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西南地区寥廓静谧的城郊连接处,一座园子围着一幢二层楼房而建。

两棵树立在园子的门前,都长得奇特。一棵香樟,整体粗壮,下半部为一人高的树干,上半部为紧蹙抱团的绿叶,直直地攀向天空;一棵广玉兰,树干奇瘦,像个细弱少年,蹿至二楼高,中间几无枝叶,却在树顶端半人高的一段迸发出一团生命力旺盛的阔枝绿叶。

围着园子顺时针方向走,200多平方米的草地微有起伏,进门是一棵江西山坳里挖来的牡丹,外形虽一般,花开时却灼艳。穿越一藤葡萄架,走过一棵橘树,即见一棵端庄的金桂树。跨过一个猫可夜宿的微型木屋,迎来一棵山楂树,再见两棵高高的柿子树。一转角,便来到楼房前。

一园树繁叶茂草绿的景象,兼有几处山石流水盆景点缀,便有了吸睛的资本,引得闹市区的朋友“追逐野趣尝果鲜”地前来造访。

写儿童作品的叙初来此地时,附近刚通地铁。地铁站到园子直线距离约1000米,按说这么近的距离,园主不必开车迎接,想不到客人出站却走向反方向,多转一个外圈,距离增加2000米。那天酷暑,且一路无树荫,他和夫人各扯开一把纸扇挡在头上,一路争执何以路漫漫兮园不见。走到时,两张“关公脸”挂满汗滴,自嘲道:“这乡下,给我们摆了一道迷魂阵。”

写散文的瀚开车来,已是七八年后的事情。城中心正向此推进蔓延,曾经的偏远之地,因为有了高架路的下匝口而时常拥堵。瀚行车谨慎,反应慢,总被后面的车横插一脚再插一脚。高架路前几年车辆无几,可随心所欲地变道,现在早已不是那样,这令他恼怒。

但所有人,一入此园便如同进了都市里的小村庄,心情瞬变。

除欣赏四季各有特色的花与叶,尝鲜的果实也让来者拥有收获的喜悦感。在盛夏的葡萄架下择一把竹椅坐,凉荫袭人。刚摘下的葡萄不是市场上的特优品,但新鲜度绝佳,清甜沁脾。有时,会撞见飘散的桂树花儿落英于砖石、草地、矮凳上。园里也有柿子,吃柿子谐音“事事如意”。

吃柿子的兴奋点,是园主的“微信一呼”:“来鸟口夺食(柿)啊!”鸟儿在天上,第一颗成熟的柿子,在最见艳阳烘照的树顶上,在人眼见不到的密叶中。所以,这美味果实成为身处高位且伶俐的鸟儿们的佳肴。之后,熟柿儿一颗颗探身于树叶之外,进入人的视野。那可对不住了,饕餮者来了,天上与树林间的鸟儿啊,人类要与你们“夺食”了。播音员霈是最起劲的一个。她一进园子,抓起两人多高的套竿,在柿子树下,仰头,左右移步,娴熟高效地套下一枚柿子,再套下一枚。握到手里的柿子,软软的,金灿灿的,还带含羞的绯红,再一簇簇地堆于草地上,又像一群调皮孩子的脸。然后,我们在园子的小圆桌上围聚,回家前每人包里都塞满“事事如意”。

说到鸟,园里常见的是单飞或成双的白头翁。园主有意,前两年就将白头翁的行动轨迹及养育后代的情景用手机录下,让我们见到一串连动的画面:3月至4月,它们在树林间衔来一枝一叶辛勤筑巢;5月下蛋,耐心孵化;6月破壳,哺育雏鸟;7月盛夏,雏鸟放飞。跨越的时间长度一如蟋蟀的出现与生存路线:7月在野,8月在宇,9月在户,10月秋蛩入我床下。

人和植物、和动物,通过这园子的纽带交融一处。园内一有异动,便牵系我心。一次,一只柔弱的雏鸟无法飞出鸟巢的画面,通过园主的微信撞目而来。我们一帮“鸟口夺食”的人,不约而同地驱车来园。落日前的傍晚,我们蹑手蹑脚地入园,无人喧哗。我们潜入小别墅前厅,隔着落地玻璃紧张屏息,偷窥屋外那棵一人多高的红梅树。只见树枝密叶间有一个小碗大的鸟巢,一只想要离巢的黑不溜秋的雏鸟,正拼了命地挣扎。它想离开,却又不敢,不断扑腾着一对孱弱的小翅膀。一只尖嫩脚爪已离开鸟巢,另一只倒悬着抓紧鸟巢的枝干边缘——险境一片,楚楚可怜。

我们得悉,这鸟巢中另外两只雏鸟已在几天前飞走,这最弱小的一只想飞却无力“一锤定力”地振翅。这单个脚爪“倒挂金钩”的场景,断断续续,已延续一天。

叙很不满:“这鸟爸、鸟妈太不负责任。”话语间,不知是鸟爸在一边的柿子枝叶间,还是鸟妈在远处的草丛间——只见两只帅气的白头翁,树上树下,一上一下,均双目凛凛,长久注视着这挣扎的雏鸟,并不时鸣啭,但无任何出手相助的动作。瀚若有所悟:“鸟的最终独立,是自己坚定的信念和努力使然。”霈说的是播音风格的白话:“靠自己,才能活。”叙沉思,复反思:“看来我错怪了鸟爸、鸟妈。”然后,他四方框架眼镜后面的双眸炯亮起来。良久,他又说,他有了创作一部现代儿童剧的激情与构想:从白头翁的筑巢、孵化、哺喂,到最后一只懦弱的雏鸟,在父母“无助的有助”下战战兢兢地离巢,展翅奋飞天穹——一个独立生命的诞生,必经艰难的脱胎换骨。

叙在创作上已有一段很长的静默期。他太太说,为此他很痛苦,希望这园子、这鸟,可以为他带来艺术上突破的腾飞。那晚我们离开园子时,雏鸟依然在屋窗外的红梅树上“倒挂金钩”。

雏鸟最后的振翅一飞,我们遗憾未见,园主亦未跟拍下来。那个深夜,巨雷轰响,一场豪雨突发。清晨,园主起床视之:红梅树上哪还见雏鸟?周围树间草丛哪还有“雏鸟的爸妈”?只有坚固的碗状鸟巢,孤悬于红梅树枝干间。

我们想象,漆黑的夜晚,雏鸟在其父母最后的鼓励与注视中振翅一飞,在电闪雷鸣的暴风雨前,或在暴风雨中。于是我们更期待叙的作品,期待他以小小的园子为背景,诠释一种生命的高贵传承。

遗憾,叙未能践言。之后,叙从朋友群中泯然消失。他说要写一部“好看的、好笑的、好玩的,以园子里人鸟对话演绎的现代儿童剧”。但,其实在他见到鸟儿挣扎欲飞的那天,便知晓自己罹患了可怕的病症。那儿童剧的思绪编排一定在他脑海中反复激荡过,却未留下一字墨痕。病症在半年内演进得迅猛而残酷。叙无法完成自己人生最后形而上的表达和形而下的生动述说。

有些事不去做,时间就这样水流无声般慢慢而去。

我们依然常去探望那个园子,也常想起叙憾言自己写作上的追求与不满足:“在自然以及孩子面前,我有时真的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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