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深处的忆念

周火雄

风啸叫了一夜。早晨起来,朔风还在吹。清凉的、透着寒意的风带着十二分的张狂,扑向城镇的街巷,嗖嗖地钻进衣领,它裹挟寒气,让人真切感受到刺骨的存在。

我不得不出门。迎着冬日的寒风,我做核算去。

这个晦气的寒冬,因为要命的新冠肺炎,核酸检测似乎从来没有消停过。昨日的核酸,不知怎么的不阴不阳,竟然就显示不出结果。一些人以为这是“阳”的代名词,躲避唯恐不及,生怕稍有迟缓而沾染,拧着鼻子,屏了呼吸,饶你而行。

出门,一个人悄无声息走在马路上。这大约是这个冬天最寒冷的日子。路人寥寥。真想把内心的憋屈诉一诉。

一个清瘦的身板在脑海浮现,但理智告诉自己,这个人已经走远。

真真切切,他走了,一个人走得干净利索,连“走了”也不说,就消失在这个世界,消失在朋友的视野。从此,无论迷濛与明晰,无论真实与空幻,都与他无关,一转身,一招手,虚幻无痕,仿佛梦中花,镜中月,干净利索,无处寻觅。

少年乐新知,衰暮思故友。韩愈的这一句,给走向暮年的人们深刻的点醒。生命于岁月的长河只是一道划痕,何其短暂。回眸之间,他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一年有余。一年来,近五百个日夜,我没有给他一个字,哪怕是轻轻一撇,哪怕是一星墨点,不是不想,而是每每记起,都是触目的凄清,隐隐的刺痛,以致盎然提起笔来,终是颓然放下笔去,如此反复,不得成篇。

今夜,风拍打窗户。街道上,风似乎在推送什么迅忽跑过,沙沙作响。仔细搜寻,却是无趣的静寂。坐在灯前,屏前的文字仿佛带着湿漉的寒气,十足的清冷。他的影子倏忽出现在眼前。是的,他在眼前,依旧斯斯文文笑着,依旧有许多话,说不完的话,分明又无从说起,只是微微笑着,瘦削的脸越发黝黑。

哦,蔡树南。

曾经固执地以为,人的一生经历的许多事其实是隐秘的力量划定好的,认识谁,与什么人交集,都有定数,由不得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残疾了一双腿的我带着一颗不安分的心从古角水库走出来,寻找属于自己的世界。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需要怎样的生活,也不知道自己需要怎样的奋斗。面对这个薄凉的世界,人生许多美好的事情如理想、爱情这些于我是奢侈至极的事情,不再指望,吃饱饭,有一件新棉袄才是最朴素的愿望。

这个俗世的念头有时难以实现。物质匮乏的年代,健全人尚且艰难,残疾人的机会更是沙里淘金,屡屡碰壁。无数次失望,却有幸看到希望,并且紧紧抓住。你可以为我们单位写写通讯报道。蔡树南这样建议。他在办公室工作,通讯报道再熟悉不过,就像掌中的纹痕,指头上的箩印。后来发现,这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你只要在报刊为他所在的银行发表一篇新闻报道就能获得不菲的奖励。最初只是试一试,把报纸上发表的文字剪下来,年底交给他。总结表彰的时候,真的就有了报酬,最初的几百,到后来竟然有数千元之巨。一个乡下穷孩子收到这笔钱,你可以想象他咧开嘴一脸欣喜的样子。有钱的日子真的很好,最初的朴素愿望已经兑现并拓展,譬如除了吃饱饭买到棉袄还可以到新华书店买书,一网兜一网兜地买。这些书摊开在床上,板板正正露出封面,连续好几天并不急切去翻阅,只是闻闻油墨的香味,只是看看五彩的封面……

许多天许多天,有这种喜悦的氛围笼罩,生活从此不寂寞。

我做起梦来。梦里我见到一处特别的处所,那里有碧绿的草地、五色的花朵,还有迷人的花香和愉悦的音乐。一个人在朗诵,像是寺院和尚的吟唱,他的声音低沉而富于磁性。这个梦反复出现,反复出现。

一扇窗口洞开希望的世界。后来发现许多单位有这样的需要,他们希望媒体把他们的工作报道出来,将他们的形象展示给社会,获得肯定或认同,就这么简单。而我恰恰适合这样的劳作。

因为年轻,我们有用不完的精力。漫长的夜晚,我们在灯下把时光变成文字。最初的单打独斗,后来竟然变成合作,最得意的一次,竟然是与郑维新、蔡树南合作,把文字发表到农民日报,获得征文二等奖。

我们把文字作为人生奋斗的方向,乐此不疲。我们常常为共同的爱好集聚在一起,畅谈理想信念与人生追求……

三十出头的年纪,我们在年节到郑维新家做客。正月初三,早晨,我穿上不大敢穿的新衣服。我们走在县河边。河水清澈,河水枯瘦。沿岸的静水结着薄薄的冰。河坝上,木梓树大红的叶子已然枯落,白净的木籽密层层挂在树上。清寒的美丽鼓舞着我们。我们说到文学,说到文学创作,不觉间来到郑维新家。郑维新也情不自禁加入聊天的队伍。这个春节让我们感到快乐。

岁月把我们的友谊凝结在一起。我们也吵,也争,也发生不愉快,但是,友谊从来不曾断裂。

他是有才华的。年轻时期,他的作品屡屡带着灵气,成为报刊上的条条块块,一些才女曾经慕名找到他的门上。无疑,他是招人喜欢的男人,尤其是仪态万千的女子。一个手势,一句话语,看似寻常,却体贴入微,再妥帖不过。这样的男人是风景,是暖阳,是温情的故事,让女同胞倾慕,乐意放下姿态,围绕他飞来飞去。

后来,终于明白,这一切来自于他的温柔的内心,他的热情,他的真诚,他的爱美的愿望。

在我的眼里,他随意洒脱,行云流水,不为柴米油盐困顿,不给蝇头小利弯腰,而我则相反,兄弟姐妹多,真切希望通过汗水努力走出一条路来,给他们以鼓舞抑或少许扶携。为了一点润笔熬夜到黎明,以致三十出头,已然老气昏秋,噩噩然没有多少青春光泽。境遇决然不同的两个人走在一起,但这并不能妨碍我们成为好朋友。为生存而奔波的日子,我在意朋友的鼓励,一个眼神,一句话语,让我感受力量。严寒的冬夜,墙头的忍冬在雪子中舞蹈,我以为那是朋友的念想,内心温暖如长阳朗照,愉悦不已,竟然在劳累后一觉睡到天亮。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朋友的话语如春雨滋润干涸的土地。

三年前的一天,我们在一起吃饭,聊天,蔡树南已经显出疲态,不得已中途退席。他由此住进医院。三年近一千余个日夜,在与癌细胞战斗的日子,他一次次辗转医院与家庭之间,化疗,打针,吃药,在治疗的间隙,每一次见面,我们都鼓励他,为振奋青春加油,但是,内心里,我们明白,属于他的朝气,他的青春,他的蓬勃的活力,已经在逐渐消遁,不胜病魔的袭扰,那个鲜活的生命由不得自己地走向枯萎,正如秋日架上的丝瓜,渐渐枯黄,最后注定成为落地的绝响。

一年前的夏天,我和神话周、聂援朝、秋歌、柳芳一行为他送行。阳光垂直照耀,大地闷热如蒸笼。他的妻子,照顾了他近千个日夜的女子面容憔悴。这段日子,最艰苦的人应该是她。

他走了,一个信佛的朋友说,他走得很安详。生命的最后一刻,仿佛在睡着。遥远的梦乡该有神灵为他铺就鲜花、音乐和文学……

一个人的离开,竟然是这样安静。

夜晚,走过空旷的大街,我常常想到我们一起看电影的细节。我拄着双拐,跳跃着走上台阶。在音乐中寻找座位。但是,这一切已经走远。那个电影院早已变成商铺,一个白发老者坐在柜台前,慈祥地笑着,面对他的顾客。

曾经窃想,也许许多年以后,某个街巷,依然一翩翩少年,韶华如昨,容光依旧。生命的轮回原本如此,循环往复,如花草之四季,枯荣之间,自由呼唤,再简单不过,谁说不是呢。

但是,谁说那不是爱唱黄梅戏的“蔡郎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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