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竹之人甚多,而为之“痴迷”者则少见,友人中有两位便属后者。

先说标。标在城里经营一家颇具口碑的文化传播公司,而住所却一直在近郊乡下。我是多次去过标那方私人领地的,并习惯称其为“农家庭园”。寻常的农家,家前屋后的隙地上常常会种一些时令蔬菜。似乎唯有如此,才不会辜负苍天赐予的一方厚土。标不然,标的农家庭园却是遍植花草果木,尤以竹的品种居多。面对他的至爱,标如数家珍:这是刚竹,江北城乡最为常见的一种;这是金竹,因枝杆呈金黄色得名;这是紫竹,是制作工艺品、乐器等物的佳品;这是唐竹,又名四季竹,此竹枝型挺拔、优雅,最合在园林安身;还有凤尾竹、芙蓉竹、慈孝竹……标曾告诉我,这些竹,都是他从苏中的如皋、海安,还有苏南、浙北,乃至安徽、湖南等地将幼竹买回来精心培育而成。竹园的一侧,标还置放了几块特地从杭州西子湖边装运回来的太湖石。竹石相伴,“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于是雅到了极致。那日,天降细雨,我应约抵达标的家。透过车窗,就先看到云雾缭绕的竹阵。风儿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翻动一本唐人的诗书;奇石呜呜奏乐,又当是谁在吹动一支宋人的洞萧。有隐约人影在晃动,一时疑为“采菊东篱”的陶令。定睛细看,方知是标之老父在竹间劳作。忽有所感:苏东坡说,“不可居无竹”,植竹有何难哉?但如标所植品种之多、风姿之优者,其实少见!

再说封。封本是市内一家名校的校级领导,退休后在自家居住的小区里开设了一间笛、萧(兼书法)工作室。教孩子练习笛、萧者,如今并不罕见。奇的是,封在演奏笛、萧技艺上乘的同时,偏能亲手制作。我和封过从甚密,经常去他那充盈着书卷气和流动着乐韵的工作室。墙上,有封本人的小楷、行书的墨迹,其书道之工稳、刚劲、洒脱自不必说。更为引人注目的是,摆放在墙角的一簇簇长短不一、色相不同的竹杆。面对来访之客,封亦津津乐“告”:这些是紫竹、金竹,还有苦竹,宜制笛;这些是白竹、斑竹,还有湘妃竹,宜制萧。封的工作台上,常有一支支成品或半成品的笛、萧。工具其实简陋,总因为天生一颗匠心和一双巧手,使得一支支成品比之由商家购得的难分伯仲。眼下,封是市民族乐团的主打笛手,公开演奏的机会当然不少。但就我个人而言,尤喜欢他独自一人在闲暇之时用他亲手制成的笛和萧演奏的一支支古曲,并特别赞赏他在演奏时面容上自然呈现的那种淡定、超然和洒脱。苏东坡所认为的“十六件赏心事”中有“月下东邻吹萧”之说——封和工作室(及寓所)周边的邻里关系都处得特别好,是不是也因了这一点呢?或许是。封还曾向我出示过两支据说由产自台湾的桂竹制成的萧,我首先被它的材质吸引——那种竹,管壁很厚实,托在掌中有沉实之感。因其精巧的制作,更增添了它的金玉之表。封还告诉我,这两支萧是从朋友处借来的,却不知何时才有机缘得到桂竹并将之亲手制作成萧呢!迷恋之情,溢于言表!

屈原写过《橘颂》。橘当然有可贵之处,其实颂橘何如颂竹?事实上,竹固有的刚直、劲节、虚“心”的自然形态,一直都是古今文人一致认同和追求的精神标杆,以竹为主题的诗、词、画、雕等艺术作品也不胜枚举。从某种意义来说,也全都寄托了作者自己的恋竹之情和颂竹之意。标的植竹,封的制竹,当然也类同于此。我大约也可算是爱竹之人,会时时留心于我们这座城市的公园、绿地和小区里的一处处竹林、竹丛,常常独自一人傻傻地观赏一番,甚而会一时忘却周边的“人境”“车马喧”。仍觉不够,又觅来郑板桥的竹画(印刷品)挂在了自己的书房,还时常拿封特地为我制作的笛面对那竹画忘乎所以吹上一通。如此,也算将深藏胸臆的颂竹之意淋漓尽致抒发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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