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现代人眼中所见的表象,依然能感受到隐匿于风景里的历史传统和情感。这类表象堪称一个民族不断增生的年鉴,负载许多世纪以来人类持续在场的种种印记……

——特林佩纳(转引自温迪·J·达比《风景与认同》)

走在城市中心区时,我们看到的风景其实很多都算不上人文风景,仅仅是一种城市建筑的风物样貌,许多居民并不了解这些残存的遗迹下所埋藏着的历史,看不见历史年轮中人性的歌哭与悲欢。

1964年,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正处于一个最顽劣的成长阶段,世界观正在懵懂中形成,他在观察自然风景和人文风景的时候,往往处在一个朦胧的心理状态之中。他看自然风景往往是一种直觉的收获,是在意识和无意识之间的感官留驻;他看人文风景时也并不具备相应的历史知识,看到的风物只是物体的表象特征。

那年九月,我进了光华门中学,心不在焉的我第一次踏进校门,看到操场前那隆起的延绵不绝的残垣断壁,才知道那就是被拆了城砖的黄土坡,连坡顶上铺设的城砖也成为飞去的黄鹤。坡上长满了青草和灌木,蟋蟀和知了鸣叫不止,其鸣也哀,我站在城头,尽管未产生出“城破土堆在,墙春草木深”的历史慨叹,却也感到无尽的荒凉。

光华门残垣城头上荒芜一片,杂草丛中被人踩踏出的一条小径蜿蜒向东而去;西面就是被拆去的城门旧豁口的断壁,城堞已逝;南面外城墙脚下散落着零星没有被拆完的城基碎砖;护城河边稀稀拉拉的岸柳并不成行,却也有些绿意,水波不兴,仍有“潮打空城寂寞回”的古意。

俄而,你突然会在岸柳之下发现一片绿茵茵的青草地,平添了护城河边的几分活气。如今遥想起来,昔日巍峨壮丽的正阳门城墙,在1960年代初已经像剥去了华丽外衣的资深美女一样,在残阳夕照下,肌肤皴裂,伤痕累累,留却一抔黄土朝天阙的凄楚。美人迟暮,城郭不再,风景这边独殇。

光华门中学是一所初级中学,校园简陋,只有大半边围墙,南面的城墙就是一堵高高的天然屏障,除了西面的围墙一直延伸到城墙根外,北面临街的围墙只修了一半,大门向东有一段与操场连接的地方根本就没有围墙,那里有一块似乎没有归属的飞地,比鲁迅笔下的百草园要大了许多倍,既没有菜畦,也无厂房,成为学生们踢球玩耍的第二操场。我们常在夏秋之交去那里捕捉那种类似北方孩子玩的蝈蝈,南京土话名曰“叫油子”(学名“暗褐蝈螽”)的虫豸,更多的是捕捉小小的金铃子,把它放在透明的白色玻璃小瓶里,晚上放在枕边,听它低沉悦耳的歌声入睡,便是一枕少年秋梦。

校园里的教学楼只有一栋两层的楼房,其余教室都是平房,中间隔着一道花坛,外围冬青,内里多为紫荆花树,待到含苞欲放时,我们总是喜欢用手去将她挤开,翌日再看,那花朵却枯萎了,不免让人有点黯然神伤。

那时我心里总是想,这城边地带为什么竟然会比城外的郊区还要荒凉呢?然而,它却也给我的中学时代带来了无尽的快乐与忧愁。

我们初一年级时的教室是一进大门的那四间平房,它们呈一字排开,中间被隔出了一条有屋顶的大通道,我们初一(2)班是从西往东数的第二间教室,墙体似乎也是城墙砖砌成的,十分简陋,地面还是砖砌的。一进教室,黑板上方赫然贴着一幅美术字:外语是阶级斗争的武器。这是1964年南京市中学开始弃俄语而改学英语的年月的一种警示象征,这让我们大院年长发小中许多因大舌头不能发俄语卷舌颤音者欢欣鼓舞,可惜那些年我们对学习外语的兴趣不大,尤其是遇到了一个脾气好的年轻英语老师,便总是将他当作哥们儿看待,在课堂上出尽了洋相。那时,我们只盼着一放学就飞奔到公园路、御道街、午朝门一带玩耍。

一群无知懵懂的少年走在御道街上是没有任何历史感悟的,尽管许多同学都住在南航宿舍、五一一厂宿舍和无线电工业学校家属宿舍,却对这一条古都中轴线上的历史遗迹一无所知。

走过五龙桥,我们只注意五龙桥菜场旁那个烧饼铺了,殊不知,那原先就是南京天安门前的金水桥,后来建成的北京天安门前的金水桥与其是同样的规制。南京也是汉白玉雕刻龙纹的桥体,毁于兵燹后,汪伪时期用劣等的砂石材料重新修葺,虽然也有龙纹,却很粗糙,是仿前朝的低劣仿品。

穿过午朝门的拱门,就觉得里面异常凉爽,虽然有点阴森,却也惬意,地面上光滑的石条已经被磨勚了,光脚走上去舒服至极。

走出券门,几座汉白玉砌成的长满苔藓斑痕的小桥映入眼帘,桥下一汪千年苔痕绿水绿得有点瘆人,再看,却又觉得绿得可人。许多年后,我伫立在北京天安门前的金水桥时,马上想到南京午朝门后面那斑驳陆离的汉白玉桥,因为那时我始终搞不明白南京的汉白玉“金水桥”为何会在背阴的北面,皇帝怎么面对万邦来朝的人群,却不知那是通往内城宫阙的桥梁。

出了午门,向北望去,一方方矗立的巨大石柱础被雨水冲刷得十分干净,成为游人拍照取景的好去处,我们也常在上面栖息。殊不知,皇宫和内宫在历代的战乱兵燹中早已被毁尽,尤其是洪秀全改南京为天京后,太平天国拆了内城去建造“熙园”天王府,算是彻底毁了明宫楼阙。据说,1949年解放军进城后,刘伯承元帅作为第一任南京市长,下令把许许多多宫殿大石柱础埋在了御道街两旁的地下,午朝门里面的石柱础仅仅是遗存的少量一部分,难怪南京航天工业大学在搞基建时挖到了它们,这是刘市长无意间保护了文化遗存。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唱着那个时代的战歌,我们全然不知自己走过的大道曾经有过的历史辉煌,从光华门(正阳门)一直到明宫的后宰门,那是明代皇城和内宫的中轴线,是文武百官每日上朝的通衢。更不知晓,朱棣篡权后迁都北京时建立的皇宫就是照南京内城宫殿的图纸蓝本建造的史实。

多少年后我才知道,北京故宫和南京故宫的规制虽然相同,北京的明宫却更加奢华辽阔,建筑更加雄伟壮丽,因为它的面积是南京宫殿的四倍,连中南海、景山公园都囊括进去了。1980年代初,我在人民文学出版社随叶子铭先生编辑《茅盾全集》时,得到去中南海参观的机会,在此之前,一个疑问在我脑海里盘桓了很多年:中南海不就是一条河吗?为何称“海”呢?直到去了内蒙古大草原,看到一片湿地也称为“尕海”,便明白了缺水地区对于水的渴望与尊敬。

南京北京这样的封建时代皇宫,铸就了中国城市风景线的一种传统建筑风格,将大屋顶建筑风格推到了极致。在日本东京、京都和奈良等城市,我所看见的大屋顶楼宇远不及中国两京的雄伟壮丽,更不用说在韩国首尔所见到的大屋顶建筑风格的庙宇,其格局之小,简直就是两京大屋顶建筑的微缩版。

如今封建社会已然崩塌,但是,那份深刻的历史眷恋却久久留在了人们的记忆深处。当工业文明和商业文明悄无声息地侵袭一个城市的建筑风格时,时代的年轮会将这种眷恋从历史中抹去吗?当我在日本看到许许多多的仿汉唐建筑风格的大屋顶寺庙时,仿佛看到了一千多年前,日本和朝鲜作为“下朝”对“上朝”的景仰之情,这种情绪倘若只是出于对历史的尊重是无可厚非的,然而,将沙文主义的情感镌刻在现代文明世界教科书里,却是对人文风景的一种误读和亵渎。

1990年代,我写过一系列描写城东南风景的散文,那是“醉景之翁不在景,在乎文人士子气节也”。如今再写这里,我不想重复这样的老套,只想从城市风物历史年轮中显影出风景与人、风景与自然的关系,由此解开自己胸中的块垒。

想起宋人蒋捷那首《虞美人·听雨》,便平添了几分惆怅与感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虽然我们在少年时代根本就不懂什么“红烛罗帐”,当然,那时也不允许有丝毫这样的“犯罪”思想,因为这都是腐朽的封资修的东西,只有后来经历了无数的人生沧桑以后,我们才会在人文历史的风景中因沉思人性而失眠。

虽然少年时代看到的午朝门远非初始的午朝门,但是对于一群懵懂的半大小子来说,那已经是玩耍的最好去处了。且不说御道街两旁鳞次栉比的楼宇宫殿早已荡然无存,就是当年的五孔门券也只剩下了三孔,所谓“城门五阙”才是皇家气象,那两阙宫门是何时何人拆除的呢?

1960年代的午朝门并不热闹,除了我们这些顽皮的学生将它作为无趣中的有趣处外,也是年轻男女夜晚幽会之处。那个时代,每家每户的住宅都十分拥挤,加上子女又多,青年人谈恋爱选择此地也是理所当然。住在南航、南京无线电工业学校和511厂宿舍的同学常津津有味地描述他们在夜晚目击到那些“狗男女”做苟且之事,故意大呼小叫逼着他们提着裤子狼狈逃窜的恶作剧,羞得我满脸通红。在这种恶俗的风景中,存在两种深重的罪孽:做苟且之事者罪孽深重,而窥视恐吓苟且者的人罪孽也不轻。而四年以后,当我插队到农村,看到一个农村小伙子打散狗交场景的“恶俗”时,一个老农民的一句“不作兴”的朴素话语,让我顿悟了人的自然属性是无法用一种简单的观念公式来推衍的。狗尚且如此,况乎人也。不过,那将是我在《乡村风景》中描述的内容了,此处不赘。

如今的午朝门成了中老年跳舞狂欢的好去处,那里的草坪已经被红男绿女的广场舞步踏平,重新修葺过的午朝门已然没有少年时代那种略带忧郁的阴森了。在敞亮的门券中,远去历史的背影已经无人理睬,那个封建时代的辉煌已然被及时行乐的商业文化气息冲刷得一干二净,虽然那石板行道依然光滑可鉴,却鲜有人在历史中沉思。

过了午朝门,向北用围墙圈起来的一大片大操场,就是现如今用红墙围建起来的明故宫遗址。那时没有东西两条车道,偌大一片荒地,里面全属华东军区教练场,亦是1960年代军队“大比武”的演习比赛场所。班上一个同学经常带着我们通过岗哨进去踢足球,因为他爸就是教练场场长。

我们在里面欢快地玩耍,并不知道那里便是六百多年前的内宫所在,我们一脚踢进的球门,说不定就是东宫的偏门。我们躺在深秋夕阳洒满的斑驳草坪上休憩,望着西边天空中逐渐暗红的晚霞,早已把家庭作业扔到了九霄云外,担心着晚上如何向父母交代。

到了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也就是1966年,我们班上转来一名家庭背景与民航局有关系的同学。瑞金路一带那一片荒凉的土地上,有一间孤零零的平房,门朝东山墙中间开,这就是这个同学的家。我们去他家做客,聊天之余,得知这里是国民政府于1927年修建的飞机场遗址,怪不得门前还残存着一节长长的水泥跑道。多少年后,当我看到那张1927年建造的明故宫机场俯瞰图的时候,证实了如今的南京中心地带曾经是一个有故事的飞机场。现在的瑞金路小学里还遗存着一百米的飞机跑道,在整整93年前的1929年8月7日,南京民用航空的第一个飞机场在此诞生。于是,许多历史故事在这里发生了。

1931年11月19日,诗人徐志摩从这里起飞,由此结束了一个诗歌时代;1936年12月西安事变后,张学良送蒋介石回首都,在这里降落后遂被扣押,开始了长达几十年的囚禁生活;1937年日军占领南京时,这里成为日军的空军基地,豢养了一个伪中央政府时代;1949年4月23日解放军占领南京时,中华民国代总统李宗仁从这里登上“追云号”启航飞离旧都,那是一个朝代的最后一抹夕阳风景。

看到两个羊倌赶着一群羊大摇大摆地通过1939年飞机场跑道的照片,我讶异于民国政府散漫无序的管理水平,也惊讶他们的自由散漫的荒唐。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人文风景。

当年,我们在同学家门口还能看到荒草丛中留下的飞机场跑道的残断遗径,而如今,这一带早已被满目的楼宇所覆盖。

中学时代,印象深刻的自然景观常源自春游、秋游和下乡支农活动,这些都是当年教育部的规定项目。除此而外,我们自发的“一日游”活动通常是见机而行的。

在南京,去自然风景区当然首选中山陵。民国时期,为迎接孙中山的灵柩入葬中山陵的奉安大典,南京的行道树是从国外进口的法国梧桐,从首都大道一直栽种到紫金山脚下,从此,历史给南京留下了一道城市的靓丽风景线。南京早早就被誉为中国的绿化城市,可能就是因为这林荫大道给旅人留下的深刻印象吧,虽然每年飘扬的花絮让人不堪忍受,却也是为壮丽风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但是在当年,我们“少年不知景滋味”,对中山陵的壮丽视若无睹,反而对那些原始的自然景观更感兴趣。我们喜欢赤脚沿着中山陵植物园那条保持着原始风貌的小溪流顺流而上,翻开被溪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石头,去捕捉小螃蟹。春天的溪水泛出的寒意,并不能遏制一个少年探索自然的好奇与惬意。

那时,我们对祭奠孙中山先生的历史人文意义同样没有丝毫感觉,而是比赛谁先一口气拾级跑上四百多级台阶的中山墓,在半山腰用手掌窝成喇叭状,大声喊山,欲听紫金山的空谷回音。

我最喜欢的去处则是音乐台,环绕的长廊,分割成块状的斜坡上的绿草坪,水池和喷泉,舞台和照壁,都充满着童话般的情境,让我想起童年搭积木时对西方建筑产生的迷恋。多少年后,当我踏入欧洲城市时,深深地被人工建筑风景与自然风景巧夺天工融为一体的艺术奇观所震撼,尤其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巴洛克风格和洛可可风格,让人仿佛走进了童话般的世界,而在南京,也许只有音乐台才能让人感受到自然和人文优美融合的艺术性。

躺在那样充满诗意的草坪上,我们打开1960年代简陋的铝皮饭盒,犹如阿里巴巴打开了藏宝的大门那样欣喜。那时,我们并不知世上还有一个叫作潘多拉的盒子。那是一个仍然饥饿的年代,一个家庭的贫富,打开饭盒就一目了然:多数是烧饼油条加上两个煮鸡蛋和萝卜干,就着水壶里的凉水,能够饱餐,已然是丰盛的高级午餐了;极少数奢侈一点的是几只圆形鸡蛋糕,加上一瓶牛奶和几颗巧克力;最差的就是白米饭加上一些无肉的炒雪里蕻。

灵谷寺最阴森寂静,高大的松柏遮蔽了阳光,孩子们喜欢那里的夏天,虫鸣鸟叫,空气清新,凉爽宜人。在树下小憩,唆一口“马头牌”赤豆冰棒,听空谷鸟鸣,心旷神怡。

那时我们并不知道这里有一个名人墓群,对谭延闿和邓演达二人规模盛大的墓冢毫无感觉,更不知晓灵谷塔乃北伐革命军将士的纪念塔。因为我们不懂历史,只有两三年后他们的坟墓被毁,才知道这些人乃是“可恨的国民党人”。虽然我们经常在这里悄悄地走过,虽然我们在树荫下聆听着虫鸟的鸣叫,却没有听到一丝历史的回声。

走过美龄宫,听说宋美龄曾经在这里用牛奶洗澡,就确信四大家族的腐败不容置疑了,而对于一群刚刚从饥饿线上挣扎过来的孩子们来说,争论的焦点却是:宋美龄洗过澡的牛奶究竟能不能喝?面红耳赤的争论是建立在共同的价值基础上的,那就是,牛奶总不能倒掉吧!一方的观点是,洗脚洗屁眼的牛奶喝下去太怪异了;另一方的观点是,加热消毒后喝下去肯定没问题。再后来,我们在报纸上看到了美帝国主义因为通货膨胀,资本家把整桶整桶的牛奶倒进河里的新闻,更加坚信这种反人性的行为是一种深重的罪孽。于是,路过无梁殿时,在黑黢黢的屋子里,看到许多人打着手电筒在看墙上镌刻的所谓国民革命军烈士的名录,便不屑一顾,拂袖而去了。

我们最喜欢爬野山,但却惧怕传说中的紫金山上的狼和野猪,于是便成群结队地去爬山。队伍从山脚下一字排开,一声哨响,顺着了无人迹的草丛、灌木和高大的树木,向上奔跑,一口气就爬上了四百多米高的头陀岭。站在南京城的最高处,在没有高楼大厦的时代一览众屋小,顿觉自己高大起来了,便满怀激情地歌咏起诗句:“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样的灵魂呐喊就是这样植入我们这一代人灵魂深处的。

春游去玄武湖也是一种规定动作,那里的景色是古人改造过的自然风景,徜佯在这种半自然半人工的曾经的皇家风景区里,最感兴趣的当属去湖里划船了,但那时的中学生囊中羞涩,于是,大家凑份子集钱买舟下湖,在《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歌声中疯狂划动单桨。对水的亲近似乎更贴近南方少年的心,除了去中山陵的二道坝宽阔清澈的河水中游泳,以及偶尔去过一次紫霞湖,经常有人溺水而亡的新闻让我们不敢造次,一次经历也就满足了少年的英雄心,成为吹嘘的本钱。其中,最难忘的是我们去南京郊区高桥门支农时划船的经历。

打着背包,我们步行了二十多里地,来到高桥镇,现如今它是南京江宁区离南京中心地带最近的郊区,当时却是一个十分简陋的村镇过路通衢。这里的水系是外秦淮河的一个支流,离我家的直线距离只隔一个大校场,在我家窗口看这外秦淮河的远帆犹似咫尺之遥,但是路程却很远,因为公路须得绕上一大圈。

背包刚放下,我们就急着去看这座公路桥,所谓高桥,就是一座单孔桥悬在深深的公路之下,我们就住在桥边的仓库里。我第一眼就瞧见了那条拴在桥下的小船,约上一个要好的同学拾级而下,直插河底,我们兴奋地用竹篙撑船,学习成绩一般,玩耍时却绝顶聪明的我们,不到一个小时就熟悉了船性,能够用篙撑船了。我们激动地穿过桥洞,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孤鹜落霞时分,远处白帆点点,落日的余晖把岸边的男女身影勾勒出金色的轮廓,看着站在桥头坡畈上的全班同学正在用大木桶盛着晚饭粥,我俩骄傲地挥手致意,那一景象从此定格在我脑海中。

我们住在四面透风的仓库里,仓库中间用芦席一分为二,外间住男生,里间住女生,一水儿全是稻草铺就、芦席作垫的大通铺。男生这边的门口放了一只大粪桶,晚间起夜,那激越的银瓶乍浆冲浪声,划破了屋内的寂静,让我这个夜间有一点响声就转辗反侧者罢听不行,欲怒不能。这边冲浪余音未平,那边梦呓女声又起,好不容易归入死寂,俄顷,那磨牙声骤起,搅得周遭不宁,仿佛进了鼠窝……

东方既白,旭日东升,喝完稀粥,我们去田间劳动,“喜看稻菽千重浪”的风景已经不能勾起少年的观赏欲望了。捆稻把、挑稻把、拾稻穗的农活虽不是什么重体力活,却也让我们这些城里的少爷小姐感觉极度疲惫,倍感时间漫长难熬,尤其十点钟过后,肚子里的两碗稀粥早已消化殆尽,只能盼望着,盼望着那收工的钟声响起。终于,钟声响起了,男生狼奔豕突般地冲进桥边的食堂,饿鬼似的抢饭吃,体育委员实行定量分配,吃完了自己那份后,大家仍然觉得肚囊空空如也,体育委员说,早上还剩一点稀饭分给大家,人们望着大锅里的一层厚厚的锅巴,顿时,众生敲起了饭盒,齐声高呼起“要锅巴,不要冷稀饭”的口号,因为其时全国大游行的口号就是:“要古巴,不要美国佬!”于是,会闹的孩子有奶吃,每人分得一块城里人没有吃过的大锅饭里金黄色香脆锅巴,如阿Q似的,心满意足地离去。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离开南京郊区时,我带着从河里捕捞到的小鱼儿,装在敞口罐头瓶里带回家,那鱼很快就死去了,但少年心中的那高桥门风景,却始终不死。

丁帆:南京风景(六)

丁帆,南京大学文学院资深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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