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放翁《临安春雨初霁》有句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分明似为此时此景而作。但春雨淅沥不假,杏花却不免还远了些。立春甫过,寒意犹浓,昨夜归来时,斑驳的树影,被风吹破,碎了一地。

羁旅中的失眠不早不晚地来了,窗上帷幔低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漆中,身体便仿佛是一块飘浮在幽深宇宙里万古无着的小小星石,而霍金曾引用莎翁名言说,“我即使被关在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是无限空间之王”,这不能不说是他们昂扬的浪漫与勇气,可哪怕是同时代之可比肩者,现在又在哪里呢?时间杀死了一切波澜壮阔,又摧生了下一波的澎湃汹涌,往复沉潜,生生灭灭。

若以哲学思维作为世俗生活的准绳,无疑是充满了太多的险滩暗河,因为,对于一个普通的芸芸众生而言,浑噩蒙昧,未必是一件完全糟糕的事情,你想嘛,希望幻灭后的绝望,是不是更令人折骨摧心!南宋绍熙三年十一月,也即公元1192年,写下《临安春雨初霁》六载后,陆放翁再一次写雨,“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那种功业未就老病孤独的苍凉,透纸而来。生而为人,百年一瞬,虽然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结果摆在那里,可活在当下才是最最宝贵者。

需要再一次摘抄泰戈尔的著名诗句——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已飞过(I leave no trace of wings in the air, but I am glad I have had my flight.)。在时间线与空间线交错纵横的维度里,“无意义”是个终极的概念,然而,人类的智慧从未放弃过“意义”二字。譬如佛教《维摩经·不可思议品》曰:“若菩萨住是解脱者,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 须弥山王本相如故。”关于这个论点,还有个颇具意趣的公案:唐朝江州刺使李渤,有一次问智常禅师:,“佛经上所说的‘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我看未免太玄妙离奇了,小小的芥子,怎么能容纳那么大的一座须弥山呢?这实在是太有违常识,骗人的吧?”智常禅师听了李渤的话后,轻轻一笑,转而问,“人家说你‘读书破万卷’,是否真有这么回事呢?”“当然了!当然了!我何止读书破万卷啊?”李渤显出一派得意洋洋的样子。“那么你读过的万卷书现在都保存在哪里呢?”智常禅师顺着话题问李渤。李渤抬手指着头脑说,“当然都保存在这里了。”智常禅师说,“奇怪,我看你的头颅只有椰子那么大,怎么可能装得下万卷书呢?莫非你也在骗人吗?”李渤听了之后,立即恍然大悟,豁然开朗。

高僧们历来辩术无双,以虚无证虚无,虽然脱不了偷换概念的窠臼,终究让人一时也难驳倒。其实,若道哲学思辩,在佛教东传入华夏前三百年,惊才绝艳的庄周先生才是此道翘楚,《庄子·杂篇·天下》中最是精彩纷呈,“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又有,“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枕上遥想,那该是一个何等火花璀璨的时代!伟人之所以为伟人,便在于他们的拨乱反正,又或辟地开天。

自“无意义”处寻“意义”,尽管依旧看似徒劳,可终究是给了某种可能,说不定在未来某一天,就会一点点解开人类身上的枷锁。特别是近现代以来,以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建立,作为一个标志性事件,世界科学日新月异,时间,空间,物质,引力……一重一重的面纱被揭开,的确,前景依旧道阻且长,可下一秒要发生的事情,谁知道呢。

在昨夜,春雨浇过哲学的废土,嘭嘭作响,既让人兴奋,又让人疲惫。想多了本身便是一场恍惚的灾难,不知来时,不知尽处。因而,一个惯于浑噩蒙昧的未眠人,有一刹那似乎抓住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未抓住,剩下一怀忐忑,听着楼下的野狗,叫过几声,又叫过几声,继续思维风暴。

后来有鸟鸣。有收废品的吆喝声。但曦光灰蒙,低垂的帷幔后,不知道这个春天在如何摩拳擦掌,跃跃然地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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