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是个美人

之石美人

西山是个石头美人,这是真的。

我这样说的时候。十月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掉下来,砸在小路边的石墩上,有隐约的滚烫感。早晨的雾开始消散,鸣鸟叫声里的水气却越发粘稠。空气好极了,划过皮肤时,甚至能听见溅起的小水泡,配合脚下的水流声。

水流咕咕的。从前面下来,身体扭成盘曲的弧线,线的边缘被山石或苇草挤兑,有些懵懵的感觉,还没睡醒的样子。水清澈,摸上去是凉的。手感不坏,有甜蜜的弹性。遇见水中小草鱼的概率比落叶小,它们或躲在落叶和水草背后,或一动不动,像阳光的影子。

风是有的,但不急。也懒惰,有时候只蛰伏在树枝的高处,再不肯往下走一点点。这样也好,教我们省点力气,不必因为扶正草帽而运送手臂。会腾出更多时间去抓拍景物或和一朵野雏菊纠缠。你知道的,山菊从来都不是一朵一朵的,她们简直太玩命了,恨不得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开放这一件事上,漫山遍野的,到处跑。

为摘一朵专门爬上岩石是傻的。因为她们就是手边,脚下,抬头就看到的任何地方。菊花之美绝不喧宾夺主,小掌心那么大一团,或白或黄,一蓬蓬簇拥着,组成一个更大的圆团。我对菊花的偏爱源于读书时候对陶渊明。其实更准确一点的说法是,家贫无闲钱,看不到奇花异草。而菊花菜地边缘就有,野生的,到了秋天准时来拜访。又不用招待,又不用留宿管饭。都自己开自己的。

石头是必不可少的,尤其在西山。我一直好奇一座山是如何做到把天下诡谲的奇石,异石,美石,怪脾气的石网罗过来的。它又买不到火车皮,或集装箱。是我的格局小了,西山的石头们全都是土生土长的,有亿万年的历史。时间是最大的魔法石,它用巧夺天工的古老技艺将这些石头,打造成形式奇崛,出其不意的样子。

西山整个儿是峰峦嵯峨的。山峰套叠山峰,瀑布套叠瀑布,树木套叠树木。山石套叠山石。西山上的事物从不单独行动。它们喜欢群居搭伙,喜欢三五成组,七八成群。甚至数十乃至百余立方米的巨石叠嶂着。环环相扣,层层推进。密密挤挨中,形成力与力的碰撞,又总有空隙或流动。天地之神太偏爱西山了,祂把大的智慧和大美都给了西山。

所以西山怪石嶙峋。石径曲幽。石树参天。绿荫匝地。所以你来到西山,迎面遇见老虎狮子,长虫,山鹰,泥猴。花伞。座椅盆碗等等等等,都不用惊奇。一目见天下,一山见天下石,这也是真的。在桂平,石头们生就得桀骜不驯,简直想长成什么样,就能长成什么样。

随性之美。随心之美。随缘之美。桂平的大美都不按常理出牌,西山的石头当然有样学样,无样就自己创造模样。你不能说西山不好看。相反的,西山让整个桂平名声鹊起,让中国因为她的大美而更富有不同层次的蕴意。

之 木美人

西山是个木美人,这是真的。

但此木非彼木。我说的是贾惜春,人人都知道她内心有钻石而行动却木讷,不善言辞,懦弱。这使得贾惜春的美不具备特别明亮的气质,像一棵呆木头。但我说的是,另一种秀木于林的美人。植物之美各有千秋。

比如牡丹华美,色如泼墨,大捧大捧贡献出来。比如柳树婆娑,像副工笔,每笔都窈窕,在水岸摇摆。比如竹的秀长而挺拔,弹力十足的身体。比如松树稳健,具有祖母的慈爱和安详。世上的植物各有美学奇迹。每一种都能激发你对西山的向往心。

人在山中走,树在山中呼吸。

木之美在于颜色多变。自然之神首先应该是色彩之神,那种浓淡,厚薄,光影照射或晕染时,进入视觉的绚烂,填补了你内心的空,并让你在不同颜色里获得不同安慰。一大片鲜红的杜鹃,铺在深谷,远远一望,那深谷是一束火把,温暖,明亮。另一边,粉的晚樱在风中,被风吹乱,当她们往下飘落,一团团,又轻又软,像粉色的雪。

香樟和栾树是不可少的。水杉,银杏,紫藤,接骨木。或站在水边,或立在危崖。笔直者有之,遒劲者有之。山中气候多变,一场急雨中千竿竹愈发绿得通透。雨经过竹枝的弹射,在空中划出美丽弧线,落向水面,山石,溅起的水花也成了绿色。

果子们熟了,挂在半空,晃啊晃的。那是颜色往高处又送了送。那榕树巨大的树冠落满了白鸟,像个热闹广场。鱼尾葵阔大的叶子可以拿来挡雨,做蒲扇,散开了就是孔雀的翎羽。最多的当然是松树,老枝上的鳞甲密密层层的,挂着松油脂。油亮,透明,用手一戳,软而不塌,力道刚刚好。最喜欢松果的样子,像只塔,里面一定住着菩萨或高士,白天他们结伴在整个大西山揽胜,夜晚谈诗作赋。

“我有十数万树木,百丈高台。”,“我有浓荫蔽天,云栖竹径”。每一株林木都努力向上,天空是她们的向往之地,是大自在,大逍遥。洗石庵右侧,你遇见几株罕见的光叶合欢树,树拔参天,是建筑的栋梁之材,美人中的伟丈夫。

所以。见木而知桂平的秉性,气节,也是真的。

之水美人

西山是个水美人,这是真的。

把美人比作水古来有之。女人之美柔而韧,清而雅水养万物而不蠹。有水的西山,带给人一片清凉的诗意。水像一面镜子,是美人的穿衣镜。是桂平的灵和魂。有水的山才是活的,可以生生不息。水的流动就是生命的流动,时间的流动。

更何况,这水还可能是乳白色的,甜的,浓稠如乳汁的。在乳泉,水从地底下冒出来,带着大地的深情厚爱。水的母性和女人多像啊,把身段放低,低到尘埃里,而爱给了她的孩子。从井口往下,能看到一轮月圆。

而波光粼粼。朝阳亭往前看,清早的太阳涌现出万道霞光,层云跌宕,如滚烫的湖水。往左看,凭栏人在远眺,发乎悠古之深叹。一片松涛之后,是大藤峡耸峙的崖岸,奇峰诡谲,激水冲谷而出,“时隐时现。其间,陡坡、深谷、悬崖、峭壁、支流相间。夏日滩涛翻滚,洪波击岸。秋天碧波荡漾,江山辉映”。这是性子如暴碳的烈美人了。如一匹马,一只鹰隼。这样的美人内心有火,有深林和大海。

往右看,大平山林密而崖险。一水之后另一水紧跟着飞下,大瀑布嘈嘈,小瀑布切切。喧闹中自有活泼的体态。而小平山的水更险上三分,从百米高处一跃而下,在深潭里飞溅起无数水花。那种雷霆一样的声响,是上了战场的美人。这已经是女战士了。往后看,龙潭国家森林公园更是水色如晕染,一水一洞天,一水一世界。山与水纠缠,层叠复沓。最奇异的是,瀑布从上而下,落在水潭时,继续向下,再越进一个水潭,往复而循环,从高处一路向下,仿若梯田。

山在水中,水在山中。红的花,绿的树,游动的鱼群。这是内心丰饶的美人,静如闲云照水,动如脱兔游凤。桂平这老父亲实在是太幸运了。有这么多水样的女儿,每一位都活的那么通透,自由自在。

之 香美人

我说的香,是茶香。是嗅觉味觉听觉,在西山茶散发的气味中,那观景的三五好友,一二闲人,从龙亭下来,走过栈道,看过白石山的无限风光之后,回到龙华寺。拜过宝相庄严的释迦摩尼大佛,那寺里的小僧递上茶汤,自去了。

那老僧和客人详谈。山色接近了黄昏,空中的水汽开始上升,山门的槐树上,黄铜钟敲了六次。那茶汤水色纯郁,青绿,在茶碗里氤氲着散开。细长柔韧的苗叶舒展如鸟的翅膀,苗峰挺立,有凌厉的气势。你鼻翼深深翕动,它先于你体会西山茶清甜有丰饶的味道。乳泉的水在沸腾,翻滚出好看的水泡。你深深喝一口,缓缓吐出。绵长的清香立刻在体内游走,你也变成香的。

我说的香,是酒香,是用清凉的竹筒递过来的火热甘冽的乳泉酒。是你独自凭吊过金田起义旧址之后,怀着对底层农民阶级武装的敬仰之情,回到桂平城的酒肆,举杯邀月得到的香。这香通过味蕾,直入肝肠,在你的胸腔里徘徊,久久不去。

我说的香是棋盘虾仁散发的食物之香。是染香了空气,给饥饿的肠胃带了极大安慰的是桂平名菜的香。食物填充了你空虚的胃,带来热量和美妙的回味。它在你的舌尖盘旋,顺着食道慢慢滑入小腹。咀嚼的过程被你拉长,时间仿佛停顿。在这个安静黄昏。桂平向你展示了她女性的一面。你走过敞开的窗口,烟火味道的生活这样熟悉。

这是桂平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你的耳边还留着松海的涛声,视线里还有濂溪飞瀑的镜像。你走过九曲桥,湖心岛,沿着灵湖的步道慢慢地走。不急。没有什么可让人着急的。空中桂花的味道更浓了,家家户户传递出安闲的生活气息。

这时候的桂平与其说的美人,不如说是母亲更适合。她也许是纺织女工,也许是教师,医生。也许是公交车司机,售卖员。但这一刻,她们回到家里,就剩下一个身份:母亲。你在一天之内见识了石美人,木美人,水美人,香美人。你多幸运啊。而更大的幸运是,你也是西山的女儿,桂平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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