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上飘着雨,细细的,似绣花针。也许是老天爷正紧锣密鼓地在大地上绣着一幅画?只是我愚笨没看出来。就像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在这个雨天向我敞开心扉那样?想到这里,我内心竟莫名地激动起来。

噢!我来到了念叨着的玉林市兴业县卖酒镇党州村。

党州村,资料上说,这是一个至今已有1300多年历史的古村落。历史的天空早已经历了无数的翻滚,党州江的水也早已不是1300年前的水。然而,党州还是那个党州,可分明又不是那个党州。我想起了《水浒传》里武松说的那句话:“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都头武松的便是!”或者,党州村像武松一样还是一条硬汉,对别人毫无隐瞒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所以,名字就这样保留了下来。

其实保留下来的远不止名字,还有许多动人的传说和故事、精巧的传统建筑、丰富的民俗文化、沧桑的文物古迹、著名的历史人物……不然,千年之后,党州村又怎会被评上广西地名文化遗产千年古村落呢?

“犀牛望月”“城隍老爷显圣”“三塔山古塔”……踏进党州村,我们就被这些无从考证的传说和故事牵引着。众多的传说靠着祖祖辈辈的口耳相传,作为后人精神力量的源泉,供后人敬仰。每一个传说都像是党州江水里荡起的朵朵浪花,灵动而美妙。我想,村里的老人都是会讲故事的高手,孩子们听到的版本也许会有出入,但精彩的过程从来不会被忽略掉,奇妙无比的传说让酸甜苦辣的生活沾满了喜庆的曲调和不羁的色彩。

当我们披风戴雨,走过弯弯绕绕的房子,一条老巷子像从天而降,出现在我们眼前。巷子弯弯曲曲、幽深窄长,小草从石缝里探出头,为这寂寞的巷子增添了一丝生气。两边高高的老房子,保存着历史的痕迹。巷子没有戴望舒笔下《雨巷》的诗意,固然,我们也没有遇到丁香般的姑娘。可它有着属于它自己独特的故事,它收藏了岁月的痕迹,也收藏了党州人很多的传说。

站在周家老宅前,门前的那一串串小黄花开得正盛。亮丽的色彩迅速抓住了我的目光。带着寒意的雨,丝毫不影响它怒放的情绪,一串一串的,不管不顾地攀援于墙头上,晶莹剔透的小水滴从倒着的花蕊滴落下来。它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才不管下雨不下雨呢。

这是什么花?我闻到一点与众不同且肆意昂扬的味道,像新生、又像自由。后来才知道叫炮仗花,盛开的花朵像鞭炮一样一串一串的。也许它的名字就是这样得来的吧。

雨滴从清代年间建的屋檐滴到地上,地上便开出一朵朵小白花。养在天井的鸭子,没有因为我们的到来而显得慌乱,依然有序地忙着。有的在梳理着羽毛,有的在喝水,有的偶尔瞥我们一眼……不知生活在这里的鸭子有何感受呢?我们都是时间历史长河里的过客。我相信,动物和人也是一样的。

老宅的屏风、柱斗、拱上的木刻装饰,窗户上的雕花镂空,墙画……无意中成了古人留给后人的一份文化印记、一份考证的佐证材料、一笔足以引起后人遐想的文化财富。

世世代代生活于此的人,先后为这里的文化延续出了一份力。眼前的周老师,50岁左右,他在村小教数学,算来应该是周家的第27代后人。

周老师用不大的嗓门向我们介绍周家老宅过往的点点滴滴。一股书卷味在他的身上散发开来。他仰起脸,看着老宅的眼睛熠熠生辉。老宅的情况他如数家珍,根本无需思索,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或者当初选择留在村里当教师,每周能回来看看老宅,有空为老宅拂拭灰尘,在老宅里说说自己的心事或是发呆,对于周老师来说都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为那些慕名而来的参观者讲述老宅的历史,他内心充盈着满足。那份骄傲和自豪,我想外人无论如何是体会不到的。

“我爱周家老宅,它是我们的根,也是我们的魂。”站在身边的周老师,身躯敦实又稳重,细长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沉思的光,“每次放学归来,我在这里流连、徘徊,能感受到我们祖宗创业的果决、守业的坚韧。”

的确,周家老宅,它的黎木门槛,在斜风细雨中诉说着进进出出的人的脚印,它的青砖黛瓦,在光影重重里复述着历史的天空。

此时的我,想不到几天后,会旧地重游,再次探访周家老宅,且是在一个月色朦胧的晚上。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在这样的月色下,老宅比白天更让人多了一份憧憬。我将思绪无限地扩散,透过月光我仿佛看到,老宅二楼的一间闺房,粉红轻纱里透出淡黄烛光,观音坐莲般的烛台前坐着一位正在翻阅《诗经》的女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兰花指轻翘,樱桃唇微启……周围空无一物,就我们两人。我嗅到一丝气息,尽管微弱,像要被捕捉到,可又抓不住,最后逐渐地消匿……夜色一点一点吞没老房子,幸好有了像周老师这样的守护人,带着历史厚重感的老房子才没被时间和风雨吞没。

从周家老宅出来,奇怪的是雨又变小了。忽闻鼓乐齐奏、唢呐嘹亮,我们碰上一户人家娶媳妇。彩车罗列,佳肴满桌,宾客云集,言笑晏晏。我们听到了党州的八音。八音,是党州一种传统的民间音乐,以唢呐、鼓、锣、钹等八门乐器组成,由八个乐师分别演奏。党州人在红白喜事、庙会等活动都有演奏八音的传统。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仪式,这个仪式对于生者和死者都关系重大,死者得安宁,生者受福佑。

在唢呐声中,我们走向一条江,一条在雨后黄水漫漫的江。其实,人杰地灵的地方又怎能没有江河呢?而说起党州江,谁能不想起陈静斋呢?

村里的陈叔带着我们来到江边。陈叔是一位年过七旬的精瘦老人,听说我们要看党州江,他爽快地一招手说:“你们算是找对人了,我就是党州通,走,我带你们去……”

党州江看起来并不宽大,也不张扬,更谈不上霸道。江的一边有一棵似壮汉的腰粗的榕树,虬曲雍容、枝繁叶密,似在对江水吐露心事,榕树两侧长满了狭长的碧绿的草丛,伴江蔓延。另一边则被一奎奎的萝卜苗苦麦菜装扮,整条江便显得蜿蜒飘摇。可以想象那时的江水浩浩荡荡,古榕成荫,江面应该比现在要宽阔很多。宽阔的河床曾承载了多少党州人的梦想?起码承载了蓝靛大王陈静斋的梦想,日夜奔腾不息的流水,呼唤着陈静斋的目光和脚步,打量着两岸的葳蕤与枯荣,诉说着陈静斋蓝靛生意的兴盛与衰败。

陈叔指着江的左岸遗留下来的十多个蓝靛池,说:“喏,就是这些蓝靛池,撑起了陈静斋家族的整个世界……”

陈叔对陈氏家族陈静斋创造的蓝靛事业赞不绝口,他介绍,清代乾隆年间,秀才出身的陈静斋性格豪爽,爱好诗词和喜交江湖朋友。他发现邻县盛产蓝靛,生意十分兴隆,回来后就着手让蓝靛事业在家乡扎根。几年后,陈静斋在党州一带获得了“蓝靛王”这个称号,富甲一方。党州发生灾荒,他拿出粮食施舍灾民;党州缺路少桥,他拿出银两修路建桥……他的人品连山贼也十分敬仰,看见陈家“西昌”号的货船和靛品都一律放行,从不打主意……

在蓝靛加工过程中离不开蓝靛池,蓝靛池是蓝靛加工关键所在。眼前的蓝靛池已被泥土填平,在长可及膝的艾草和蒲公英下,只剩下部分池的边缘露出来,形成了淹没于草丛的圆形状物体。我恍惚看到,那时的江边马肥蓝草盛,150多个蓝靛池,平均日产蓝靛1.5万斤。这里每天都进行着浸泡、排除废渣、搅拌等工序,每一道工序都需要众人齐心协力去完成。那时,江边一定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岁月无言,江水有语。我相信党州江还看见了另一幅画面:位于党州村后背山坡上的党州古城遗址,是最能体现党州曾为州治所在地的遗迹。该城址地基结实,原有城墙砖。2018年3月,专家来此考察,从遗留的砖头推断出这些砖为唐朝时期所烧制。同时,他们还认为,此城墙修建时,中间所用的泥土是从附近不同的地方通过人工搬运来堆砌而成。因而,从学术角度得出结论:党州古城遗址是玉林市境内面积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城遗址。

村历史文物展览厅就位于古城下面的一处坡地上。坡地艾草丛生、苦蒿纵横,几乎淹没了通向展厅的黄尘古道。踏着艾草进厅,倾诉的气息扑进鼻孔。这里珍藏的每一块瓷片、箭头、瓦砾、封门印模……失去了温度却带着岁月的秘密闪进眼帘。

一同闪进我眼帘的,还有那条黄水漫荡的党州江。几天的集雨,十米宽的江面水流更猛了。我隐隐听到了滚动的春雷声——不!那不是雷声,那是千百年来党州人一直暗暗地生长着、变化着,就算是时间老人之手也挥之不去抹之不掉的——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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