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点点落入西山,晚霞将湖水映得通红。每天这个时候,沐华忙完鹅场里的活,都要在太湖边上走走,望着不见边际的湖面,吹着清凉的晚风,有种站在海边的感觉。

“太湖三万六千顷,点点渔光波光鳞。湖天一色浩淼间,泛舟一叶穿帆影。”这是古时候人们对太湖的赞美。沐华小时候常听大人们唱: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水上有白帆,水下有红菱;水边芦苇清,水底鱼虾肥。作为在太湖边土生土长的姑娘,沐华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也很有感情,远处的山、眼前的水相映成趣,共同把自己的家乡绘就成一幅稳重兼具灵动的山水画卷。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我国第三大淡水湖,气候温和,雨水丰沛,河流纵横,水草丰盛,除了发展农业、渔业,太湖地区的劳动人民还有着养鹅的悠久历史。

沐华清楚地记得,那些体态并不高大、羽毛洁白的精灵们,一直是她们家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从最初的三两只,到后来逐渐发展壮大,形成规模化养殖,给家庭带来了可观的收入。但同时,养殖产生的污水也越来越多。

最初,没有人把这当回事,很多太湖居民天真地以为,对面积2400多平方公里的太湖来说,这点污水简直微不足道,不会产生本质上的影响。直到太湖蓝藻事件,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才开始意识到人为造成的污染对太湖水造成的严重伤害。

太湖地区生态环境整治,让沐华陷入了两难境地。

她生活在这片土地,是太湖养育了一代又一代西山岛人民。太湖被污染,犹如自己的亲人生了一场大病。生病就需要医治,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鹅场养殖污水不能再直接流入太湖。在西山岛,沐华家里养殖的规模相对较大,受到的影响自然也最大。

那些刚孵化出的小鹅,浑身金黄金黄的,“嘎嘎嘎”的声音如婴儿一般稚嫩。她抓起一个放在手中,这个小小的生命,一个月前还是一个鹅蛋,是她把它放进孵化器,加温、晾蛋、喷水软化蛋壳,在做这些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只鹅,贴心呵护着每一个即将出生的鹅宝宝们。

鹅宝宝出生后,不能急于喂食,一个小时后喂上一点水,打通食道清理肠胃后,才能喂一些雏鹅专用的食物。她最喜欢的还是二十天后,金黄的羽毛退去,雪一样洁白的羽毛出现,鹅的个头远没有长成,小小的,干干净净的,是她最喜欢的样子。

她喜欢看它们在一起奔跑,伴随着“嘎嘎嘎”的叫声,尤其是雨后,远处山顶上云雾缭绕,头顶白云飘过,场院内水草清新,眼前一片白鹅成群,她站在鹅群中,微风声、呼吸声、鹅叫声,人与自然、动物和谐如画。

现在,她害怕看到这些这样的场景。污水无处排放,她的鹅场又该何去何从?她深爱着太湖,她吃着她的水长大,她希望湖水能像小时候听到的歌谣里的样子。她也深爱着那些洁白的太湖鹅,它们一直陪伴着自己,从看着奶奶养,到学着妈妈养,到如今自己独立养,太湖鹅养殖,已经成了她生命里的一部分。

左手是骨,右手是肉,哪一个残缺,都是致命的疼痛。

驻村第一书记把李小河引荐给沐华的时候,她并没有一丝高兴。鹅场说不定要黄了,现在来人又有什么用?书记说,我就知道你为养殖场的事发愁,我跟小李来,就是来解你的燃眉之急。沐华不信,就凭你俩,能解决我这几千只鹅的污水排放问题?

书记说,咱们西山岛养殖场污水排放是共性问题,不单你一家存在,政府有这方面的考虑,我跟小李这次来,一是带来了政府的扶持政策,二是带来了专业技术。

李小河刚走出校门,书记这么一说,他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只顾红着脸摸脑袋。嘴上不善于表达,但肚子里的学问可装着不少,李小河大学学的畜牧业,毕业前阴差阳错去生态环境部门实习了一年。毕业后本来考进了西北老家的一家家禽研究所,刚好是苏州对口支援城市,这次人才交流,歪打正着到了西山岛。

李小河的老家干旱缺水,也正是这个原因,母亲给他起名小河,祈祷儿子长大了不再吃缺水的苦。没来西山之前,他只听说过太湖,面积只是一个数字,真正到了太湖边,他兴奋地冲着浩瀚的湖水扯着嗓子喊。他对沐华说,你们真幸福,守着这么一个湖,从来不用担心没水吃。沐华没离开过江南,外面的世界她只是从书上或是电视上看到过,李小河的话,让她第一次审视水的珍贵。

沐华承认,自己最初低估了李小河的水平。那个看起来有点呆头呆脑的家伙,谈起鹅的养殖头头是道。李小河站在晨光中大谈养殖场改造的那种自信,让沐华有点心驰神往。他指着东边的位置,那边我们挖一个鱼塘;指着南边的空地,这边种一片果树;再一指中间的地方,这边种上黑麦草和水稗草。李小河挥斥方遒的样子,肚子里装满了文韬武略。

说完鹅的养殖,李小河转到污水处理上:“咱们得上一套污水处理设备,实现养殖场内水的内循环,污水经过处理形成中水,用来灌溉果树花草以及鹅塘游泳用水,实现水的良性循环。

沐华家里养了几十年太湖鹅,每天除了鹅,就是跟水打交道,中水这个词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李小河说,中水也叫再生水,虽然不能饮用,但可以用在绿化、洗车、清洗道路等对水质要求不是很高的地方,既高效利用了水资源,又解决了污水流入太湖、进入地下造成环境污染的问题,一举两得。

黑麦草长势旺盛,鹅群在沐华的驱赶下,浩浩荡荡冲进草丛,开始一顿饱餐的征战。鹅粪从圈中清出来,一部分喂食池塘中的鱼,一部分用来滋养被鹅吃过的草地和果树。在中水与鹅粪的滋养下,要不了几天,黑麦草又长成了当初的模样。

到了秋天,收获则变得更加实在,鹅到了出栏的时间,池塘里的鱼也长得肥美,养殖场里的瓜果树木满枝头炫耀着自己的功劳。对沐华来说,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

也是在这样一个季节,李小河工作交流两年期满,要回到西北老家。官方为他们这一批过来交流的人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仪式。李小河带着大红花,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害羞得满脸通红。沐华躲在台下的角落,看着台上他尴尬的样子就想笑。

笑着笑着,沐华哭了。这是欢送仪式。仪式结束,意味着他们就要告别了。

他坐在大巴上,她站在大巴下,她向他挥手,他跟她告别。一别是多久,他和她都不知道。

沐华回到鹅场,有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她走进他住过的宿舍,墙上写着一句话:我会永远记得,太湖岸,西山岛,鹅声一片。

【作者简介:王向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23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长江文艺》《啄木鸟》等刊物。荣获紫金山文学奖、冰心散文奖、扬州市 “五个一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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