黄色,那就是风口中的几个村庄了。本来我是来找一个人的。这个年代,谁还会关心风呢?人满耳都是人世的风声。我是被一个叫叶克朋的人盖的圆石头房子带到大石头的风里去的。

那天,当我们从大顶山中最远的夏草场出来,看见那座石头房子时,着实惊讶了一下。在这只有风声、水流声和阳光声的山谷中——我听到阳光躺倒又大步行走的声音——这座凝固在时间中的孤零零的圆石头房子,让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座石头房子完全是阴性的。它就建在一条河床的边上,河床里都是巨大的石头,枯枝累累的额河杨站在更深的阴凉里。房子周身都用挑选过的石头围砌成圆形,看起来,石头应该就来自周边山上和河滩中,房子外面用掺了马鬃的黄泥抹匀加固,力求浑然一体。圆锥形的泥巴屋顶也和真正的毡房一样,上面抽出了几根青草。太阳已经把向阳的石头面和土层晒热了,只有它投下的一圈阴影,永远晒不透。

房子是空的,建造它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推开深陷在石头墙里的窄门,屋里厚实的内墙也糊上了泥巴。房顶先是用细树条搭建起来,又用大小相等的粗木头,一层层呈放射状搭成六边形,构造精巧,宛如初生。最后,只留下一个洞开的天窗,在地上投下一坨光亮。我抬头望着那顶上的光柱,体型小一些的鸟儿,都可以从中飞进来,就像自光中跌落。在石头墙上,建造者还掏出一个半米多深的洞口,这让它更加像一座石头碉堡。它和过去在牧区常见的那种用石块随便搭建的冬窝子完全不一样。那种冬窝子只给我留下了粗略的印象,眼前的石头房子则是一座结构紧密坚固的圆石头毡房。

我的手撑在被磨得光滑的洞口上,觉得住在里面的人更可能从这里进出。那肯定是一些特殊的时刻。我绕着它,前后左右地看,想要弄清建造者的意图。谁会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和力气,去盖这样一座过渡性的房子呢?光是寻找、搬动和垒砌那些大小差不多的石头,就要损坏一副年轻的腰骨。何况,还要让坚硬的圆融合在一起。它就像一个古怪的念头,一个现实中不真实的存在,瞬间把世界抛向远处。

这片山谷寂无人声。原本这儿只属于山羊的蹄子和寥寥无几的牧人,还有空来空往的风。

溪流的声音已经远了,我和同伴望不见一座毡房的影儿。后来,其他人都去找水找车了,进山时约好,车在出谷的路上接我们。有一阵儿,只有我还留在原地。我感觉到了人在时间尽头的那种孤寂,正一点点逼近我。这石头房子,已经消解了方向。没有方向地被遗漏在路上,也许跟它作伴的只有风了。风不管从哪个方向刮过来,都会在它周围形成一个漩涡,并会绕着它圆滑的剖面打转。要是旋风,就会一个跟头跌在没有棱角的石头上,把自己跌出呜呜的哭声。我想,下雪的时候呢?山中的风雪总是来得很早,九月份,进山的路就常常被雪堵死。大雪是以纬度分界降落人间的,先是落在高山上,再依次落在矮一些的山丘上,最后才飘落在平原的街镇中。

听说,过去雪大的年份,这一带山里曾经留下一些吓人的坑洞,坑里埋着掉在雪窝里冻死的人。大雪往往深及马腹,冻伤人的腰腿,冻坏人的耳朵,都是常有的事儿。因为总跟风雪打交道,所以靠山的村庄不管是毡房还是平房,都是一扇门朝里,另一扇门朝外,就怕一夜醒来,雪把门砌成一堵墙,将人堵在里面出不来。

那是多么寒冷的时刻啊。人们说出的话儿,被风吹干,感觉被风雪冻硬。但也有可能,一丝微弱的火苗会被捂住,珍贵的情感在这样的时刻被封存起来。我想,那时,这石头房子就像一颗从天而降的白色陨石,它沉默不语,执拗顽固,把所有秘密都关在连光和暗物质都无法影响的内部。

更让我惊讶的是,五百米外的山腰上,还有一座正在建的一模一样的石头房子。我顺着一条长满荒刺和砾石的坡道爬上去,走进它只起了半圈的墙内,把手放在被晒烫的卵石上,感到白昼正在其中滚过。接着,我把耳朵贴在最上一层的石头上,听到遥远的风声,像海浪一般,拍击着石体。

“这是叶克朋花一年半时间盖起的石头窝子。”“这种圆石头房子大风吹刮一百年也不会坏。”“他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再也不担心梦里刮风下雪了。”

我听到种种声音随风而来。我问骑毛驴进山的人,问开皮卡车出山的人,他们给我讲了发生在叶克朋五岁那年的事情。那年的秋天,正准备从大石头山里往秋草场上迁徙的叶克朋一家,遇到了一场从西面戈壁刮来的暴风。暴风是从山口刮到戈壁上的,越刮越大,如裹挟泥沙的洪水,抽得人全身生疼。天一下就黑了。他们的羊群被冲散,有几只羊被卷进了岩石里,一只驮着锅具和毡房顶架的三岁骆驼,在哀凄的叫声中,被风刮得掉下山道,摔死了。叶克朋被哥哥护在怀里,他们躬着身体,往山壁边摸索避风的地方,结果掉进了一米来深的黑暗狭沟中。一夜过去,又冷又恐惧的小叶克朋捡回了一条命,但右手却少了一根无名指,当时朝狭沟上方的那只耳朵也几乎失去了听力。

这样的经历并不是只有叶克朋遇上,风灾造成人畜伤亡是大石头村常有的事儿。但是,从那时起,叶克朋就决心要盖一座能挡百年风雪的房子。他相信自己的圆石头房子能捉住风声,并把风关在里面。我回想起那足有一米来厚的石头墙,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厚的房屋墙壁。开始我以为这么厚的墙壁是为了防狼獾、黑熊的,原来,风的寒冷在叶克朋的记忆中,比野兽的尖牙还要厉害。风声的厚度也远远超过了一个人身体中积累的岁月的厚度。

这个盖圆石头房子的人让我有些好奇,我想听他说说关于风和石头房子的事情。可我走进大石头村时,风已经停了。在这个以风著名的地方,我听不到一丝风声,太阳平静地照耀在村庄的道路上,更别说能有把大地刮黑的大风和暴风了。

几个定居后的村落都背靠着深色的山,大石头村最繁华的街道与不远处的风口平行。叶克朋不在村子里。我问了几个人,他们都说不清楚他此时在哪儿。他就像一股风,也许在另一个地方盖房子呢。停住的风声里,传来他们的猜测。

不久,我依然闻到了风的气息,看出风在百年中刮过这里的迹象。到处都光光整整的。通向村庄的路面和巷道上没有一粒尘土,朝西的石头护墙像剔过的牙;木桩上的木纹都向里缩,少见的几棵杨树的叶子的筋脉也都是一面粗,另一面细;院墙全都高过马头,羊圈有半场风高,牛圈有一场风厚,马厩由三场风摞起来;每家的墙垣被上一场风刮薄,又被下一场风补上;每场被风吹来的尘土都带来了上一场的重量。这一切,充满了咸涩甘苦的百感交集的气息。一百年过去了,这气息已如磐石般结实。

更深的风霜留在男人和女人的眼神中。他们的动作里有风,身体常常不自觉地前倾挡风;他们说话的声音里有风,那是一种粗砂和细沙的淘磨声;经过七八张嘴的风语,已经密不透风了。连马的长嘶都有一种金属质地,一头银须山羊在我面前跳过院墙时,叫出了咩咩的铁声。那些上了岁数的老人,挪动着弯腰驼背的身体走向门口时,我能听到他们骨头里的风声,像老木门被风刮开又合上的声音。风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得刻进了时间里。

“去年说出的话儿,总能顺着今年的某场风刮回来。”村里的老人都相信这一点。所以,当他们开口说话时,尤其是话语带着晦涩和阴晴不定的色彩时,就会停下手里正在干的活儿,头顺风偏向一边,扭着脖子,让风刮树叶一样刺拉拉把话儿带远。除非他们想把要说的话儿永远留在院墙里,才会逆着风,将手拢在嘴边,悄悄说出那句话。

这都是整日整年在风口上过日子的缘故。

但是,每年下大雪时,大石头村人都盼着风的到来,像盼着一位故人一样,而不像其他时候想要忘记风带给他们的苦头。

大雪之后,必有一场救命的风,大石头村人才能度过漫长冬季。头场雪后,在风声里睡了一夜,大石头村人带着一耳朵的尘土走出屋子,看见没膝深的雪,已经被风清清亮亮地分开了。南面的石山上,雪被吹走,露出点点硬草的虚线,这样牛羊就可以吃到救命的草了。北面的山在太阳下瓷白晃眼,冒出蒸气。一夜过去,这场风把雪都吹到山阴面去了,阴面的秋草被雪一层层盖住,保护下来。这样,牲畜在第二年雪化后,就能吃上山阴面的草,直到当年的春草长出。

别的事情都在变,一场雪,一场风,却总是如期来到大石头村。

他们的心又一次在风中安定下来,交换着喜色的眼神。这时候,老人们又会重复去年、前年、大前年说过的话儿:大石头村是个被风养活的地方。他们不怕这句话儿被风刮回来。这句话慢慢地也不再是说给自己和旁人听的,好像是说给老天和风听的。

过去的几千年,大石头山口都是进疆出疆的东路咽道,与最东面的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相连。从古战场色皮口到大石头山口,有十几公里的风道,常忽起十级以上的暴风。出了山口,风收不住气,又继续往西北面的戈壁上,刮出几十公里的风区,直到与鄯善的交界处。

从风口中安然走出的人马是幸运的。风口上是站不住人的。一年有三百天风都刮过大石头,十天里有八天是刮风天,剩下两天风用来叹气,用来咬紧牙关。平均五六级的风,对大石头村人来说,算是毛毛风。

别的事物也躲不过风的改造。

风不仅把这里的酥油草、碱草、苦蒿草都吹成白草,羊犄角、牛犄角也被刮成硬硬的铁白色,连石头都被风刮白了。所以大石头村人看黑石头山、红石头山、青石头山都发出幽幽一片白光。

哈萨克牧民们把这里叫“阿克塔斯”,就是“白石头”的意思。除了山道东西两侧,都有大石矗立,大石头山口还有许多以石头命名的地方。叫“森塔斯”的沟里,有很多像人一样站起来的石头;晚上,人们不敢从那儿过,担心那是一些凝固的魂魄。“森德合塔斯”山谷中,到处都是像箱子一样的石头,但这箱子不管装着什么金银财宝,都是打不开的。还有叫“塔斯特苏”的石头川,不止一处。大石头的山都是石头山,很少长树。“塔斯”就是“石头”的意思。

在风口一侧的山上,我弯下腰,寻找岩石缝里顶着霜的矮矮的旱叶薄荷,以及和铁杆一样扎手的酥油草。风从草木的根部开始,改变了草木的一生。

风生草,草生羊,羊生石头,石头生人。羊拉下的粪蛋,几场风后,也变成石头蛋蛋了。古人用石头埋人,用石头刻画,人活过来,又从石头脚下开始生活。大石头山口的草都长在风和石头里,长成了硬草。牛羊爱吃的酥油草、白蒿子、碱草到了这里,也都低下去,变得枯白性烈,更加耐旱和有劲道,让人认不出它们原来的样子。

这样的牧草,一口顶十口。冬天走在冻土上的瘦骨嶙峋的牛马,只要能吃上几口这样的草料,就能挨过五个月的漫长寒冬。牛羊在石头旮旯里吃草,吃一口草,就吃到一口被风刮落的沙石,牙齿早早就磨掉了四齿,却青春不老。羊被主人打赌换去农区后,还能再下两只羊羔子。

我在村里打听叶克朋时,哈不力五十拜正在榆树后的馕坑打馕,油黄香酥沾着芝麻和洋葱的热馕,一个个飞出坑沿,他眼睛眨也不眨。修理铺前叉着腰的别克七十拜正和几个男人吹牛喧谎,他的黑红脸膛,总在朝自己十四五岁的年纪张望。小酒馆昏暗的包厢里,努尔江五十拜和伙伴们,在啤酒的泡沫中弹奏着冬不拉和库布孜,同时击打着乐鼓。观众是看着他们微笑的花儿一样的姑娘们。村庄里有十几个活在不同年龄段叫五十拜、七十拜的人,都是纪念老爹在五十岁、七十岁后得到的孩子。

风在他们的记忆里结痂,却长成了不一样的东西。我在叶克朋家的附近见到了桑斯拜尔,他正在给羊圈糊泥巴。桑斯拜尔觉得风是一个滴溜溜的圆东西,总是转着圈儿和他捉迷藏,扇着他的左脑袋,又从他的右胳膊下钻过去,灌得他前胸后背都是风,最后连脑袋里的想法都停不住了。笑眯眯的桑,从石头圈墙上露出一颗油光脑袋,两只婴儿般的胖手上沾满了拌着草秆的黄泥,连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都是圆的。

我一出生,哭声就被风声拐跑了。已经过世的奶奶,那一刻用头巾抹着泪朝天祷告说,我的烦心事从此也被吹跑吹远了。她老人家不知道,风也带来了一个坏处,让我脑袋里的东西定不住,东刮一阵儿,西刮一阵儿,又全都还给老天爷了。桑斯拜尔挠着头,露出深感歉意的表情。桑斯拜尔长成大人的那一年,就开始折腾自己。在这一带,他倒腾过羊皮、牛皮,在街上打过馕,成家后,又和人合伙到农区贩运饲草料,去伊犁和青海买卖良马,还到县城跑了几个月的车,但都只干了一阵儿风的时间。这会儿,他暂时给家里当几天羊倌。

桑斯拜尔踏着一阵儿风声送来的路,东跑西颠。那些停不住的时光都是风。

桑斯拜尔的父亲哈布德力,曾经被风惊吓过。当时,他是大队的文书。有一年的春日,他去给风口南边的七个城子村传达文件,路过一片荒滩时,远处突然刮起了龙卷风。风越旋越急,石子砂粒和杂草都被连根卷进了黄汤似的大旋涡里,哈布德力眼睁睁看到好几匹正在吃草的马被旋到半空中,又蹄子朝上惊叫着掉下来。他策马擦着旋风的边,跑回村子里。之后的好长时间里,他总是念叨着:“红马,黑马;红马,黑马。”一刮风,他就拿出绳索,去追风,想要套住天上飞跑的云。

马木尔小时候常和叶克朋一起玩耍。我穿过他家的院子时,他正吐出半截舌头,在桑树下测试风的讯息。用舌头测风向,判断风的大小厚薄,是他们这些在风里长大的男孩从小爱玩的把戏。比起用手掌感受风,舌头能尝到更多酸辣苦咸的风味,尝到风中是否会有雨丝的腥气,是猛烈还是逐渐微弱。此刻,黄昏前的风只吹动了几片叶子落下,桑土有一种东西烤过头的煳味儿,让马木尔收回舌头时,咽了下口水。他开着这一带最大的牧家乐,对外却只有一间一人高的黑乎乎的小门脸。他家的院子一层套一层,风不容易刮进来。里面有一幢连通大小套院的红房子,挂满了羊油味道的彩灯,整个大石头村的人,都在特殊日子里来这里喝酒跳舞。

是风把我的想法吹冷刮结实了。我在一阵微弱的风声中听到他这么说。每天早上吃早饭前,他都让媳妇苏莎往一个木碗里倒满烈酒,然后,像几岁的孩子一样,把脸埋在碗口上,将舌头浸入酒中,以期恢复羽毛轻轻掠过空气的最细微的触感。从那儿以后,他用舌头尝过的风都带着酒香味儿。

一场大风不是从地角上刮起来,就是从半天中吹鼓起来的,就像风把天吹破了一个大窟窿。也可能是地上的虫子都张开了嘴,天上飞过的鸟儿也都张大了嘴,一起呜啊呜啊地叫。天上百鸟齐鸣,地上百虫鼓噪。所有的风都是兽语人言。我望着几片薄云消散在马木尔家院子的上空。

夜色停在桑树上时,苏莎煮了香喷喷的马肉款待我们。风真正刮起来时,我们都把嘴闭得紧紧的,怕风大闪了舌头。有一年,风很厉害。有时半夜刮黑风或者黄风,有时刮白毛风。一场有颜色的大风刮过去后,人的眼睛、眉毛、胡子都变成了风的颜色。常常是平地起风,风起到树顶高的时候,杨树梢就被拧成一股细绳,往天上飘。那时,我爸爸还说,这是老天给的现成的绳索。马木尔像想起了趣事呵呵笑着。对他来说,每场风都是从他的舌头上开始刮起的。尝过几百场风后,他几乎失去了味觉,舌头如洪荒的星球,布满了仙人掌般的倒刺和细小的凹洞。

喝酒时,他和他促狭的朋友们讲着生意上的笑话,讲着开卡车跑远路遇到的奇奇怪怪的事儿,也讲一些和风有关的事儿,就是不提叶克朋盖石头房子的事儿。在他们经过的风里,似乎没有叶克朋的踪影。问到圆石头房子时,他们都露出神秘的笑容。

他是个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你明年再来一趟,到时候,大石头村从南到北的转场牧道上又会多出一两座圆石头房子的。马木尔和我分别时说。

就在那时,瞎子木合泰的故事顺风吹进了我的耳朵。

白石头梁的人,好多年前从大石头村迁出来,搬到了一百公里外西边的平原上。那片平原极少刮风,是个气候比较温和的地方,但瞎子木合泰却很快老得不能动了。

一个下午,我在木合泰的家里见到了他。八十岁的他头枕在鲜艳的绣枕上,似睡非睡。午后的窗户映出正在绿化带里觅草的马儿的侧影。

我一直在听你的动静。从你转弯走上这条进村的小路,再踩着薄雪经过那匹吃草的马,最后走进院子里。从前,我能听得更远。过了好一会儿,瞎子木合泰才开口道。他盘腿坐在没风的暖炕上,向我讲述起仿佛昨天的事。

木合泰六岁时,因为风疾的缘故得了眼病,母亲用羊乳一遍遍清洗他的眼睛,父亲也向族人寻来各种草药,可木合泰的眼睛还是看不见了。

在悲伤之后,家里的大人们都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好久没走出屋子的我,一个人坐在毡房前的草地上发呆,眼前一片漆黑。突然,我听到一阵远处的西风正穿过河谷向这边吹来,就好像我是第一次听见了风声一样。

木合泰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出那个六岁孩子脸上的光采。我在他的讲述中,也感觉到那阵越来越近的风声。

被太阳晒得熟软的风,漫过秋黄草地,穿过东边的那条河,在河面上挑起片片水花。我听到它跳跃过山石,又粗拉拉地从红柳和刺梅丛的筋条间穿过。那一刻,我看见了它经过的那些事物,它们的形状、气息、颜色和质地都显露出来,就像从水面下冒出头来一样。风像一只温柔的手,滑过了我的面颊。

接着,木合泰听到了父亲穿着胶皮鞋,涉水走来的声音,听到早早穿上毡筒的邻居老卡迪曼,牵马走过帐篷的声音。远处烧柴烟的味道,山顶松针冷冽收缩的木质香气,马群急欲奔跑的气息,以及身边母亲一遍遍晃动搪瓷壶中鲜奶的气息,都被风送进了木合泰的肺腑中。风神奇地拨亮了他眼前的黑夜,在风声和风吹来的气息中,瞎子木合泰重新看到了这个世界。

我闭上眼睛,感受木合泰感受到的那个时刻,耳边是八十岁的他如同老桑树一样的声音。

从那以后,我开始靠风辨认周围和更远处的东西,认出自家的春营盘和夏草场,认出每块石头,每家的毡房,认出草地上戏耍的大狗、小狗,也认出整座牧村,包括人们身上的味道——有人的味凉儿,有人的味热儿。

木合泰迷上了风。他常常躺在山坡、树下,有时趴在马背上,躲在羊群中,入迷地听风,经常说出奇奇怪怪的话语。

木合泰的爷爷巴赫尔曾是百户长,有几座山和几条沟的牧场,后来又在大石头村建起了乡小学。学校里用羊板粪架火,没有写字的纸张,没有粉笔和黑板,四处漏风,老师就用煤炭把字写在石板上。每周都有两天,木合泰会被爷爷抱上马背,带到学校里。他看不见字,但是在漏风的教室里,却能用鼻子闻出每个字曲折拐弯、充满黑炭味的笔画。

不刮风的那几天,见到我的人都说我无精打采的。没有风时,我听到的只是近处的不动的声音,那些生动的气息也都消失了,好像天地被蒙上了一块布,了无趣味。只有风吹送来了远路上的事物,就像把人们看不到的过去和将来也带到眼前一样。

木合泰继续说。

有一次,我和同伴赶着马群往回走,听到经过的村庄里一个女人的哀歌。那歌声追忆着逝者,在顽石和白桦林间回荡,被一阵一阵的风吹往远处,也吹送进了我的耳朵里。我不由得在草坡上停下来,挽住缰绳,入神地听。

木合泰深凹的眼睛紧闭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

那女人在哭诉中途撇下她死去的男人。伴着歌声,那家人插在毡房外的哀旗,被风扯得哗啦啦直响,失去主人的马儿哀伤的嘶鸣声,惹得我们的马群也嘶叫起来。我听到晚霞穿过风声,染红了草地。哀惋的歌声,越过哭泣之人互相扶靠的肩膀,被风散布在天地间。

木合泰干枯的眼窝中流出了泪水。在夕阳的挽歌中,瞎子木合泰感觉到,死者的灵魂正顺着歌声和风中的那条路回来。牵念人世的声音,飘过山脊,被风传往远处。人世的悲伤仿佛变得不再急促,而是乘上了一条没有尽头的时光之路。

风声啊,把我带到了我从没去过的地方,让我看到了睁开眼都看不到的东西。这时,木合泰用深陷在时光中的眼睛说。我知道,他又回到了那场风中。

搬到新村后,木合泰没遇见一场大风,风声涌动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远去了。白石头梁人都说木合泰活在一场风里。看不见不再是瞎子的命运,风成了他的命运。

来之前,我已经知道了木合泰是叶克朋的堂叔,这也是我一心要拜访老人的原因。

这会儿啊,他应该在牧民能走到的最远的北塔山下,盖石头房子呢。木合泰说。

北塔山是中国和蒙古国的界山,也是大石头村牧民放牧转场的冬窝子和春秋牧场。从村庄所处的天山,穿过戈壁沙漠直到北塔山脚下,赶着羊群要走十天半个月才能到达。在这条路上,叶克朋会在他觉得必要的地方停下,搭个棚子住下来,寻找合适的石头、木料盖他的圆石头房子。

有时,他也从别处拉来石头。他在哪儿盖房子,就在哪儿放牧。

说起叶克朋童年遇到的风啊,其实不算什么。这儿的人谁没有遇上几场让人胆战心惊的大风呢?有些不幸的人,甚至被风吹灭了他们生命中的灯烛。木合泰捋着胡须,声音像蒙在罩子里,低沉而又细若游丝。

我在他的话语里知道,后来,叶克朋又遇上了几场厉害的大风。充满了火石、死鼠、沤烂的腐木和泥浆味道的风,把才扎好的一家人的帐篷全都刮跑了。帐篷里的箱柜碗筷、鞍具、风干好的羊腿、布袋里的奶酪和其他家什,也都一起呯呯哐哐掠过树丛,飞上了天空。

从那儿以后,叶克朋就开始建造圆石头房子了。

事情一开头,他就往深处走了。没人知道,他究竟打算建造多少座圆石头房子才会停下。有人猜,他要在所有可能遇上大风的地方,都盖上圆石头房子。盖好的石头房子,只要是放牧的人都可以住进去避风雪。他自己倒没怎么在里面住过,总是盖好了就去下一个地方了。

生活已经变得比风都快了。别人都忙着挣钱,过好日子,叶克朋却待在原地不动,把时间都浪费在盖石头房子上了。木合泰最后说。他闭着的老眼似笑非笑,看不出他是在惋惜还是在欣赏。

一开始,叶克朋计划以一天的转场路程作为节点建造圆石头房子。这样,在从南到北的牧道上,最少要盖十几座。后来不放心,距离又缩短为半天的路程。他希望,不管是从早晨到正午,还是从黄昏到深夜,他的圆石头房子随时都能给避风的人提供庇护。

他没想过,这是否会耗费自己一生的时间。

叶克朋听到的风声和从木合泰的回忆中吹来的风声,连成了一场大风。我想,没有人会像叶克朋这样固执,在风声中一动不动。

我在城市的街道中听过风声,在村庄的麦田上听过风声,在更远的童年的屋顶上听过风声,就是没有在一座圆石头房子里听过风声。许多年里,我都一个人听着那场刮过大地的风。它带着炭火和雨滴的味道,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吹动。我相信,风熟悉大地上的一切事物,并以自己特有的方式保留着世间的真相。

那天,我像叶克朋一样坐在山谷的石头屋子里,像他一样寻找恐龙蛋似的石头,再一块块挪动它们,直到把它们搬到建屋之地。我像他一样拉来河床中的断木,为被风连根拔起的大树穿上绳结,想办法拖运到他规划好的圆形地基旁。

最后,风按照他的预想,从不同的方位,绕着圆石头房子吼叫龇牙。风既不能摔倒它,也吹不起它的一丝皮毛,它成了风身体中的一个痈疖鼓包。而风是永不寂灭的。

他引着风,让风从天顶的口子倒烟囱似的进来。而那个黑洞洞的窗口,则填上石块,再从里面合上木板,钉上毛毡。下大雪屋门被堵时,这个预留的洞口,可以让他像獾一样从洞穴中钻出。风变成了石头的孔隙,变成了椽木的枯皮。叶克朋待在圆的中心,听到风声越来越淤涩,在圆石头房子造成的停顿中,等待解救。

风紧贴着狭沟刮过,就是不能扁扁身子钻进来,捉住害怕它的人。刮风的夜晚,叶克朋整夜坐在石头房子里,贴着石头墙,听风寂寞吼叫的声音。周围的山都化了,淌成了水,可风却只能围着石头房子一遍遍打转,拍响每一个圆的剖面。圆石头房子在叶克朋心里,成了不被损坏的命运的象征。这样的时刻,他就往土灶膛里再添一把松柴,任狂风在外面越来越紧地绕着这枚石核打转,他自己则抱着梦的漩涡下沉,在梦里,捂暖童年的自己。

那天,我爬上屋顶,像鸟一样向下窥望。我在屋子里架着梯子,等够到最粗的梁木,再从打开的天窗中钻出屋顶,就像一把抓住天空那样。我一个人沉思默想,就像叶克朋在沉思默想。天顶窗洞敞开时,风像钻木一样往深处钻,圆石头房子发出空空的洞箫声。

遇见他建造房子的人,总能感觉到叶克朋干活时的兴奋,好像有用不完的劲儿,但石头房子终于完成后,他却好多天都沉默不语。他成了他害怕的,或者要战胜的风的一部分。他不停地盖石头房子,也许是在抵挡让童年的他心中害怕的东西。那个东西随着他的岁月一起长大,和风一样在他心里生了根。

叶克朋是不是想造一个永恒之所?我不知道,一两百年后,会不会有人像我一样打听,建造起这圆石头房子的人是谁。但它会像牧人对抗命运轮回的一个心结,图钉一样钉在风刮来的历史中。

每个人的想法集合在一起,就是人世间最大的一阵风。没有人能逃过这样的风声。

大石头村人不知道风是把他们的想法刮圆了,还是刮出了棱角,他们顺着风的思维想事情,不想把风惹生气。刮大风的时候,他们大声喊羊,大声说笑,把烧红的炉圈子碰得当当响。家里做巴塔的时候,他们会说,风,希望你今年高兴一些。睡着和醒来的动作都小一些。或者说,风里来风里去吧。风让他们忧愁,但他们不想让风看出他们的忧愁。

学会在大风中微笑,对他们来说,是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在大石头村的一场喜宴上,我见到了艾孜木拜的小儿子。那时,叶克朋刚刚离开。长着一把山羊胡子的艾孜木拜,活着时是大石头村最善于念诵巴塔的人。在婚礼、节日、宴会前后,布施和每一次搬迁以及进行冬宰时,人们都会请他来念诵巴塔。也许是因为那些即兴念诵的短语总和风声有关,他的眼仁常年被风刮得往后去,眼神却亮亮地往前跑。村里人都说,艾孜木拜眼睛里有一盏明灯,明灯后面是深不见底的夜晚。

艾孜木拜的祖上出过著名的诗人,父亲是远近闻名的达斯坦说唱艺人,可以在乐器的伴奏下连续说唱一天一夜。所以,作为心灵被诗歌养育的人,那些诗句词章总是如一阵甘苦自知的风,盘旋在他的心底和嘴边。艾孜木拜常年骑着一匹红脊背的毛驴,从东走到西,又从北走到南,念诵着和风雪有关的诗文。

每次开口前,他总会把头伸进风里,然后闭上眼睛,捋着黄胡须念诵道:

我们的三千匹马放在这条山谷,我们的四千匹马放在那条深峡中。魂灵啊,你不要如漫天扑落的大雪;尾鬃啊,不要似刮过的洪水风暴。让它们尽情撒欢,安心吃草。

春天,他望着还未变绿的山谷说:

白额黄羊借风飞跃,乌鸦在风中刮远。风,磨破了牧人的脚底,让老人骨瘦如柴。请你朝另一个方向远远刮去吧,让草原长青,让牛吃下肩胛骨宽的草,不要刮起肩胛骨宽的风。

秋天转场时,他又会如此说:

沼泽地的风如何叫人心安,戈壁上的风也叫人心慌,但愿不要刮起路上的草,让风绕着走吧。

每下一场雪,艾孜木拜就自己望天念诵巴塔。他望着天上流淌下来的大雪,望着西北方刮来的大风,常常对着山口方向念诵祷语。风有多厚,风有几匹快马的速度,他都知道。一场风用多长时间刮到西面相邻乡域的交界处,他也知道。到了那里,风就小下来了。

艾孜木拜一直活到了九十多岁。上了年岁的人都觉得他就是块镇风的石头。

离开大石头村时,我已经不打算再找叶克朋了。我知道,他和那座石头房子都不会消失。

八月的某一天,在大石头村西边黄昏的山谷中,我终于遇到了一场自风口刮来的风。这片连绵的荒芜地带,只有达吾烈汗夫妻俩驻牧。他们的毡房在河谷的一片低地上,那里有两棵旗帜一样的金色白杨。在主人准备晚餐时,我和好友在山顶上漫步,我们仿佛在寻找风的遗迹,以及风在别的事物上领受的骸骨之味。卷曲的地柏像燃烧过的晶体,散布在谷顶的干地上,带着往日烈风的气息。有人在呼唤我们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哔哔剥剥的炉火映出毡房外一小片松浆色的草地。

年轻的阿肯托,不知疲倦地一展歌喉,在暖和幽暗的炕席间唱着或远或近的歌,一曲又一曲,敦实的肩膀在歌声中左右转动。大家吃着鲜嫩的羊肉,喝着滚烫的奶茶,白天黑夜好像过去了很多次,草地也好像绿过了很多次。

席间,长者们不禁回忆起年轻时的爱情,回忆起一些陈年旧事。有一阵儿,风声隐在远处的黑夜中,带着潮气,随着树叶、篝火、草地上郁郁晃动的阴影,离我们越来越近。我感到,它在偷听我们讲话。

世间没有比风更好奇的了。

这片山谷,最早属于一对叫朱安的兄弟。没人知道,他们从何时来,从何地来。他们打下地基,盖了房子,住在这里像牧民一样放牧。他们本来是一对庄稼汉。不知多少年过去了,这里来了一家哈萨克人,他们觉得这片长矮草和地柏的山谷更适合牧人的天性,于是,就用一袋金子把这山和草地都买了下来,又给已经衰老的兄弟俩五十头耕牛。那些黑色、白色、黄色的耕牛,是他们从大石头村之外的村庄找来的。那兄弟俩拿着金子,吆着牛走了,但同样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这里只留下了“朱安山”这个名字。夜色湿重起来,风声更加靠近毡房了,在座的一位长者提起这样一件两百年前的事。

他的话语仿佛打开了风的忆忆,它焦躁不安地徘徊在驻地外,喘息着,碰响了毡房外的木架、水桶、马灯和泛着红光的铁皮护栏。

说起这些的是从大石头村走出去的作家拜力斯汗·胡玛尔,用一袋金子买下朱安山的就是他家的祖上。在他的作品中,总有风雪的声音和形状。我记得有一本小说写到这样的事,他让一个青年男子独自走过沙漠、戈壁和群山,去寻找自己的恋人。在浓稠的风中,男子前路未卜,一场又一场的风一直跟随着他的足迹,直到和已经认不出他的恋人重逢。

拜力斯汗·胡玛尔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都是在故乡的风声中度过的。我领会的第一个词语就是“风”,它穿过我幼小的身体,刮走了大地上的一切事物,包括生死。他说。

又有往事的回忆加入。等在座的人都喝掉了杯中酒,男人们摇摇晃晃起身,向坡上睡觉的砖房走去。

半夜,风声漫过山谷,将最后几颗星子卷入云层。我听到风在头顶一块一块地掀动夜晚,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的手也伸向夜晚,跟着风一块翻动着。无边的黑,被一块块翻起来,高高低低地堆放在山顶和草坡的树梢上。我感觉月光凉凉的,斑驳地照在那些黑上,好像一个人独自看见荒野中被照亮的记忆。

也许,到了某个时刻,记忆会乘风而来,找到丢失它的人。

我闭上眼睛听着风的动静,领受着比寒冷、比炎热更深的东西,在颗粒状的星空下,没有尽头。有人在梦中发出呓语,呓语里也全是风声。

一块块绿色的草地被翻出白色,黄昏前吃草的牛羊被翻到背面去,变成哞咩叫的骨头。风在那时拨弄着山顶,把山顶上的月光哗哗地倾流下去。有人睡不着,依然在唱歌。风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激情,好像要把年轻的时光唱回来,把丢掉的爱情唱回来。

深夜,毡顶被掀掉了一块,木门哐当作响,草地上的水桶也被刮倒,滚远。女主人冲出毡房,尖声喊叫着,喊她酒醉昏睡的男人。没有人出来,都知道喊的不是他们。

那晚,我听着山谷的心跳声,跟着风爬到山顶,又飞到了远处。曾经追撵我的那场风,好像比今生更遥远。

清晨时,一夜风雨终于停了。女主人和往日一样,远远地去迎接赶着羊群走下山岗的男人。

大石头村的哈萨克牧民,是在梦一样的时间中走到这里的。在一百多年前,他们驮着几百顶毡房,沿着北面的阿尔泰山迁徙到这一带。因为牲畜很多,他们整整用了两年的时间才把家搬完。在这两年的时间里,许多孩子出生在沙漠、戈壁和芨芨草滩边,也有不少老人在搬迁的途中故去。漫长的记忆里充满了婴儿响亮的哭声和长辈逝去时亲人的悲泣声。在那已经晨昏难辨的梦的记忆中,他们的房屋在风中张开着,门窗劈啪伸向夜空。他们的孩子迎着风跑,逆风哭喊,好像是从石头中蹦出来的。风像一面大旗,他们跟着它的方向转,梦中的耳朵灌满了风声。

沿着春夏秋冬,他们做梦一样,一路走到了大石头村。在酷烈的风雪中,醒着生活。但没有人能说出,他们为什么不愿离开这个被风雪包围的地方。

他们的祖上曾留下一句话,人的生死都从他热爱的方向来。

我想,他们对风的恐惧和热爱,也是建造起一座座石头房子的叶克朋的。

又一百年的风声刮过去,大石头村的风雪已经比艾孜木拜活着时小了好多。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注解:

“五十拜”“七十拜”,哈萨克语为“叶留拜”“杰特皮斯拜”。“拜”是富的意思,也包含长寿健康的含义。

“巴塔”,哈萨克族生活中的古老礼俗之一,意为“祷告、祈祷;祝福、祝愿”。

【作者简介:刘予儿,作家,现居乌鲁木齐。主要著作有《翻过时间的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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