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明明在中国的南部,有个地方却叫“北海”。

其实,北海不是海,而是一座漂亮的新兴城市,坐落在海边。这个海叫北部湾——显然,是借用了北海的前一个字;否则,它应该叫“南部湾”。

当年,我正在海军服役,当绘图员,在图板上跟北部湾打过无数次交道,对它,可以说太熟悉、印象太强烈了。

这次亲眼看到了真实生动的北部湾,岂可不下海一游、不亲身感受一下这个神秘海湾的魅力?当地人说,来到北海,而又不下海的人,等于没有到过北海。可见,北海市的魅力也跟海分不开。

然而,我们参加这次京津港作家北海笔会的主要目的,是要动笔的,动笔之前,还要用眼看大量的事实,用耳听大量的讲解,用嘴询问大量的问题,参观采访的进程非常紧张,每晚子夜之前,没有个人活动的时间。当然,也不会安排下海游泳的内容了。

直到香港的两位作家第二天就要离开了,主人才让我们搬进一个靠近海边的宾馆,而且,当晚很早就结束了全天的活动安排,送人们回到宾馆。于是,作家们便决定要夜探北部湾。连当时79岁高龄、时任香港作家联会会长的曾敏之先生,也动作利索地换成“短打扮”,兴致勃勃地先走出房间等候。

当时,正值农历四月十五,月轮饱满,清辉洒地,轻柔的海风,飘送着湿漉漉的清馨。从我们下榻的宾馆赶到海滩,不过百米,海滩上的沙子分两种颜色,干沙是白的,细软微温,赤脚踏上去立刻有一种极舒服、惬意的感觉传导到全身。海水退去后,留下的湿沙是深色的,细腻而瓷实,脚板接触这样的细沙,忍不住想跑、想跳、想在上面打滚儿,任你怎么折腾都不会碰到异物,更不会受到伤害。

海上清光浮动,水影茫茫,远处有船灯点点,闪闪烁烁,乍浮犹隐,逗得水面似熔金炼银。明明是万顷细波,一旦推到岸边就形成了线状大浪,“哗哗啦啦”地拍打着沙滩。沙滩上,只有我们这几个“恋水者”,也许,这还是一片尚未开发的海滨。不免为曾公担心,他偌大年纪,穿得过这海浪的排阵吗?

不想,我还在沙滩上弯腰甩臂地做着准备活动,曾公倒一马当先地扑进了大海,香港诗人王一桃与北京的翻译家范宝慈,也紧随左右冲进海浪。我和舒乙先生哪敢怠慢,走进波涛,看护着曾公,随时准备施以援手。留下邓友梅夫妇,在沙滩上掠阵,照看衣物。

曾公从容自信,背对海浪蹲进水里,有时,大浪涌来会把他推上沙滩,他嬉笑着又退回浅水处,极有耐性又不失尊严地跟海浪周旋。最后,索性坐在浅水区,一面接受海浪的拍打,一面与大家谈笑风生。

我看着这幅有趣的“老人月夜戏海图”,突然被感动了。世界的进步,就在于老人不老。1982年,我就在香港结识了曾先生,以后,又多次受到过他的款待,却从未把他与年逾古稀联系起来。老先生智慧饱满,学养深厚,却又平易谦和,随着大家一项不漏地参加所有的活动,不管多么紧张,喊累的肯定不是他,发困的不会是他;陪着主人说话最多、经常表现出最高兴致的,反倒是他。

他从不拒绝别人想照顾他的好意,但是,他思维敏捷,动作灵巧,该说的说到点儿上,该做的做得恰到好处,使大家不知不觉地把他当成采风团里的普通成员,不再特意地照顾他。是睿智使曾公不老。他能保持睿智,就不能不让人肃然起敬了。大家在他身上,领会了什么叫德高望重。

西方有位先哲说:老人是民众的威严。任何活动,有这样一位老者,其余的人就省事了,可以跟在后面滥竽充数。即便在海里,人们再继续站在曾公旁边,充当救生员的角色,似也没有必要了。于是,我和舒乙先生便向远处游去。

其实,曾公游戏的浅水区才是风口浪尖,真的进入深水区域,反倒风轻浪柔,海面变得安静了。头上皓月当空,眼前波光粼粼,四肢慢慢地划动,心里一片澄明,通体舒泰。夜里游海,有一股特殊的宁静与神秘感。好在,主人再三强调,这一带海域里没有鲨鱼,我们可放心大胆地游个痛快。我的手几次碰上了柔软溜滑的游动物,足见这是一片肥海,鱼类竟多到往游人的手上撞。大概是外界的侵入,惊扰了它们。我低下头向水里看,没有看到鱼,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手臂和腿脚,好清澈的海水,水下似乎比水上还要透亮。夜晚尚且如此,白天,这片海水又会是什么颜色呢?

我在想象着海水的颜色,左前方的天空,却突然变成了一片火红,紧接着,又变黄、变绿、变白……有《维也纳森林》的乐声隐隐传来,乐声中亿万根五颜六色的水柱,像海里的精灵般翩翩起舞,或组成片片水墙,或散成团团水雾,或跳跃,或旋转,或柔媚,或激昂,或温文尔雅,款款情深,或热烈奔放,激射到夜空深处。旁边一个高大的不锈钢镂空巨球,在七彩光影里显得神秘而古怪,忽而辉煌灿烂,忽而奇妙地隐去——这就是北海著名的银滩音乐喷泉,它谱就了北部湾夜晚的诗情画意。

用眼看上去,那彩色的夜空并不太远,可要从海里游过去,大概就得到第二天早晨了。我们知难而返,怀着对北部湾夜晚的一份留恋,游回了曾公他们身边,并劝老先生上岸。

回到房间,洗完澡就睡了。第二天早晨才知道,曾公昨晚游北部湾之后余兴未尽,回到房间,又写了一首诗,老先生的精气神儿真是没比了。兹抄曾公的诗,为此文作结:

“南北相逢北海滨,风云意气诉潮音;明年一苇香江去,醉枕炉峰看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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