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读了我写茶的文字,以为我很懂茶。其实不是,但我喜欢喝茶却是不假。我喜欢喝的都是家乡的茶:剑毫、弦月、云雾、毛峰……我家乡的茶都生长在家乡的天柱山上,因而茶的前面缀了“天柱”的字样。叫起来便是天柱剑毫、天柱弦月、天柱云雾、天柱毛峰……听到这样的名字,我眼前便会浮现出天柱山和山上那一座座茶园,仿佛正值春意萌发,一团团绿云绕山间。

茶,是茶乡的小儿女。茶乡小儿女都有自己的名字,都是一些好听的女孩名字,比如毛毛月、舒城小兰花、桐城小花、岳西翠兰、宿松黄芽……若有人站在茶山上大声一喊,这些茶乡的“女孩子”都会答应你。声音脆脆的、软软的、甜甜的。

但她们不会自吹自擂,尤其不会自己喊自己的名字。她们不会像有些人那样,一直在议论别人,说别人如何如何。更不会写文章夸赞自己,动不动就写“某某认为、某某如何”,或自信,或自负,或自卑,或自怜,或自叹……

人有名不副实者,茶当然也会有。有人以为安吉白茶是安吉生产的白茶,其实安吉白茶却是地道的绿茶。以为黑茶一长出来就是黑茶,也不是,黑只是茶叶发酵的颜色……所以很多时候,茶的名字也不能当真。

我喜欢喝家乡的绿茶,却也不排斥喝异乡的绿茶,偶尔还能喝到一些名茶,例如西湖龙井、碧螺春、竹叶青等等。当然,这些茶有的能喝半个月,有的只能品尝几天,有的只能浅浅抿上几口。

因此认识了茶,也知道一些茶的色、形、味。喝一口西湖龙井,满口清香无比,即便有栗炭的火气,但入口仿佛就打开了我的腔腹,十分禁泡、耐喝。打开六安瓜片,看那绿色的“瓜粒”,我满心欢喜,觉得那饱满的茶叶,泡在水里就像茶的陈年旧事。泡上太平猴魁,茶叶在透明的玻璃盏里像一片茶的森林。注入开水,总似乎看见一捆柴火般的叶片松绑了……

我喜欢喝新上市的绿茶。新,浓,苦,涩,有香气。谷雨一过,绿茶就开始显枯、显涩。袅袅香气,杳杳无踪。家乡的绿茶我大多都喝过。

其实我对喝茶并不算很挑剔,但却接受不了花茶。从南方到北方,原本没有多少南北方的异乡感,但一杯花茶入口,就让我顿时生出一缕乡愁。那花茶在我嘴里怪怪的,感情上也怪怪的。我总觉得那不是茶,是花,是枯了的茉莉,是萎了的菊花。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多年,我这个习惯竟然没有改变。我喜欢茉莉花,喜欢听那“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却不喜喝欢茉莉花茶。我喜欢菊花,喜欢金丝皇菊如佛头、皇冠,却不喜欢喝菊花茶。

我偶尔参观一些茶山、茶园、茶厂,往往都是在早上,伴着露水和晨光。一到茶厂,我便感觉神清气爽。端一杯绿茶,就能看到茶的叶片在透明玻璃杯里缓缓舒展、散开。茶舒坦,人也舒坦。

小时候看父亲做茶——父亲在世时种茶、摘茶,也做过茶。父亲摘了一竹篮的茶叶背回家,茶叶鲜滴滴的,锅烧得热乎乎的。父亲把茶叶摊在锅里炒青,最后炒成了茶。但就只那么一小撮、一点点,很少的一点……论斤称两,也就一两、二两,顶多半斤吧。

玉盘珍馐值万钱,茶也值万钱。珍贵的还有友情。朋友这回送的这茶叫“雪芽”,据说也是家乡的茶。朋友也是我的老乡,神通广大。我却孤陋寡闻,还是第一次听到“雪芽”的名字,第一次知道家乡生产的这种茶,当然也是第一次喝到。朋友不仅送我二两雪芽,还送了我一篇文章。

文章写的正是“雪芽”,其中写道:“翠绿的雪芽,芽尖小如雀舌,散发着淡淡新香。俯身泡茶,水入杯中,芽叶轻轻翻滚,一股清新纯净的茶香气息直入鼻中,令人顿觉清爽,仿佛在久闷的屋中忽然闻到了云雾茶山的清香气息……泡开的雪芽越发鲜绿,很是新美。一片片小小嫩绿的芽叶,不一会儿就陆陆续续地缓缓地舒张开来,漂浮在水面,轻轻地簇拥着。须臾间,有一些芽叶缓缓地沉了下来,自然而然地树立在杯底。芽叶张开了一两片或三四片的小叶瓣,如一朵朵小小的绿莲花,鲜绿得晶莹剔透。”茶叶美,“雪芽”的名字美,朋友写得也美。

(作者系中国煤矿文联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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