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梅曾经在“小拿破仑”军团里当兵,患病退伍后在巴黎街头做了一名清洁工。一天,这位正在扫街的老单身汉邂逅了小时候曾受他照顾、现今正经受失恋之苦的老团长的女儿絮姬。姑娘随便说了一句,要是有人送她一枚能带来爱情的金蔷薇有多好。沙梅从此便天天把首饰作坊里的尘土拉回他的小屋,每当夜深人静时就用自制的小筛机筛出黄金的粉末。时间一年年过去,他终于用筛出的金粉做成了一枝金蔷薇。一位作家听说了沙梅的故事,把它和文学创作联系了起来。他写道:“每一个刹那,每一个偶然投来的字眼和流盼,每一个深邃的或者戏谑的思想,人类心灵的每一个细微的跳动,同样,还有白杨的飞絮,或映在静夜水塘中的一点星光——都是金粉的微粒。而我们文学家则用几十年的时间来寻觅它们,熔成我们的金蔷薇——文学作品。”

又据说有一种鸟,从一生下来就寻找有刺的树。找到之后,它就把自己刺死在最尖最利的刺上。临死前,它将剧痛化为最悦耳的歌声。不用说大家也知道,这便是荆棘鸟的故事。为了唱出最美的歌,荆棘鸟甘愿被戳穿胸膛,一任鲜血迸射,被人们引为一种文学的精神。

从沙梅、金蔷薇、荆棘鸟的故事里,我都能读到高洪波和他的军旅散文的影子。读他的军旅散文,我总会心生感动。这个出生在内蒙古科尔沁大草原的孩子,在沐浴了强劲的草原之风13个年头之后,又随父南迁,到贵州落了户。尔后,他又来到北京。在北京读完3年初中后,18岁的他穿上了军装,再次经历了从北至南的长途跋涉。那趟运载新兵的列车驶离北京3天3夜后,把他交给滇南一个叫“大荒田”的地方。10年后,当中国已进入一个新的历史时期时,已成为炮兵排长的他脱下军装,转业回到了北京。我相信,这10年的军旅生涯在高洪波的一生中具有非凡的意义和价值,绝不仅仅使他生命的年轮上有了10轮新的刻度。10年前,高洪波从北京出发是去从戎,10年后高洪波回到北京却携笔回来了。

刘勰在《文心雕龙·比兴》中有语曰:“诗人比兴,触物圆览。物虽胡越,合则肝胆。拟容取心,断辞必敢。”后世对“拟容取心”有着多重阐释。接受更为广泛的意思是指,艺术对现实的反映不是镜子似的反射,而是要加以集中化和典型化,所以表现为个别与一般的关系。如此, “容”就不仅是个别事物之容了,而是经过了选取加工,取得了共性意义。在塑造艺术形象时,创作主体要自觉地使形象中蕴含应有的概括意义,达到现象与本质,个别与一般的统一,实现了“取心”的目的。在我看来,“拟容取心”恰恰是高洪波军旅散文创作最为核心的写作伦理,他的散文内蕴着浓得化不开的军人情结,让人读后颇为心动。

我理解的所谓情结,也许就是情之所钟吧。高洪波说过:“生命中有过一段当兵的岁月,这就给你终生留下不褪的绿色。”洪波是认认真真当了10年兵的。生活,只要是你认真对待过,就是有价值的。从审美上,贯穿于高洪波军旅散文创作的是一种怀旧美。几十年后,生活在高度都市化生活中的我们,读到他的散文《合子饭》,仍能强烈地感受到当年这支以“山西决死纵队”为底色的部队的精神气质,能闻到连队食堂特有的香气。那一海碗由面片、土豆、白菜、干辣子、酸菜拌成的杂烩饭,承载的是历史的信息,是光荣的传统。同样的,蜂蜜竟也是大荒田附近寨子里养蜂人给的那一罐,最是甜蜜;豌豆尖、菌子、香肠、茶……也都是当兵那会儿吃到的最好东西。那军犬、那蛤蚧,甚至是那吸过他血的蚂蟥都让他那么难忘。至于那些“当兵的人”,在洪波的笔下不仅又活了一次,而且活得也令人钦羡。那个获得了战士们敬畏、敬重之情的“曹副参”,那个离开部队时,战友们仍把他当作好汉来怀恋的“老汪”,还有那个曾在四川当过木匠的“壮士吕鸣金”。只有真正在连队滚过几年硬铺板的人,才能将吕鸣金这样无苦不能吃的真正的战士写得如此生动鲜活。

云南是作家高洪波营造的“第二自然”,一个心灵的家园。不消说,10年军旅生活的摸爬滚打绝不轻松。高洪波笔下的种种趣事,更多的还是苦中作乐。从某种意义上说,“苦中作乐”这四个字不正是我们生活的真谛么?当我们对生活获得了“无我的但又如此有我”的自由时,才能避开“实用”对于审美的遮蔽,充分发掘出对象的审美意义。我并不赞同以一种“把玩”的心态去对待生活和感情。高洪波笔下的“第二自然”,和“把玩”并不相干。他的写作是对自己以生命燃烧过的一段生活的重新点燃。因而,他的军旅散文看似极富生活的原生态,实则是作家“有我”的投射和“有情”的灌注。世事浮沉,人生易老,唯一能令人留驻其间,感到情夺神飞、会心不远的只有文字。

秉持“拟容取心”的写作伦理,注重“军人情结”的坚守和张扬,努力从军旅生活中寻找高拔的人文精神,使高洪波的军旅散文同一些感情世界相对狭窄的创作有了明显的区别。然而,热烈和热情并没有使他的散文流于匆促呐喊、浮嚣波俏,而是处处充盈着妙悟和性灵。《书缘》中的“我”是一名从北京来到滇南的新兵,因会说普通话被幸运地挑中当了团广播员。“我”由广播室而接近了尘封已久的图书室,着实令人感慨系之。1975年的第二次书缘,则带出了一位“奇人”老黄。这里,作者通过细腻入微的艺术描写,把读者引到了一个奇妙的想象的空间中。正如王国维所言:“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其口出是也。”《主持人》的涉笔成趣,在于将一场婚礼,写出了野战部队的战斗氛围。幽默俏皮的语言,令人忍俊不禁。从这些作品中,能见出作者对机智幽默之文笔意趣的熟稔掌握。看似平淡无奇的生活琐事一经点染,立即通体生辉,使你不能不佩服作者举重若轻的笔力。

事实上,散文也好,小说也罢,共同的含金量是玉想琼思、宏观博识、妙喻珠联、谐谑天成。深者得其深,浅者得其浅。不论为人还是为文,难得的是童心。恰如柯勒律治所说:“保持儿时的感情,把它带进壮年才力中去;把儿童的惊喜感、新奇感和40年来也许天天都惯见的事物:日、月、星辰,一年到头,男男女女……结合起来,这个就是天才的本质和特权,也就是天才和才能所以有区别的一点。”在高洪波的军旅散文中,我读出了作者作为著名儿童文学作家的童心。除此之外,也许还应有一份难得的沉静和孤独。高洪波在历经了种种坎坷与热闹后,仍能真诚如开篇故事中的沙梅一般,到往日的军旅生活中披拣明彻的阳光和金沙,这是一种十分难得的心态,也说明作者的孤独是极真诚的。扩大一点说,在纷纷扰扰的日常生活中,这份孤独、清醒和真诚不正是具有高尚情趣的人们所珍视的精神财富么?而探寻并守望崇高的理想、英雄的情结和高拔的人文精神,正是值得作家毕生为之去努力的事,就像荆棘鸟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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