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中,清明谷雨天气最是宜人。晴暖的四月,景明详和, 正值飞草长,一年农事也恰到好处。

江南的清谷天里,新绿泽布。不问城郊,沿途盈目的是浓浓密密的深青。杨柳、青枫、银杏、杉树重又披青挂绿,把寒冬的枯萎转为鲜嫩,与樟树木樨同声传译春风十里。

早春次第花开的红梅,玉兰,紫荆,赤裸裸地放花,像炸开的繁星,稠密得让人窒息。海棠花,与古诗描述的情景完全不同。“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元好问眼中的海棠,花开时己重重绿叶了。更有李清照绿肥红瘦的海棠,都绿叶成荫了。江南常州的海棠花盛开之际,满枝红粉,一树彩星,罕见有绿叶,和红梅,玉兰,紫荆一样。一夜风雨,俏丽的容颜缩瑟成一撮残红,瞬间,春风万千宠爱,聚拢成一声叹息一包相思。

不是所有的花都放香。腊梅暗香浮动,因为苦寒,少有人来观赏,这才吐出幽香引人入胜,也只为打发孤独寂寞罢了。牡丹选择了最好的四月天开放,才得一身富贵。独有海棠花不借香气赚取流量,凭着灿烂赢得春光。似这般只嫁春风的还有红桃花,白梨花,那鲜嫩催人吟唱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而远非天涯的常州,春风从不缺席,梨花却难得一见,时令不动声色就过了清明。春寒似退未退,穿衣厚也不是薄也不是。油菜花束起黄罗伞,罩住蚕豆的小花脸。麦子,大麦和小麦,用层层青衫裹束起丰满,呵护发育的秘密。憋了一冬的蒲公英花,探头探脑探风头。樱花开时,倒是先由绿叶探路,循序而发,可惜情商略欠。清明时节满枝披红,不管多么的俏丽伶人,只因慈颜无语,不敢采一朵寄远。

白中见紫的樱桃枝上细小的花,让人想起老家深秋开花结果的苦棟,花也细小而稠密,白中呈紫,弥不显眼。成熟的棟树果子呈黄色,大小若葡萄,不可食却可捣成浆糊当肥皂。苦棟在野外沟渠河边长见生长,不拣肥瘦,不问干湿,见土生根。枝繁叶茂,粗干密杈,炎夏里可躺在上面乘凉听蝉。成年树干的板材是制作桌櫈家俱的好材料。我老家现藏有楝树板材八仙桌、小四方坐杌各一张,八仙桌是我成家的第一件家俱,四十年纹丝不动。小四方坐杌是老母亲的陪嫁物,我屡次搬家都没有丢弃,年寿近百年。睹其物,犹见老母亲挺身坐其上。

农谚说清明断雪,谷雨断霜,说的是时令,蕴含的是生活。雪是冬天的主角,做足名家派头,通常迟来早退。霜却有些恋世,来的早去的迟。虽然说没有每天见霜,万物却有半年在霜的笼罩里。可见霜冷远胜雪寒。待到最后一缕春风,被谷雨打湿,布谷鸟的歌被一片落红掩饰,一瓣新鲜雀舌在杯水中摇曳的当口,霜才恋恋不舍融进云烟。谷雨温暖鲜嫩的绿叶,温润沉默的花心,温馨沉甸的谷香,润泽了沉醉的风情。谷雨后,雨一场,暖一方。杨花落尽子规啼叫,桃杏花谢杨柳絮飞。百谷生香时,朴实的菜花,将金粉聚集成囊,把春蜂蜜甜的叮嘱炼成亿万珠金丹。

春雨惊春清谷天,一句话就是一个季节。花开花谢的日子,时时留意处处花开,黄莺啼叫中的缕缕花香隐隐约约传来淸谷气息,声音是那样的亲近又那样的杳然。百花纷谢,余香任凭赊。莫问一腔心思,桑榆正晚。检讨浮生,待我从容访花清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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