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年,一肚子话。

过年的习俗,据说商代就有了,算起来,已有3600多年的历史。年,紧紧伴随着炎黄子孙,一代又一代,过着过着,就过成了一部厚重的大书。年是一种文化,辞旧,迎新,团聚,和谐,和睦,愉悦,尊老,爱幼……这些文化元素,通过年这个载体,被集中展现出来。外国人怎么也搞不明白,为了吃上初一的饺子,过亿的人次,千里迢迢往家赶,愣是把回家赶成了一个流动的风景——饺子在哪儿不能吃?年文化的独特魅力,只有我们中国人自己懂。

人过年,年也过人;人离不开年,年更离不开人。如果把人的一生看做是一篇大文章,年则是其中的一小节,或者一大段,小节、大段之后,都是一个句号。

在不同的年龄段,有不同的篇章,对年有不同的感受。

孩提时,是过年。

我打小就会背一个顺口溜: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买豆腐;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赶大集;二十八,蒸包子;二十九,蒸馒头;三十炖锅酱烂肉,大年初一走一走。

这个顺口溜,不光我会背,我童年的小伙伴都会背。一到冬天,我们一边玩着“跳房子”的游戏,一边咿咿呀呀唱着,心里那个盼呀,恨不得一闭眼一睁眼,年就到了。

上世纪的七十年代,农村的日子实在清苦,一日三餐不是棒子面饼子,就是烀山芋,不要说白面,就是带麸子的黑面,也是好的。现在,带麸子的黑面被认为是健康面,注重养生的人士到处淘换。这种面,发粘,口感极差。记得上初中时带干粮,有一次,老娘说这次给你带好吃的,我一看是烙饼,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到了学校,放到嘴里,才知道白面里掺了多一半的黑面,粘得贴上膛,咽不下去。现在,这种面再被吹得天花乱坠,我也绝不吃一口……彼时,只有过年,能吃上真正的白面馒头、白面饼。有白面馍吃,不用就菜,也满嘴香。

姑娘爱花,小子爱炮。半大小子们的压岁钱,大都花在了鞭炮上——兜里随时都揣着一挂小鞭,不时拆开来放一个,专往小姑娘扎堆的地方甩,看见女娃娃们吓得“哇哇”乱叫,自己躲一边偷着乐。女儿家则不同了,最喜欢新衣服,只有过年才可能有新衣服穿,平时想都别想。

印象最深的一次过年,是我12岁的那个年。那年,我二姐从东北第一次回家探亲,她骑自行车带着我到了县城的第二百货公司,扯了两块花布,暖色团花的,给我做了棉袄;红黑格纹的,给我做了棉袄的罩衣;再加上母亲提早给我做得黑色灯芯绒新棉鞋,那个年我真是个里外全新!这是整个童年唯一的一次!直到今天,我仍记得我的激动小样。大年初一,由村东到村西,一个上午窜了十来个来回,那个谝!听到谁夸一句:“哎,褂子真好看”,别提心里有多美!我会忙不迭地扒开褂子,让人家看看下面的花棉袄,还不忘缀上一句:“从县城买的。”那意思是说,当然好看,因为不是赶集的地摊货。有新衣服穿时,生怕过年下雪。大雪天,没法谝新衣服;雪化了,满地泥泞,暖和的新鞋子也捞不到穿,着急呀。

童年的年,是用来过的。掰着手指头盼年,无忧无虑,有好吃的、好玩的、好穿的。年,来得慢,过得快,眨眼之间,一个年就过去了。

长大后,是淡年。

按理说,年既然已经是一种文化符号,每个公民都应该有年的意识,那么,年文化将会更加灿烂。但事实并非如此。

人长大了,心也大了。发现,小时候那么盼的年,感觉越来越土——程式化,模式化,繁琐,拖沓,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如人家洋节。曾几何时,充斥耳膜的都是万圣节、圣诞节、情人节的鼓噪,即便国节也有情人节,怎奈“黑不提白不提”。过年,除了央视的春晚,好像再无其他什么由头。就是那个春晚,年轻人也不怎么感兴趣,宁愿对着电脑、手机,刷剧或看网络的脱口秀——此其一。

另一个方面,中青年时期,见多识广,要求进步,事业上升,工作生活压力都很大。社会格局、态势,较之过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比如,很多年轻父母,面对过年以后的新学期,在“是否给孩子还报班、报个什么班”等问题上,左右不定,因为费用悬殊。对工薪族来讲,房贷、车贷、孩子的学习费等由生活的压力带来的焦虑,会冲淡年的氛围。而那些胸有大志者,心,根本不在过年上,他们巴不得过年不放假,赶快回归八小时之内。

成年的年,是用来淡的。这种淡年情绪,每个人都会有,或多或少,程度不同。或许,这是成长过程中的必然?

人老了,是想年。

拎着一个老式的没有滑轮的帆布大提包,匆匆赶路。包太沉了,我的膀子被压得斜歪着,一站台、二站台,地上、地下,来回穿梭。人太多了,挤呀挤呀,列车员吹哨了,火车开了,我没上去……一激灵,醒了。

父母过世后,我已多年未回老家过年,但是赶火车的这一幕,却经常入我的梦境。

当年,我的爹娘很想年。他们早早地准备年,哪个是大儿子喜欢吃的,哪个是小闺女喜欢吃的,大闺女想要的新棉花弹好了,二闺女想要的红薯干晒好了,一过腊八就开始盼……

天下的父母都如是。老人想年,是盼望着与孩子们的团圆。就是住在同一个城市,也只有过年这样的大节,才能与已经成家单过的儿女们,痛痛快快地欢聚几天。

老人的年,是用来想的。与其说想年,不如说想人。而团圆,让亲情得以绵延不断。

有症的,是惧年。

对于有这样、那样的病症,身体不好的人来说,过年似过关。他们心里有阴影,过了这一个年,不知道下一个年,还能不能过?

实事求是讲,人到了七老八十,对年,会有一种下意识的抗拒——也不用到七老八十,就我这知天命的年龄,对于年,也早已失去了兴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头发藏也藏不住,鱼尾纹似乎每天都在加深,任小黑瓶小棕瓶,也抹不平,我打心眼不想过年。

当然,年,不会因为你不想过,就绕过你;也不会因为你身体不好,就躲开你。喜欢与不喜欢,想过与不想过,年都会如期而来,不差分毫。与其躲开、回避,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打叠精神,敞亮心扉,拥抱年。

我也是老大不小了。这半生,曾有过“想年”的疯狂,也有过“淡年”的情怀。我知道,“惧年”在等着我。我要大喝一声,逆袭陈年旧识:即使我一头雪花了,我还要像少年“毛妮子”一样,我还要想年,我还要疯年,我还要谝物——何故?

年,是我魂牵梦绕的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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