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野湖,通常指无名的湖泊,水域。多存在于远离喧嚣的郊外,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

野湖恰如其字,带着一股特有的野性。像个与世隔绝的人,性格变得孤僻,倔强。不声不响,不卑不亢。喜欢独享无尽的孤独,也喜欢将自己隐藏的很深。

当然,我所遇的野湖,并非以上狭义的野湖,而是尚在修行中的野湖。

野湖的面积不大,还有两个毗连的小水域,我将之统称为野湖。野湖东倚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圌山西麓,周围有数百亩茶园环绕,南有黄家村的东霞古寺,北有千年名刹绍隆禅寺,是个难得的幽静之地,多数时候鲜有人至。

初遇野湖是在庚子年的夏日。那天独自骑车去圌山西麓探索,发现丘陵下面有个小院,一排低矮的房屋,大概四五间的样子,但是都上着锁,院里空荡荡的,看样子好久没人住了,大铁门却敞开着。出于好奇心驱使,穿过小院,有一条通往山上的小道,让我感到惊喜的是,原来这里竟然是片茶园。茶园对于南方人来说见怪不怪,但我这个北方人来说,还是蛮新鲜的,毕竟没见过的都是稀罕的,何况这么大的茶园。碧绿的茶树,不高不矮,一垄一垄,在丘陵舒缓的坡面,显得井然有序,让人看着既舒适安逸,又美观大方。当我登上丘陵,继续往前走,茶园的面积,超乎我的意料,放眼整个圌山西麓脚下,几乎全是茶园的天下。而更加神奇的是,在丘陵与丘陵怀抱的地带,竟然还有一片澄澈的湖面。

湖面平躺大地,像柔软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头顶的烈日,还有四周葱郁的草木,和一垄垄碧绿的茶树。丘陵上有两行银杏树,站在浓荫下,眺望远处静谧祥和的湖面,风也变得凉爽起来。一切都是那么干净,一切都是那么辽阔

我想穿过茶垄到下面去,但这样的念头随即打消了,不仅是天气炎热的原因,而是湖边密密匝匝的杂树林将野湖围得水泄不通,一时找不到什么路可以直抵湖畔。

第二年春天,清明节后我再次来野湖的时候,正好遇上茶农采茶,原来那个小院是用来制茶的作坊。春茶,总是这清欢的味道。新鲜的茶叶收回后,制茶师傅按照“一叶一心”的标准再次对新茶进行筛选,并陆续进行杀青、揉捻、烘干等工序,伴随着机器的轰鸣声,制茶间里弥漫着阵阵茶香。

不仅制茶间里忙,小院里也是忙作一团,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负责的分工,烘干后的绿茶便是圌山生态茗芽,主要以碧螺春为主。我平日没有喝茶的习惯,但听人说这种茶经沸水冲泡,汤色碧绿清澈,叶底鲜嫩明媚,味道清雅鲜醇,舌底回甘、满口生津,鲜味悠悠扬扬,又如春雨无声润物。就忍不住问一个正在翻茶的阿婆,茶叶多少钱一斤,阿婆的回答让我有点瞠目结舌,给你便宜点一千块钱,看我猝不及防的尴尬,阿婆说,前几天的茶叶更贵,现在还便宜了,这茶好!我笑着不语。

是啊,好山好水出好茶,我在心中这样思忖着。不觉间又走到丘陵茶园上方的银杏树林,又看到那片野湖,仿佛打开一个澄澈的世界。茶农们,分散在垄间采茶,头戴遮阳帽,神情专注。茶园里还栽有少量的梨树,此时花已谢了,果实正在膨胀生长。站在熟悉的地方,看着生涩的野湖,想起了作家傅菲的新书《深山已晚》。那是一部投身大自然的山地美学佳作。在封面的推荐语中,有情、有趣、有思、有异、有美、有灵等词汇,可谓十分精准。而眼前的野湖,同样让我倍感欣慰,一种温暖自心中油然而生。

野湖生在这么荒凉的深山,即便每年采茶时节不乏茶农和茶客造访,但多数时间里,陪伴它的却是巨大的孤独。但对于一个心怀自然,向往自然的人,这正是上天赐予的恩惠。一人一山,一年四季,栽花种柳,食宿温酒。山谷的每一次回声,都是人间的一次心跳。我没有傅菲那样的魄力与执着,也没有他对自然孤独的绝对热爱。我只是在喧嚣之外,想让疲惫的心,得到片刻宁静,哪怕这样一个清晨或下午,独自守着空无一人的野湖,孤独是多么美好。

野湖附近还有许多自然生长于山野林间的野茶,零零散散分布,这一棵那一棵,每株茶树枝叶形状不一,高低错落。之所以称“野茶”,大抵和野湖一样。一是土生土长在林间,未经人工移植或栽培;二是没有人工施肥,全凭自身顽强的生命力量,野生野长在圌山山林里。野茶深耕土地,得润于天,更没有人工施加农药与化肥,得以保全茶本来味道,口感清净,品质无染,如天地间一盏春风,充满自然的生命力量。

春去秋来,有次又独访野湖和茶园,然而此时,制茶的院子,大门紧闭,没有声响,不见一人。才醒悟过来,现在已是秋天,而制茶的场面,却如在昨天。多少有些落寞,索性就沿着一条长满杂草,荒凉不堪的小路,漫不经心地往谷中走去。途经低洼之处,皆是水,几株残柳,站在水中央,水面漂着浮萍,水几乎被染成了绿色,没有一丝涟漪。但这又不是真正绝望的死水,没有破铜烂铁,仍有一些小鸊鷉和黑水鸡,在水中潜没,也会时不时跳出一条鱼,然后又归于沉寂。

继续往前走,小路两侧的野菊花开的灿烂,我却无心理会它们。因为我的心告诉我,野湖就在前方了。穿过前面的树林,果然没有失望,野湖真的浮现在面前。

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野湖。平静的水面,依然澄澈,像大地的眼眸,深情款款,动人心弦。在湖畔,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秋风乍起,吹皱湖水,听林中鸟鸣,看白云在水中晃动。我想到了唐代诗人王维的《终南别业》,其中那两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我已来到水的尽头,我已看到云朵飘来飘去,湖边有还松树,茶园,葛根,银杏,野花。然而,我必须承认这颗心却未必如诗佛王维那样气定神闲。

野湖南边的东霞寺,也是一座古寺。据资料,该寺始建于唐宝历间,位于圌山西南麓。旧名显孝褒亲院。宋嘉定前改名东霞寺。内有驸马钱景臻(生平不详)像。清末圌山诗人吴芝山《东霞寺》诗中有“谁飞锡杖到圌东,衣钵相传宝志公”,“唐勒石碑文留御篆,老松鳞甲撼秋风”之句,说明东霞寺为律宗寺院,唐代时寺中已有碑文,且为御篆。可惜抗日战争时被日本侵略军焚毁殆尽。某年秋天,我去过一次东霞寺,正在修复扩建,没见一个僧人,寺内只住了几户人家,都是些上了年纪的白发老人,心中不觉有点萧瑟,凄凉。当我在朋友圈感叹的时候,镇江一文友,留言调侃到:缺钱。这倒是个事实。

相比而言,野湖北边的绍隆禅寺,不论名气上,还是庙宇规模上,都数倍于东霞寺。每当有闲暇时间,我经常去寺里,为家人祈求平安。绍隆寺有恢宏的大殿,寺里的香樟树,腰粗如牛,都有上百年的树龄。寺内还有大片竹林,每当风起,坐在凉亭中,听竹风袭来,鸟鸣山更幽,真是一件再惬意不过的事了。

有次,带同事一起,我们去每个殿堂挨着磕头,当拜到了观音菩萨跟前的时候,他扑通跪倒,双手合十,在嘴里念叨:“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我在这里受苦受难,帮帮我吧”,说完磕了三个头。听到他这样说,起初我想笑,后来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这个同事是河南洛阳人,在扬中打工好几年了,一年只回家一次,这两年疫情闹得,更是过年都没回去。打工在外,看似逍遥自在,可一想到老婆孩子在家,许久不见,人总会想念的。

野湖的静谧,随着连镇高铁的建成通车,也发生了小小的波动。隔数分钟,便会有列车,呼啸而过。飞奔的光影,掠过湖面,喧嚣过后,仍旧是孤独。

有时,我仍会去野湖,在那里坐会,看云,看茶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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