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在福州市闽江江畔居住多年,寓所的窗户就可以看见江流。每天早晨用力拉开窗帘,哗的一声。然后,一条大江调皮地跳到窗框之上。阳光灼亮,江流闪闪发光。我松一口气。拉开窗帘之前,我时常浮出一个奇怪念头:一夜之间,这条大江会不会突然消失了?拉窗帘的动作常常用力过度,夸张仿佛是在掩盖内心惊慌。当然,大江始终在那儿,不疾不徐地流动,开天辟地以来就是如此。想多了——窗前的水流纹路之中隐藏着嘲笑。有时,江流迟缓,水波不兴,似乎还在酣睡。江边大榕树下一个晨练的老者试图唤醒这条大江。他的方式是用力拍打自己的臀部发出巨响。从寓所的窗口看下去,老者发出的声音与动作并不同步。他已经开始做第二个动作了,第一个动作的声音才传上来。大江什么时候醒来?

向东展望的时候,寓所的窗口曾经可以看到,大江绕出一个弧线奔流而去,最终隐没在烟波浩淼之中。长长的马路沿江岸伸展,一串串车辆迅疾而过。然而,现在窗口的大江被遮去一小半。窗外一幢二十多层的大楼拔地而起,切断了视线。这是一幢银行大楼,比我的寓所要高出许多。早晨的太阳必须越过银行大楼,才能惠及我的寓所。夜晚的月亮从大楼的剪影背后缓缓升起,仿佛是银行放出的一个气球。

这一带号称城市的金融街,矗立许多幢高低不一的金融大厦。“金融街”这个概念很迟才传到我居住的城市,所幸的是还能在江滨找到落脚之处。与上海的外滩不同,我所居住的城市对于江滨迟迟没有感觉。我迁到这一带的时候,江边仍然是一个荒凉的所在。几棵大榕树之间有些空地,夜间停放了二十来辆城市运垃圾的大卡车。江岸与滩涂几乎联在一起,一丛丛长长的茅草与一堆堆的碎石。江水哗地扑上来,然后无趣地沿着碎石的间隙回到江里。

金融街的建成似乎不过几年时间。那时我常常在这一带遛狗。家里养了一只拉布拉多狗,肥胖而顽皮,力气又大,只有我牵得动它。每一次套上绳圈出门,它都激动得直喘气。我一个人牵一条大狗穿行于灯光黯淡的街道,偶尔才会遇到一个面目模糊的行人。众多金融大楼还是一幢一幢巨大的水泥模型,玻璃幕墙正在从顶楼慢慢往下安装。这条狗从未设想进入金融街的哪幢大楼当总经理,而是直扑路边几棵刚刚栽种的小树或者金属的路灯柱子,不厌其烦地跷起腿撒几滴尿。这是一条狗宣示主权的隆重方式。有一天晚上,它似乎走累了,耍赖躺在马路中央不动,伸出舌头喘气,用力拖也不肯起来,幸而那时的马路上没有车辆往来。

不清楚金融街积攒了多少财富,那些大楼不少年轻人进进出出。传说一个大亨计划在金融街旁边盖一幢一百多层的大楼,宣称要挑战亚洲的高度,当年几家小报似乎还刊登了消息。我估算一下,如果将这一幢大楼横过来,它的长度充当一座跨江大楼肯定绰绰有余。后来听说大亨的资金有些问题,大楼压缩为五十层左右。不久之前我驾车路过那里,似乎还是一个荒芜的工地。蓝色的工地大门紧闭,没有见到工人和车辆出入。

靠近端午节的时候,江上会传来嗵嗵的鼓声。划龙舟训练开始了。龙舟的出现使整条江急促起来。机船还未出现之前,龙舟代表了水中的最高速度。龙舟速度并非个人所为,而是村庄里最为强壮的男子共同制造的。村庄之间的龙舟赛事至为重要。昔日的龙舟比现在讲究得多。整条龙舟刷上白色油漆,描上一条龙,再画一只凤。龙舟前面的龙首是出征之前安上去的。必须有一个龙首的祭拜仪式,水果三牲,焚香叩首。香烟缭绕之中一阵响亮的鞭炮,然后抬出龙首沿街游行。龙首瞪圆鼓出的两眼,威风而且狰狞。昔日往往有一个人站在船头挥舞龙旗与嗵嗵的鼓声一起控制划桨的节奏。他的身体一伸一缩,如同醉人的摇摆舞。

龙舟赛事产生纠纷是常有的事。相互碰撞甚至翻了船,挥舞木桨对打。对于名次的排列有争议,一气之下将锦旗扔到了江里。一个大老板出钱赞助家乡的龙舟赛事。颁奖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村庄居然不是第一名。他接过亚军的奖杯用力掷到主席台下面的江水里,在一片哗然声中扬长而去。比赛的是龙舟,没有点脾气哪行!

与我站在窗口不同,鸟儿是在空中看到这条大江。或者说,鸟儿感兴趣的仅仅是这条江出海口沿岸的一片狭长的湿地,大约2400公顷。湿地滩涂上各种小蟹小鱼窸窸窣窣地穿行扑腾,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贝壳类动物。绿色的植物绵延起伏,大片红树林的树根悬空地扎入沼泽地。这个地方是一大批候鸟的乐园。这些候鸟往返于澳大利亚与西伯利亚之间。如此漫长的空间距离,约2400公顷的湿地如同一枚针尖大小。可是,候鸟从空中一头扎下来,准确地栖息在这里。它们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这片湿地的常驻居民是五万只左右各种类型的候鸟。有的候鸟悠闲地漫步滩涂寻觅食物,有的把鸟喙探入水中急促地搜索,有的浮在波浪之间起伏,有的把头埋在翅膀中睡觉。偶尔它们发现了险情,数千只鸟瞬间一起飞到空中,密密麻麻地遮没了天空的一角。它们在海风中一起拐一个弯,一大片挥动的翅膀和白肚子突然转了过来。

候鸟之中有许多白鹭。白鹭分大白鹭、中白鹭、小白鹭。大白鹭长长的脖子,脖子中段有一个明显的喉结,缩起脖子打盹的时候看不见。一些白鹭脱离了这一片湿地溯江而上,移居到我的寓所附近的两棵树上。与邻居聊天时发现,他们也在关注白鹭的动向。邻居在后窗架起一台相机,每日拍摄白鹭的起居。他们观察到白鹭的作息时间是,早晨四点多就飞出来了,晚上七点之前回到树上。根据精确的计算,两棵树上栖息了四十六只白鹭,三十九只是纯白的,七只带有灰斑。

一天傍晚,我散步到白鹭栖息的两棵树下,试图验证邻居提供的白鹭数目,顺便窥视它们的居家方式。我意外发现,树上已经寂然无声,一只白鹭也没有了。疑惑之间,突然见到树下的阴影里坐着一个核酸检测工作人员。他身穿一套白色防护服,俗称“大白”,看起来如同一只硕大的白鹭。他也疑惑地看着我,以为我是来做核酸检测的。

我猜或许“大白”吓走了白鹭。哪儿来的这么一个大家伙?“大白”的体积超过了十只白鹭的总和,四十六只白鹭连忙拖家带口一起迁走了。然而,这几天发现,白鹭又迁回那两棵树了。不知它们躲在哪儿观察了一段时间,没有察觉致命的威胁就解除警报返回家园。白鹭肯定已经弄清楚,树下那个“大白”飞不起来,不会到树上抢占它们的寓所。

少年的时候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在窗口与这条江无言相对。当年这条江是我的游泳场。因为住得远,我只能在午后匆匆忙忙赶到江边,迅速脱下衣服卷成一团放在龙眼树下,两只拖鞋搁在上面,不放心再搁上一块砖,然后争分夺秒地跳到江里。午后的太阳刚刚还明晃晃地悬挂在天上,怎么就要沉到起伏的山脉背后了?发凉的江风吹得皮肤开始起鸡皮疙瘩,只得恋恋不舍地上岸回家。一个夏季过去了,所有的小伙伴都晒成一条条泥鳅。哪一天开始,居然仅仅愿意坐在窗口而不跳到江里去?

坐在窗口觉得,这条江隔得多远呵。下楼,出小区大门,还得穿过一条马路,然后是一片江滨公园,还得下好几级台阶才能碰到江水。要用脚趾头在江里撩出一个水花吗?当然,谨遵医嘱,锻炼身体。然而,不是有健身房吗?健身房里配备了各种器械,譬如跑步机,或者原地不动的自行车。我们愿意和零件装配起来的器械打交道。器械上那一块小屏幕会显示出刚才消耗了多少卡路里。对了,医生也说游泳是最好的运动方式。那么,到游泳池去吧。游泳池里的水蓝汪汪的,弥漫出消毒水的气味。这条江有什么味道?想不起来,太久了。

偶尔在江滨遇到一群玩无人机的少年。他们熟练地操纵遥控器,无人机呼地一声从地面起飞,悬停在半空,然后忽左忽右,灵活得如同一只大蜻蜓。另一种无人机是体验式的。戴上一副VR眼镜,安装于无人机的摄像镜头转换成VR眼镜之中的视野。这种无人机可以疾速蹿到空中,也可以贴着地面飞行,甚至从一个小小的孔道里钻过去。这些少年利用无人机上的摄像机拍摄了许多照片与视频。江流回旋,两岸密密匝匝的楼房如同一簇又一簇的珊瑚,几座跨江大桥像是细细的火柴杆搭起来的。无人机开始下降,滑过两岸的璀璨灯带、通体晶亮的大楼和路面上连成一串的车灯。落地之前,无人机顺便拍一下一幢银行大楼四十层办公室里的人正在干什么。

这些少年言辞老成,一副什么都懂的神气,对于遥控器屏幕上的各种符号如数家珍。我们聊了一会儿。我突然想到,问起他们哪一个曾经在这条江里游泳过。没有。没有哪一个人表示出兴趣。没有哪一个人关心这条江的潮汐、滩涂、白鹭。没有人想把身体泡在江水之中,挥臂击水,听一听浪涛拍打在脸颊上的声音。他们双脚站在江滨,看到的江水却是收缩在摄像器材的镜头里面的。现在,我拥有的是窗口的视角,他们拥有的是空中的视角。我们都不再有水面的视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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