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窗,吹进一缕清凉,吹进一阵欢快的鸟鸣。清凉看不见,只看见远山近草,葱绿是寨子的底色,是这个季节的表情;欢快的鸣叫也看不见,不知从哪棵树上,哪丛绿荫中发出来的。好久没用心去吮吸这新鲜的空气,去欣赏这悦耳的鸟鸣。张开身体,尽情地伸个懒腰,穿上那件蓝色的丅恤,阿朵拉开木门,嘎的一声,外面的人知道她起来了。

后阳沟蹲着的老人弄出嚯嚯声响。也不转头。

爷爷习惯早起。他用木盆从塑料管子里接了水,放在磨刀石旁。这块朱红色的石头也不知爷爷从哪里找来的,方方正正,斜斜地嵌在阳沟边上,由于经久的来回磨蹭,石面中间凹两头翘,像块弯弯的腊肉。爷爷从板壁架子上取下镰刀,蹲在地上,攉水将磨石打湿,右手握住刀柄,左手同时摁住刀背,嚯、嚯、嚯,一下一下来回磨。磨了一面,反过来再磨另一面,这样反复几次,爷爷的镰刀明晃起来,端进眼前,拇指迎着刀锋轻抹几下,看锋利不锋利。爷爷将磨好的镰刀插进腰背的刀挎里,担上草筐出发了……

阿朵喜欢做爷爷的尾巴,跟在后面,走进田野里,走在山路上。这个时候,田坝子里,绿油油的稻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流动着湿润清新的味道,一些虫子还偶尔发出细细的叫声。稻子的叶片间扬着细碎浅黄的稻花,人走过去,青蛙慌不择路地往稻田里跳。田埂蜿蜒,绿草尖上挑着亮晶晶的露珠,鲜嫩诱人。爷爷心上是喜欢的——青草是牯牛的粮食,他得小心翼翼地割,每一株草握在手里都是那么实在,他不能浪费了,正如他自己平常端碗吃饭,不能让饭粒掉在地上一样,掉了也要捡起来……爷爷将割回的青草,一把一把送到牯牛嘴里,他一边喂一边抚摸着它的头,同它说话……

朵儿,起来了。

爷爷不叫她杨阿朵,她爸她妈也不这样叫。就算是朵儿,已经许多没人叫了。

爷爷,你恁个早。

年纪大了,瞌睡少,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不能再像那几天那样,昏天黑地地睡。

补补瞌睡也应该,前段时间累坏了吧?!

爷爷又要割牛草?

阿朵晓得爷爷的牯牛还关在牛圈里。阿朵家的木屋,后面靠着山林,林子里杂树丛生,比如松木,樟树,野枇杷……花草见缝插针,密密地织,漫延着。松鼠在树的跑道上奔跑,林间舞台上画眉正在调嗓;蚂蚱伏在草叶上,随时准备立定跳远,蝴蝶的裙摆在野花丛中旋转着——阿朵的眼里,她家的后山并不是童话,却有她一段真实的童年时光,只是快要想不起来了。自从上了中学,再没有多余时间和心绪流连于山野。只有发愣的时候,这些画面才会从脑海深入溜出来,那时她便会心一笑。

木屋前面围了圈矮墙,青青的石块砌成,有半人多高。一株月月红倚着门楣,随意地开着,墙上稀疏长了些不知名的花草,它们无所事事,好像专为一缕风吹来,摇一下身子,趁机往墙的哪边探一下头。也间或爬了些青苔,足以见证这户农家在这里住得有些岁月了。进了小院门,火砖铺地,站在院子中间,三间大瓦房正面而立,左边厢房,右边粮仓。

墙外左侧不远处,有一小片竹林,牯牛就关在竹林下面的牛圈里。这般好居所,如果是一位诗人,在好多月夜或者雨夜,说不定会吟出很般配的诗句来。它沉默寡言,吃饱喝足后,躺下反刍吃进去的青草,那也是有声音的,只是很小,必须离近了才能听见。

这个时节,到处是庄稼,不便将牯牛放出来。爷爷每天早晨趁太阳还未起床就要割一担带露水的青草回来喂它。爷爷的牯牛是头打牛,过节的时候要拉出来同其它寨子来的牛斗一场。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绕他的宝贝疙瘩转,把它照顾得安安逸逸。

你各弄点东西吃,在学校吃惯了。

你吃吗?我多弄点。

不要,农村人,你见过哪个吃早餐?做趟活路转来再吃。

阿朵拧开水龙头,白花花的水从那根深色的塑料管子流出来,流在杯子里。管子是去年才拉进屋的。寨子上方一里外的山涧里,有股源头活水,凭着自然的落差,山泉就自动来到了家里,省去了过去担水的劳力。

她也像爷爷一样蹲在阳沟坎上,唰唰地刷牙。洗嗽完毕,把昨晚的剩饭剩菜倒在锅里炒热。

爷爷,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

你真不打算再补习了吗?

不了。

你同你爸妈打电话了没?

打了。他们让我去那边。

你去不去?

不去。我在家陪爷爷。

我老了,陪不陪不要紧,你自己的事你要想好。

我想好了,在农村也可以做成事的。

这时,爷爷起身出门了。

爷爷割了一挑草回来,他的牯牛却起不来了。多嫩的青草啊,还沾着露珠,他捧着喂它,它不开口,眼睛半闭着。爷爷趴下身子,用头轻碰它的头,你怎么了啦,老伙计,你不是挺能打的吗?碰呀,使劲碰我啊?牯牛稍稍争扎了一下,真的想站起来,可它口鼻里的气息只有出来的,没有进去的。爷爷把脸车向一边,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轻抚着它的脑门,触摸它那只断角……老伙计,你真的不行了吗?牯牛努力地抬起眼皮,一颗大大的泪珠滚落下来,接着眼皮又耷拉下去……那好吧,走……走吧,你先走,到那边等着我……然后,爷爷久久地坐在牛圈边抽烟……傍晚时分,牯牛咽气了。爷爷将它埋在牛圈里,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将它埋得更远一些。

爷爷已不喝酒,不抽烟,也不磨镰刀。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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