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语

连振波

世人以菊傲霜为誉。

梅兰菊竹,多为文人画士钟爱。大约梅以枯生,兰以清幽,竹以节胜,菊独以傲而立?凡物傲者必骄以远人,远人而能得众赏者,实在是难之又难。菊虽傲,却必不远人;气虽清,亦必不寒心。

天下观菊之人,何曾胜数!屈子曰“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此后文人雅士,鲜有不咏菊者。

可以说,菊是文胆,亦为士骨。

菊,花之隐逸者。宋濂溪先生为爱莲而有此说。事实上,菊有逸情,并非高隐。若非真爱菊者,何曾能懂菊之雅致?

晋陶渊明一生爱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乍一看,怎一个“逸”字能了?悠悠南山,似住似空;漠漠秋菊,欲生欲灭。人境之庐,几处晚烟袅袅。白云如带,好鸟自名。于是,苍远处,一声千年悲吟:

归去来,归去来……

一株芳菊,开在白云深处,时间只是远山连锦。菊香清而不浓,穿过历史与时空的隔墙。

啊, 人活着菊就活着。万紫千红,奇珍异常!

文人爱菊,以纯白为贵。大概秋水尚素,诗心纯白。

然而,识字者何其多,读书人又何其少!逐禄者来去匆匆,赏菊者何其寥寥。故屈子饮露餐英,大地难掩其骨。渊明采菊南山,王权弗折其腰。而太白咏菊,把酒临风,洒脱飘逸,然不免有泪洒重阳,“菊花何太苦,遭此两重阳。”这神秘入心的诗句,不知酸痛从何处来,又将从何处去!至于孟浩然“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时,人们已习惯于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一代接着一代,让人记住了诗情,也记住了九月菊。

一棒如雪。菊白无暇。

爱菊,必用心。

在娑婆尘世,尽管菊不乏千古情人,若诗仙李太白,诗圣杜子美,文胆苏子瞻,词后李清照……然得菊之魂,堪为知音者,唯陶令、黄巢与曹雪芹三人独得风流。

陶令让菊显得高贵,“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是多么出尘的坚守。

一个用腌臜与金钱堆砌出来的门第世界里,白菊与倚门望归的女人,不是老杜“丛菊两开他日泪”的悲怆,而是情景两忘的自足。事实上,在流水轻弹的《菊颂》里,一种纯白的闪电,在亲情和爱情的湖泊里飘过。

风不来,雨不去,只有轻寒如翼。

你饿吗?饿。有五斗米,暂时可解燃眉之急。

不,我宁愿乞食。

死心塌地乞食的女人,只怕是白菊的化身。陶公的女人了,少说也是名门之后。大司马长沙公的门楣,未若王谢门庭高卓,但乞食于瓦户柴门,亦非常人能及。 因此,菊挺直着腰,离开县衙,与黎首百姓,喝酒划拳。

白居易感慨说:“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

老白何曾晓东篱菊不靠霜染成白,她是一棒雪的温润和圣洁。

武人爱菊,以明黄之纯为上品。

明黄有皇权之瑞,故君子逸隐之,武夫趋利之。然而,黄巢之徒并非全是武夫,他还是有文人的底子。后来,人杀的多了,便说话直肠子了。要说爱菊,黄巢真算一个情种,直爱直说,不拐弯摸角。他在《不第后赋菊》中说: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几乎就是强盗论菊了。与文人物语相距甚远。但是,我们又不得不佩服,武夫的大胆直白,说尽秋气肃煞。我们暂不管此公怎样杀人如麻,但其对菊,倒颇有心思,粗豪中难得温婉。他在《题菊花》诗中也是颇见柔肠:“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尽管无理,但有情,女人偏爱之。

女人厌讲理,尚言情。要不然,那里会有一场动人心魄的《霸王别姬》。当然,霸王别姬是悲剧,报与桃花一处开更是逆天。

武人不逆天又如何能杀人如麻?说战地黄花分外香的,是文心不是武夫。

女人爱菊,自是与男人不同。

词后李清照赏菊,还真是别有一番心事。“半夜凉初透”时,暗香,来自谁的盈盈衣袖?记得江南有采茶人,妙曼处人即是茶,茶即是人。若能呈上一盏菊花茶,浸润在微愁里的女人心,是否如菊绽放!东篱下,残花零乱,蝶无影,蜂无踪。英不落,蕊不散。西风凭帘卷,如何“人比黄花”,瘦,瘦,瘦!

菊花是自然留在人世间的情人。

悲秋者,即是悲菊而己。那些繁华尽处的遗世独立,不是一帘幽梦,胜似一帘幽梦。情能消魂时,女人要理性何用?己章辜负了韶华,又何必再负了菊花,在金丝菊英又细又长的相思阵里。

学着道学家的语气,也说菊有五德;

圆花高悬,准天极也;纯黄不杂,后土色也;早植晚登,君子德也;冒霜吐颖,象劲直也;流中轻体,神仙食也。(《艺文类聚》八十一,《御览》九百九十六)

晋钟会如是说。似乎他也是真知菊。然据《世说》载,当时的人中菊嵇康,并不与此公贴心,并对汗不敢出的权臣,嗤之以不合时宜的轻篾!那赤裸着身子打铁的一树绿菊身上,我实在看不出隐逸君子的美德,倒是满腔孤愤,写在霜冷的脸上。

嵇康诚是一株病菊。

他不是纯色的存在,与秋水的交融中,绿色的花瓣结成冰,是一树玲珑剔透的水晶。

雪芹不是人间凡品。

在警幻世界里,十二钗的易象与音乐,均是花魂在人世间的行走。芙蓉生在秋江上,如何能不枉凝黛眉?轻清直上者,芙蓉是也。国色天香,牡丹配之。杏花宜配探春,昙花象似元春,罂粟才配凤姐……唯独菊花,不在其列。岂曹氏不爱菊?然《红楼梦》菊花诗社,又是众口一吟,最得风流逸兴。

细思之,原来曹氏以己为菊。

他通过芙蓉、牡丹、杏花等仙姝之口,把对菊的热爱自许,对陶渊明的神交,留在了人间。

在潇湘遗梦中,菊是云伴月的影子。“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菊梦》)若非情真意往,安得倩影入梦?又安得衷情独诉?

以清江芙蓉之眼观之,菊就是人间情圣。爱菊者心仪之,情许之。“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咏菊》)这完全是雪芹自传,亦是千古情人之间的自怜。要是真知心仪,何必是朝朝暮暮,又何需悠悠众口的毁誉?“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问菊》)湘妃这一问?实实是一记闷拳,砸在人们的心上。

神在万里虚空,形归渺茫大化。能在无地无能处,绛株草得到一瓢弱水,一线阳光,虽秋霸染面,又何苦何患?故爱无常态,情无常形,能神通自化者,何碍于凡物!

菊,是无底蓝波下的金黄。色不驻,空不灭。

九月九阳,菊如禅。远离了炎夏与春红,独以弱茎翠花,立在清秋。不再是文人的诗情,亦非武人的点缀,而是白石头一般士人的骨头,从秋水中露出来,在霜晨雪夜,清冷如冰花独放。那些赶路的人,留下诗与菊,匆匆而去。望见秋云,菊英四散。艳艳云菊,形有丹芍之美,神有清荷之韵,惟有秋盛露凉,似有不合时宜。

噫,士爱菊,本当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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