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在外婆群里看姐姐发关于母亲的视频,在吃饭的母亲、吵架的母亲、和几个孃孃舅舅端坐在一起的母亲。这些,都是我不在场时姐姐记录的母亲的日常。姐姐57岁,母亲78岁。

3年前,辞别打工生涯,姐姐回家照顾患老年痴呆症的母亲。在这之前,她一直在迁徙,像随风飘零的蒲公英。年轻时,她是乡镇企业的下岗职工。中年时,她是珠三角的流水线女工,其间回到家乡开小吃店。当了奶奶后又到遥远的西藏打工。

选择和母亲一起生活,姐姐也是犹豫了很久,她和母亲没有感情。

母亲是一个“特别”的人。父亲在城里工作,母亲领着3个女儿在乡下艰难度日,既要教书,还要做农活、烧饭洗衣、打理杂务。彼时,我家住在场镇边,紧邻学校,父母两边的侄儿侄女们就理所当然寄住在我家上学。母亲常年被一群孩子和无穷无尽的琐事淹没,这让她成为院子里最苦命也最能干的女人。一个身高不到1.5米、体重80斤的女人,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一根炭,鞠躬尽瘁。把她要养的人养大,把养她的人养老,是母亲的本能和终极意义。

可是,我们不喜欢母亲,对她更多的是敬畏。

在物资极度短缺的时代,我们见得最多的场景是,母亲一边劳作,一边和邻居吵架,争晒坝,争自留地,争生产队分配的粮食,或一边劳作,一边厉色斥责我们。稍有不慎,母亲就会充满怒火,姐姐是老大,常被母亲拿来出气,挨骂挨打是家常便饭。瘦弱的母亲,放下所有体面,吵起架来有着蓬勃的爆发力和绵绵不绝的韧性。

周末,母亲会去城里探望父亲,又总会沮丧着回来。有时,父亲从城里回来,父母吵到不可开交时,一般情况是父亲冲出门,母亲像愤怒的龙卷风,歇斯底里,我们追出去,单薄的父亲已消失在沉沉夜幕中。

我们学会了察言观色,大气不敢出。

那时家人包括父亲都不知道,母亲其实是病。农村既没有医生,家里也没有经济条件。我可怜的母亲啊,爱而不得,心里揣着大把大把的委屈伤痛,把自己逼成了“泼妇”,一天天熬着。

姐姐大我5岁,是我们眼中的大人,她早早学会了懂事,告诫我们要拼命学习,放学就回家干活。她领着家里的弟妹们打猪草、捡柴禾、下地种庄稼、煮饭喂猪,替母亲分担家务,希望能抚平她心上的忧愁,让家和平安宁。

有时,姐姐打着打着猪草,会望着一簇簇的蒲公英发愣,蒲公英多自由啊,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可是,我们无权选择自己的家庭。

已是30多年后的这天晚上,一家人在灯火下闲聊。谈起母亲年轻的时候,姐姐回忆道,有一次,她被母亲捆起来,扔在臭水沟里,母亲还用脚踩了踩。姐姐差点被淹死。讲到这里,姐姐泪流满面,母亲在客厅里颤颤巍巍,走来走去。

一年一年挨过去,姐姐在无人注目的角落长大。和大多数小镇姑娘一样,姐姐初中毕业后,在裁缝铺当学徒,她心灵手巧,很快学会裁剪衣服。后来,乡镇办起了缫丝厂,姐姐由农民身份转成了乡镇企业的工人,姐姐有集体宿舍了,姐姐可以领工资补贴家用了。我和妹妹都为她高兴,母亲不喜欢她,她终于可以做一株自由自在的蒲公英,飞出这个家,不回来了。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日子风雨如晦,姐姐上完班,匆匆赶回来,继续做永远也做不完的农活,她分担了母亲的职责。我常常觉得对不起姐姐,她过早地懂事,默默承受母亲的打骂,也不反抗,她理解母亲内心的苦。记得看《姐姐》这部电影,我边看边哭,我也想起了自己的姐姐,生在这样的家庭,出头椽子先遭难啊。

幸运的是,命运馈赠给她一个深情憨厚的老公,姐姐这株蒲公英,飘在离娘家十分钟路程的铁厂落地生了根,姐夫是铁厂工人。姐姐的人生开始在铁厂和娘家的轨道上往返。

母亲一如既往地刻薄,连带着姐夫,也被嫌弃。姐姐走了,家里突然空落了许多,母亲会追到姐姐家,编造她的各种罪名,骂够了才收兵。

这辈子,亲爱的姐姐都没有分到母亲几个爱的眼神。好在,姐姐坚强如蒲公英,给点阳光就灿烂。我想,她不会不在乎,她的心里一定长出了老茧。

无数个辛勤耕耘的日子来了又去了,姐姐有了小蒲公英,两个儿子相继出生,又接连遭受夫妻下岗的打击。他们开始了长达30余年不断迁徙的蒲公英人生,加入中国最早南下的打工群体,车间流水线、街头卖玩具、餐厅帮厨,什么能挣钱就干什么。

打工生活单调得像单细胞生物,两头见星星。不过,“逃”出母亲的视线,姐姐的精神压力小了许多,那是一段像风一样自由的日子。

中途,姐姐为了管两个孩子,回到家乡,在园区的电子厂开了一家小吃店,早上五点起床,蒸馒头包子,卖凉面凉粉,做小炒,挣打工人的钱。一家人起早贪黑,小本利薄。后来,也曾在朋友的餐厅打工,随时脸上笑嘻嘻的。母亲跟着我们进了城,有时姐姐来看她,依然爱理不理。母亲一辈子倔强。

时间的腐蚀性比硫酸还强。父亲突然去世,倒在热闹的街道上。我和姐姐回想父亲这一辈子所受的母亲的苦,泪如泉涌,眼睛擦了又擦。父亲在婚姻的这张网里,由着母亲蛛丝一般缠着,直至离世。

姐姐和姐夫再次到东莞干烧电焊的老本行,是娶了媳妇带了孙子后。姐姐做主,给两个儿子在城里按揭了房子,家里陡然增加了支出。两人公不离婆,去拉萨干了好多年,姐夫烧电焊,姐姐在工地上煮饭。夫妻二人省吃俭用存钱,想着儿孙再也不用漂泊,苦也是甜,电话里全是爽朗的笑。

打心底里景仰这对贫贱不移风雨同舟的夫妻。

日子一晃一晃,又是10多年过去了。姐姐常常隔着千山万水,给我打电话问母亲的情况,春节顶着一团高原红回家。母亲依然不会有好脸色,却开始破天荒地给姐姐的孙儿孙女压岁钱。

有一年,母亲郑重其事把家里的老房子全部给了姐姐,这么大件事,她一定想了很久很久。怕我不同意,她用有限的智商说,小玲妹崽(姐姐)负担重。我如释重负,母亲心里还是向着姐姐的。

三年前,母亲老年痴呆症越来越严重,生活已不能自理。姐姐纠结了很久,抛下姐夫独自回到家,疏离几十年的母女,终于重新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看着亮堂的灯光下,母亲像几个月的婴儿,走一步都要姐姐牵着,最不被待见的姐姐成了她的拐杖,心里特感动。世间最温暖的词条,莫过于汪曾祺笔下描绘的灯火可亲,可亲的不是灯火,是灯火下心有所栖的姐姐,是灯火下老有所依的母亲。

前几天,姐姐带母亲做了一个体检,除了老年痴呆,没有任何问题。母亲也许能长命百岁呢!

姐姐的笑容在脸上扎了根,当生活被重新框定在家的周围,姐姐想法过出饱满的日子,每天带母亲去商务区玩,在家里学习吹葫芦丝,也穿着旗袍,参加街头演出。她还像有分身术一样照顾大家族的每一个人——孃孃舅舅的就医、同辈的婚恋、下一辈的教育,家长里短,都装在她的心里。

春夏秋冬,日复一日。姐姐在责任心和成就感并存中,领着全家一路前行。姐夫在广州“挣大钱”,每天给姐姐打电话,讲的全是细细碎碎的小事。电话里真切的牵挂,让谁都觉得这样的婚姻,特别让人向往。姐姐懂不到苏东坡的“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可是,她分明就是这样的人生。

有时,姐姐推着轮椅里的母亲,领着孙女去舞蹈班学习,不忘给一老一小买各自喜欢的豆花和糖果。姐姐很自豪,国家给她发退休工资了,1070元,知足得像比我的工资还高。脸上依稀还留有高原红的姐姐,朵朵皱纹漾出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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