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杨树已长满叶子,看上去葱茏而充满威仪。每当风来,树叶们便兴致勃勃地打起拍子,就像一群活泼而容易激动的孩子。难以想象,去年冬天,它一身褐疤,卑微瑟缩地站在同样光秃秃的大地上,枯瘦的枝桠颤抖地伸向高空,如同无望的手掌。让人深感悲凉,我甚至怀疑它死去了。

这是我们悲哀。看到衰落,往往想不到它还有繁盛的希望。

阳光洒在院子里,细致饱满,让人想起颗颗泛着金黄光泽的麦粒。我常想起八岁那年养的一只麻雀。它从梧桐树的巢里掉下来,浅灰的绒毛下裸露着粉色的肌肉,就像被遗弃的婴儿。我用半熟的麦粒喂它,那双褐色的小眼珠流露出生动的温情和信赖。

羽翼丰满时,它却义无反顾地飞走了。望着空了的鸟笼,我感到一种伤害的痛苦。几次它落到窗台上,紧缩着羽毛蓬松的脖子,一副请求宽宥的样子,我都粗暴地赶走了它。

寒冬季节,麻雀们落到院子里,小心翼翼地跳跃着,寻找残存的饭粒,并互相询问、提醒,看上去亲密无间而又深感幸福。它们会不会是那只麻雀的儿女呢?直至今天,我才谅解了它的绝情。天空、大地、树木是它的家园,它不会为一份盲目的爱而割舍幸福。

恍若春天的一场大雪,柳絮弥漫了村庄。它们从繁盛的大树挣脱,如同断掉脐带同母体分离的婴儿,一降生便选择了向往已久的生存方式。它们心无旁骛地飞翔着,比那场牵动记忆的雪更尽兴,更了无牵挂。它们或在空中飞舞,或在地上盘旋,聚集成团,就像一群游荡于城市边缘的流浪汉,因为无所依靠所以无所不在。

大风刮来,天地被绒毛样的风絮缠裹。女孩用头巾将脸庞包得严严实实。可是,有谁能想象没有柳絮的春天,那情景就如北方人过着不下雪的年。

还有半月多就麦收了,此时的麦田是最美丽而充满诗意的。正午的风里飘荡着小麦花的隐隐余香,麦芒在阳光下闪着赤金的光芒。麦浪大波大波地翻卷、波动,如大海一样充满激情。麦收时,农人的镰刀以一种优美的姿势飞舞,浅黄干净的麦子躺倒身后。汗水浸透了农人发黄的衣衫。

一些城里人对他们的汗腥和土气侧目而视,却不能不敬重麦子。麦子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农人们都是天才的作家。

两株月季同时开了,一株深红,一株浅粉。深红的,花盘硕大,繁丽多瓣,浓艳异常。而细一闻,芳香却要输给简单素雅的浅粉色。邻居有一盆白色的,香气更是凛冽逼人。

它们以各自的优势,释放着青春,丝毫不考虑结局。最终,还是萎谢了。深红的在凋落前急剧憔悴,就像当初绽放时那样匆促。干皱的花瓣苍白污浊,全是一副不禁岁月的沧桑。也没有白色的那种干净的韵致。我想起一名位高名重的演员在面对记者的提问——目前最想达到的状态时,她不无遗憾地说:是纯净,纤尘不染的纯净。可是,经过了的,必有痕迹。

凋尽了花瓣的月季,顶着灰黄的蕊和旧的萼,就像当初顶着灿烂风流的花盘,站在土里,看落瓣随风飘动、四散,看它们曾有的辉煌和荣耀。它们的从容和坦然让我深感赧颜。

门前有一棵梧桐,宽大的叶片如同手掌,蕴含温暖的力量。梧桐花罩满枝头的时节,氤氲紫雾萦绕树干,传递出肃穆、吉祥的香火气氛。传说中的凤凰就曾栖落在上面。似乎每棵梧桐都有过这样的期待,就像等待恋人归来的痴情女子,是等待让她们变得安静、祥和。

梧桐浓缩了沉郁的古典意象,它宽厚朴实,不事张扬,仿佛接纳梦想的广场。在乡村,那些朴实的望子成龙的人们,常会在庭院里栽下一棵梧桐,然后虔诚地想象并等待着凤凰的降临。

是等待让苦难变得美丽,孱弱变得坚强。每每看到那些省吃俭用的父母为孩子送去干粮,我总会想起梧桐,亲切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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