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父亲说,他和母亲的新家所在的位置,是原来祖上的一处园林,有许多的,春天一到,满庭芳。

杏树不高,略有沧桑。树皮斑驳,枝干遒劲。或许是它年纪较大,父母才没舍得让它离开。主干到一米多的时候,三个树杈分向三个方向,中间的空隙就成了我的太师椅。七八岁的时候,我就能轻松自如地爬上去,坐在太师椅里,悠哉悠哉地晃着两腿,山大王一样的心满意足。小我四岁的大弟还太小,只有在树下仰望的份。其实,只有当我站起来爬到旁边更高的树杈上,才能看到院子外面,不远处的青山,夕阳像西院慈祥的胖奶奶,气定神闲坐在山头上。家门口的小路,弯弯曲曲一路向着西山下的阴影里延伸,那里是大片的农田和连绵不绝的山脉。山下的小村,黄昏,像一个大舞台,幕布拉开,大人们卷着裤腿,荷锄扛掀匆匆忙忙往家赶。东院有肺痨的二爷,牵着他的老水牛,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弓腰缩颈,时不时地咳嗽一声。左肩一根铁锨撅着个竹筐,右手拿着鞭子,撵着牛屁股,慢慢悠悠,从山的阴影里走来。街口巷道时不时的有孩子们追追打打的吵闹声。村子上空有袅袅的炊烟缓缓地升起。小山村的月亮升起来了,母亲的饭菜摆上了院里的饭桌,一缕一缕的热气在杏树下面飘浮游荡,我恋恋不舍地从树上挪到桌前。

记不清它开花的样子了。大概只是因为小时候馋吧,只记得花谢之后,每天下午放了学,就天天站在树下,扬着头,巴巴地盼着那绿色的带着小尖尖,只有指肚大小的小东西快快长大。

等它长到枣子般大小的时候,手就痒痒。只记得爹娘总是说,还太小,不好吃,等再长大点。

于是,又天天看,天天盼。终于等到核桃般大小了。

每天早上我总是第一个吃完饭(现在想来,是不是为了那杏我才吃得那么快),总是把屋门掩上。然后,快步跑到树下,伸手摘下两个塞进衣兜里,风一样出了家门。

学校离家也就一里地。我得在赶到学校前吃掉,要不然,那些个馋孩子还不得把我吃了。那时,我家的杏,方圆几里是出了名的好吃。

急不可待地掏出来一个,“吭哧”一口!哇!好酸!我眼睛一闭,脖子一缩,那半杏在嘴里,只左右一个来回,赶紧咽了――连同那满嘴的唾液!尽管这动作如此艰难,我还是在进教室之前把两个酸杏给消灭掉了。然后,蹦着跳着,雀跃着,跳到课桌前。而且,以后,每隔几天,如法炮制。每每得逞,都像打了一场胜仗,那样一种满足,还有一种沾沾自喜。因为,弟弟们太矮,他们还够不到树枝,是没这个特权的。

等到麦收时节,杏熟了。圆圆的和我的小拳头一般大,鲜黄的外皮上,又淡淡地涂了一层绯红,放在手心不忍下口。完全成熟的水杏,用手一掰就开,齐整整地分为两半,轻咬一口,这时候它不再酸涩得难以下咽,而是甜中带酸,口齿生津,回味无穷。

但那时,最快乐的不是品尝,是送杏。这棵杏树,大概爷爷给它施足了底肥,结了这么多年,还是年年挂果年年丰硕。在那个物质匮乏什么都缺的年代,母亲没有拿它们换过一分钱,而是整篮整篮地送给了左邻右舍。年年丰收年年如此。跑腿的当然是我。人小篮子重,杏,送到了,我只剩张口喘气的份了。但是看到婶娘们满脸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比初春的杏花还灿烂,那一刻,我脸上的汗水比任何一颗水杏都水灵都神气!

过了几年,家里要在杏树的位置打一口水井,父亲把那棵杏从底部锯断,晾干后找人做成了饭桌,一直用到母亲去世。

好长时间我郁郁寡欢。那是我第一次品尝失去之痛。它在我不谙世事的稚嫩里,盘桓缠绕了好久。

后来,院子东墙根的花椒树,香椿树什么时候栽植的,什么时候长大的我没心思关注了。只记得夏天一到,菜园里的土豆下来了,母亲就切薄片,热油,葱花爆锅,翻炒一下,加水慢炖。这是最受弟弟们欢迎的一道菜。盛进碗中,二弟总要到花椒树下摘几片新鲜的花椒叶,洗净剁碎扔进碗里。我也要来几片,尝一口,汤汁竟然鲜美无比!二弟的这个吃法一直保持到现在,当初,小小的他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结的花椒仔,等到成熟了,母亲一朵一朵用剪刀剪下,太阳底下晒干,就成了最天然的调味品。

院里的香椿清明前后,棕红色的嫩芽就一簇簇地立在枝头精神抖擞,正是做菜的最佳时节。母亲站在方凳上,一把一把采下,洗净,晾干,切成细小的碎末,加盐揉搓,装进玻璃瓶里密封。过几天一打开瓶盖,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拌辣椒面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新的香椿下来的时候。有时候母亲也用它炒鸡蛋,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拌辣椒面。到我结婚以后,母亲每年都会用两个装罐头的玻璃瓶,腌制两瓶给我。看似简单的做法,我却无论如何做不出母亲的味道,母亲走后,我也就再没吃过那么醇香的腌香椿了。

院子里面,香气最馥郁最浓烈的应该是桐花了。其实桐花相比其他的花香,并没有多么浓,只是两棵梧桐高高大大,同时开花,一进大门,就有一股清甜,带着山野的清新,泥土的芳香,扑鼻而来,忍不住深呼吸几次,总想把那股香甜吸进肺腑,以润心灵。

院子的东南角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两棵梧桐树的幼苗,父亲把它们移植到院西。栉风沐雨,不知不觉间,它们长得高大挺拔,高过院墙,高过房檐,一路向上,直插蓝天。成了院里最神气的伟丈夫。春末夏初,高挑的枝头上,开满了一串串紫色的花朵。“亭亭如华盖”,多么美丽!进了大门,最先看见的就是这两棵英姿飒爽的梧桐树,它们成了我家的迎宾树。高大繁茂的树冠下是大片的荫凉。东邻西舍的婶娘和嫂嫂们,在这片阴凉地里,一坐就是几十年。

那两棵枣树,曾经就长在梧桐树的位置。和杏树一样,它们是老园子遗留下来的。每到夏天,碧绿晶莹的栆子,绿宝石一样嵌在一片青翠之中。

年轻时的父亲面容俊朗身材修长。他喜欢带着我在那两棵枣树下的阳光里逗留玩耍。

那时大弟还没出生,初为人父的父亲把一生的欢喜都给了我。他一辈子不曾打过我一下,一辈子不曾阻挠过我一次。村里的女孩子都只读到小学一二年级,只认得自己的姓和名。无论生活多么困难,他也从不曾让我辍学。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在人到中年眼含热泪之时才深深懂得父亲后来的沉默与寡言。与我而言,能读懂父亲一天,也不枉我们父女一场。

初夏,清晨的阳光像一片绵纱,轻柔地洒在西厢房的门口,洒在檐上那一片青绿之上,叶子在微风中闪着晶莹的光。我伸出小手去够那些青栆,却被枝叶间的小针刺了一下,哇哇大哭。父亲把我放下来,拿住我被刺疼的手指,放在嘴边轻轻一嘬,“忽,忽”,再用嘴轻吹几下,我立马就破涕为笑。

时光轻移,不知不觉中枣子染了一层麦黄,颗粒也日趋饱满丰盈。不知哪一天,一滴胭脂红漫不经心,滴到那一片黄色上,于是,世界上最明亮的黄色和最温暖的红色,在一颗枣子上交汇相融,难分彼此。

枝条挂满了成熟的枣子却更加的谦逊,一直低垂到檐下。一个个色彩艳丽的小枣,似笑非笑,低眉颔首。父亲用他健壮的双臂,把我高高地托过头顶。我咯咯笑着,伸手去碰到它们,它们也笑得花枝乱颤。

太阳斜在西厢房的脊背上,父亲脸上和枣子一样的笑容,在那一抹斜阳里,成了一坛陈酿。

后来西厢房拆了,栆树也砍掉了。

时光荏苒。没有想到,多年以后,我会携文拥字再次踱进小院,那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树,都如当年,发着芽,开着花,结着果,满院芬芳,缕缕缠绕,如棉如纱,把我轻裹,将我从尘世的仓促不安中隔绝开来,我寻到了,久违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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