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黑夜的对白

子夜,骤雨如幕。

夜如墨,远野稠密的深处,漾起黑色浪纹,死寂的空气骚动起来。那只黑色蝙蝠,如约而至,迅疾穿过门廊,在黑暗里划过一道墨色的弧,门框上被风刮破的春联发出嗤啦声。

那扇暗沉沉大门内,两道身影,一高一矮,这是父子俩。他们凝视着漆黑的夜,眸光似要穿透那无边浑沌。

突然,孩子看着一个方向,那方向其实有一棵老树,在他们无比熟悉的老树那里,出现一团火光。雨斜风狂,那火光在漆黑深处摇曳,似舟泊浪尖,时刻有倾覆的危险。它极力抵挡着风雨,象一颗泥土深处的萌芽,笨拙顽强向着黑暗高处生长。

孩子指着远处:“老柳树那里有一团火光!”

父:“那是一盏灯,小马灯。”

子:“马灯?这么晚,它还在树下亮着!”

父:“那是一盏渔火。”

子:“渔火?它怎么会在老树下?”

父沉默。他想起某个同样雨风飘摇的夜晚。

老柳,蓬船,船角缥缈的马灯。须发斑白老者,斗笠蓑衣,佝偻着腰身从船篷内探出头。无边黑暗深不见底,灯影绰绰,柳眉儿从头顶掉落船蓬,发出嘈杂。风似幽黑的浪潮,层层叠叠在耳畔汹涌,灯火摇曳,象一只孤独的鸟,被风惊起又落下,沉没在黑暗里奄奄一息。老者袖口遮住马灯,小心拧起油芯,灯骤然亮起,象一团血色火焰,在沸腾!它努力向黑暗深处延伸,想要照彻更远的河流,更远的村庄……

逆流岁月,我聆听这幕很多年前的对话,似乎明白了,我们的村庄就是一条河,村庄的每一棵老树下,都有一盏渔火,每一盏渔火,都在黑夜里燃起,它们默默守望这寂静村庄。

那时鸟雀归巢,鸡鸭回笼,狗在檐下轻吠,圈里老牛反刍,牛脖子上的铃声清晰可辨,那只高树上的鹊巢,鸟在梦呓,花针般细腻的风里,我还听见了苇荡深处那条沉睡的鱼的呼吸……

那棵老树下,黯淡的渔火,在很深的夜里,炸出一粒灯花,似一滴鲜红的血渗进黑色的泥土。

2、女人,狗以及飘儿籽

风追逐着草屑,翻滚着涌上土坡,坡上四合院旁,那棵巨大的青桐上,叶片翻起白浪。

一个男人,手插在口袋,走到树下,突然想起什么,高高仰起头眯缝着眼。

叶缝里,阳光似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针芒闪耀,带着锋利,那人垂下头,手使劲揉眼睛,在风里适应片刻,又仰起头。

一个女人从湾子里走出来,捧着一只青花碗,走着吃着,偶尔看看脚下。高高堆起的米饭和红辣椒丝,让女人手中的青花碗生动许多。她快步往四合院这边走,嘴里还在叫唤着:“黑子黑子!……又跑哪里去了,也不着家,也不看门,白养你了!……你主人不在,你也懒散了,他若在,看不打断你的狗腿,叫你到处逛——”

捧着碗,幽幽叹口气。黑子是一条狗,从别家狗窝抓出来的时候,才满月的黑子奶凶奶凶,是男人将黑子塞进麻袋背回家的。

风从远处的沟壑过来,坡上的青桐在风里起着喧嚣,女人走到树下,手里捧着碗,仰头看着满树的瓢儿籽,似长满枝头的小小豆荚,正在成熟,随风掉落,豌豆粒似的瓢儿籽滚落在坡上,一些孩子在地上捡拾着。

那个手插在口袋里的男人,仰起的脖子垂下来。

我要去树上摘一些瓢儿籽,他对着女人说。飘儿籽炒着吃真香,豌豆一样!

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瓢儿籽,自己吃着,也递给女人,女人谢绝了,继续吃碗里的米饭和辣椒丝。

栓儿当年栽的这棵树长得多大多好呀!女人停下筷子无比感慨。

走来一只四眼狗,黑背白腹,女人叫唤起来,黑子黑子!

狗也走到树下,也仰起头。女人叹口气,算起来黑子已经五岁了,男人离开黑子离开她也已经三年。但男人栽的这棵青桐却愈见青葱茁壮。女人时常来树下,黑子也时常来树下。

男人看着女人手里的青花碗,这只碗真不错。

女人捧起碗,自己又打量一遍,小声说,这是他的碗,他不在了,我就用这只碗!

那个吃飘儿籽的男人说,四叔说要砍倒这棵飘儿树。

四叔是女人的大伯哥,也就是栓儿的亲哥,两人分家时,大伯哥得了这处四合院,无数次,大嫂说这棵树遮了院子的光,坏了风水,要伐倒这棵树,都被女人阻止。

我死也不会让他们砍树!女人使劲握着碗和筷子,指节根根发白。

3、茅屋前那棵银杏树

几个人围坐在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他们燃起一堆篝火。

不远处的茅屋,茅屋前的禾场,禾场下的溪子,溪边幽绿的石菖蒲和麦冬草,所有都遮没在树下。风从不知哪里吹过来,有时从身后的山弄子,有时从远处的冲坳子,有时似乎就从树下的那条溪子里掠起,带着幽凉,还带着那块苞谷地里的清香。树叶落下,银杏也落下。

有人去捡拾银杏,剥出果核扔进火堆里,银杏发出“啪啪”炸响,蹦起老高,飞向禾场里。树下人匆忙起身追向禾场,空气中弥散着烤银杏的香味。

那个佝偻脊背的老叟,满脚泥从禾场下的池塘走上来,饶有兴味立在茅屋檐下,看围坐在篝火旁的几个人吃烤银杏。

您老那两条下酒的鱼没有了吗?一个人扭过脖子对老叟说话。

还搁在碗柜里,老叟摸着胡子,我在池塘里下了网笼子,我想吃虾……

另一个人插话,您老这屋旁有塘,屋前有树,树上有果,树下有溪,您老是神仙。

老叟神色凝重,他看着头顶繁密的浓荫,轻轻叹息,这棵据说从明朝就栽种的树,算来有几百年了,有多少人永远消逝在它的视线里?终有一天,它也会看着我们永远消逝在它的视线里,看着更多人消逝在它的视线里!

篝火边有人说,它是比我们活得长久,但我们却是它的主人!您老也算是它的祖爷……

老叟看着树下篝火边的人,笑一笑,仰起头,目光似要穿过头顶浓密树隙,沿着树梢的风和光,逆流向更遥远的时空——那数百年前的某个时代。那条山间小路上,赶牛车的汉子,挑柴捆的村夫,他们走在那时漫天的风和光里,在他们经过的路旁,当年的那棵小树,正悄悄长出稀疏的枝叶。他还看到了一样的茅舍,茅屋旁也有一个小水塘。看到不远处山边那条小溪,溪边密生的石菖蒲和麦冬。倏忽,小树长成大树。那个腰间扎紧草绳的人握着斧子走过。那个提着墨斗的木匠对着树漫不经心张望一眼。那些牛羊,它们在树上蹭着痒,然后走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他穿着青布长袍,满头大汗走到树荫下歇脚,离开的时候,看看这棵树,感慨到,散木之材,不堪大用,但足蔽荫,甚好!后来,他看到很遥远的一阵雨,从山的那边斜织过来,在风里飘落……

是的,他看到这棵老树的前世今生!

老叟摇摇头,从失神中醒来。悄悄走进屋,喃喃自语着,你才是祖爷,我们是你卑微的子孙后代,愿你保佑我们平安。

没人听见老叟的自言自语。几个人还坐在树下的篝火旁,风起,他们的头发,头顶上老树的枝冠摇晃起来。风吹动着篝火,烟似一根漂浮的绳,斜过溪子那边去。

不知何时,那个手插在裤兜里的男人从很远处走来树下,手里捏着一把飘儿籽,挨着递给树下人,你吃你吃,才炒的飘儿籽呢!

树下人吃着飘儿籽,那个手插裤兜的男人吃着烤银杏果。

4、坐在泡桐下的人

这是春生父亲小时候栽的!左家幺叔提着水烟壶,对草垛旁的人强调。他坐在土坡那棵泡桐下的草垛旁晒太阳,还穿着秋天的长布褂,上面沾着稻草和柴灰。

易家婆从大门那里蹒跚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碗,望着左家幺叔:“你中午还一点没吃呢,赶紧吃一点……这根泡桐,这是那年子春生父亲栽的,他栽的时候还只十几岁,泡桐树还在,他不在了!”

春生父亲和左家幺叔是堂兄弟,春生家搬去了外地。

左家幺叔接过碗放地上,将手里的火麻在地上捻灭,拔出烟嘴在鞋跟上磕,又对着烟嘴使劲一吹,用手举过眼睛,光从烟嘴里透过来。幺叔满意地将烟嘴放回去。大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两棵,一棵箍了蒸笼,……蒸笼只能用泡桐箍,别的树不行!”

有人从远处田埂走来。

“幺叔你看见了吗?润发过来了……他说过要砍了这棵泡桐回去箍蒸笼的!”

“他砍一下试试!”幺叔恶狠狠从地上捧起碗,碗里饭菜冰冷,幺叔脸上表情冰冷,牙齿咀嚼出格崩响,眼里射出刀子,直直看着从田埂走上来的那个人。

润发肩上背着那支老枪,枪有一人高,枪管伸出头上一大截,枪背带将润发那件露着絮的棉袄勒出很深一道沟痕。腰扎着一根布带,上面别着火药铅子葫芦。润发很神气地立在泡桐下和人们打招呼,目光挑衅地乜斜了左家幺叔几眼。

左家幺叔一口一口用力咀嚼着米饭,牙齿格崩响。

润发挑衅的动作没有回应,终于忍不住了,对着树下人说:“老家伙牙口不错呀!”听的人都明白润发在含沙射影。

左家幺叔同样不看润发,看着别处狠狠吐出一口饭粒:“什么东西,硌着老子牙了!”

润发脸上歘地浮起怒色,有意看着别处:“小心老子一枪崩了你个老东西,砍下你的排骨给狗吃!”

左家幺叔同样不看润发,不停冷笑:“就是个土匪,老子咬都要咬你一块肉下来!”

“你说谁!”润发终于被引爆,从肩上摘下老枪,大拇指扳起枪机,“老子毙了你!个痨病鬼!”

毙了左家幺叔?人们憋住笑,赶紧上前将润发扯开。左家幺叔不紧不慢地咀嚼饭粒,伸长脖子满面嘲讽:“来来,给你毙给你毙!呸,谅你没那狗胆!”

被人拉开的润发跳起来:“你们看,老东西还在骂!”

两人仇恨由来已久,据说从两人父辈这梁子就结下了,至于为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愿意知道。反正就这么回事。

被人劝住的润发重又背起老枪,径往土坡上的菜园门走去,正要拉开篱笆门,背后左家幺叔剧烈咳嗽着追上来狠狠扭住润发胳膊:“你往哪去呢?这是我家菜园!”

“哎呀?”润发叫起来,“老子从你菜园里上山,这里路近,不行吗?”

“不行!这是我家菜园!”左家幺叔斩钉截铁。

“你家菜园有什么了不起?说到底还属于村里的。”润发坚决要从菜园过。

“我家菜园我就不给你过!”

“我告诉你,我让村里收回去,看还是不是你家菜园,不仅如此——”润发转头看着泡桐树,“这棵泡桐也属于村里所有!”

左家幺叔大声咳嗽:“你以为你是村干部?我偏不怕你!还有没有王法!”

润发坚决要拉开篱笆门从菜园过,左家幺叔死死拽住润发胳膊,坚决不允许润发从菜园过。两人撕扯起来,从菜园门又扭打到泡桐树底下。草垛旁觅食的鸡被二人惊得飞起来。

人们劝着看着,最后结果是润发将左家幺叔摔倒在地,而左家幺叔奋力将润发腰间的火药铅子葫芦撕扯下来泼洒一地。

不知道谁赢了!

左家幺叔端着碗回到屋檐下,润发手里拿一块吸铁趴在地上吸他的铅子,嘴里还在嚷着:“等着,老子非把这棵泡桐砍了箍蒸笼不可!”

左家幺叔冷笑:“你有本事就来砍,不来不是人!”

5、棠棣花开

风穿过那轻纱般薄透的阳光,一阵接一阵花叶落下来。落在小路上,落在树下的石榴树上,石榴花红似火,艳极!

耳畔分明有风一样细腻的足音踏来,似头顶飘落的棠棣花,一阵接着一阵落在地面上。他知道,那是她来了,正从树那边的小路过来。很短的一截小路,尽处是她的家。他怎么不能想象呢?那个扎着发辫的女子,红头绳在辫梢象一只蝶,飞走又歇下,她走下青石台阶,从檐下那只懒懒抬一下头又卧下去的大黄狗身边走过,从禾场里那一阵觅食的鸡中间走过,最后她走过高高低低深深浅浅的石子路,站在那两棵巨大的棠棣树下。

他恍惚回到了那个遥远的时代,那个僻静的小村子,他牵着她的手还是她牵着他的手,他们跟随那一大群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妻子好合,如鼓瑟琴……。风似细腻轻柔的纱,轻轻围裹着他和她,棠棣花在头顶一阵阵随风飘落,闪耀着淡金色,似漫天星子,垂落四野……

阳光穿透树梢,稀疏的光斑很柔和,象她那时眼眸里的笑。他打量着女人,女人的红裙子,也象树下的榴花,艳极。他疑心那不知多少年前,他们就曾邂逅过,他记得她约他在城隅相见,他记得她曾“遗我彤管”,他记得她曾“自牧归荑”……

“你就是静女!”在那两棵棠棣树下,他很认真地对她说。

她笑弯了腰:“你是不是在做梦呀!”

他又一次无比认真的强调:“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真的!只不过我们不是在城隅,是在这两棵棠棣树下。”

这一次她没有笑,她相信他的话,他们的确在不知多少年前曾邂逅,就在这两棵棠棣树下面。女子悄悄舒开手指,手心仿佛浮现一抹彩色的光,仿佛彤管,仿佛柔荑。

棠棣树下,花一串一串落,落在篱笆上,路牙子上,落在那只悠闲的花狗背上,落在那个扛着柴捆走路的中年人头发上。

女人手里捧着一件毛衣:“我赶了好几个晚上,来,试试!”

他便想起那几句诗:欲寄征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寄与不寄间,妾身千万难。他明白了,他是那浪迹江湖的男人,而她是望穿秋水的女子。

毛衣不大不小,是比着身子织的,毛衣贴着身子,他感觉到温馨与幸福!女人退后几步打量他,很满意地点点头:“我知道你要走了,对了,是闯荡江湖!”说着话,女人又有些惆怅:“累了就回来,早点回来!”女人从地上拾起一瓣棠棣,插在他胸口,风里浮着香。

树下的风里,她送别着他——一个江湖客,一个从此浪迹天涯的男人。

他转头走几步,又回过头,女人立在棠棣下,远远地看他,他看见女人眼眸里的笑,笑里的潮湿,他就不忍再看。最后他说,我很快就回来的,我要看棠棣花开,我要在这两棵棠棣树下带你走!

很远的地方,他听到了身后她的声音:“我一直在树下等你!”

6、隔河的风声

船角那盏缥缈的马灯早已熄灭。须发斑白老者,佝偻着腰身从船篷内走出,静静坐于艄头,柳眉儿从头顶簌簌掉落,船蓬上发出嘈杂。

老者点燃水烟壶,青烟缭乱从老者斑白发梢爬升起来,似失传的仙人索,向着柳梢,向着更高处的天空攀升,那缥缈的烟索上有个人,那个人白须白发,佝偻着腰身,随那道烟索愈升愈高,渐成虚无,渐成视线深处的空白。

老者感觉自己已随头顶的青烟飘散在无限遥远的虚空里了。

风从河对过吹来,对岸那片黑果木林发出“唰唰”声,象迅疾穿过林棵子的粗棉布的摩娑。老者抬头向着隔河那片树林张望,那片树林里,他看到一个隐约的女子,那个梳着短发蓬蓬头,别着一支祖母绿发卡,穿着月白衫子和碎花裙子,脸上带着笑带着风带着那个季节柔和的阳光,手里还握着那本《神曲》,卷成一个半圆,向着渡口这边过来。他听见她隔着河隔着风里的声音。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她向着当年的年轻船夫笑起来,“你应该和这两棵柳树同岁了,你未长成时它们也未长成,你长成时它们已是大树!”

他怎不记得呢?那曾是一个满怀憧憬的女人啊!

那时,他做船夫,她做待嫁的姑娘。再后来,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是的!他们好象有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长到四五岁模样,就在渡口不远处的溪子溺亡。

有人看见她时常夜半三更出现在渡口,在那两棵柳树下徘徊,嘴里说,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村人悄悄谈论船夫的女人可能精神不正常了。

他知道的,他们的孩子就在树下的溪子里,所以她夜半三更还在那树下找寻。终于有一天,梦中醒来的他,发现她不辞而别。从此他再没见过她,人们疑心疯女人自己走失了,但他始终相信,她只是去找他们的孩子,有一天,她还会回来。

直到许久之后,派出所通知他去认领她遗体的时候,他才认清现实,她确已不在人世了!

他抱着她僵冷的身体,没有哭,甚至没有一滴泪。他想起那个梳着短发蓬蓬头,别着一支祖母绿发卡,穿着月白衫子和碎花裙子,脸上带着笑带着风带着那个季节柔和的阳光的女人,手里还握着那本《神曲》,卷成一个半圆,向着渡口边走来……

他想唱一支歌,歌词残缺不全,他的嗓子也沙哑,他想向着风中轻轻抚一下她的头发,那短发蓬蓬头……

他认定了这一生,渡口是他的全部,这渡口的两棵河柳是她和他们的孩子。他对许多人说过,他看见她就在那棵树下,他们的孩子在一边玩耍,她梳着短发蓬蓬头,在蓬船上忙里忙外:给那只生铁三耳炉炖上锅子、大声提醒在水边的孩子、将碗筷摆上那张简陋方桌。那只青绿玉镯在女人细白的腕子上发出叮当脆响,头顶的柳眉儿簌簌落下……

那半截玻璃瓶里是什么?哦,雪花膏。霜覆在远野,河面升腾起白雾,纤细柔软的指尖上一点雪花膏,搓散在手心,幽香浮在霜冷里。女人暄软的脸暖而香。

有天,须发斑白的他悄悄讲给一个熟人听:我见着她了,就在昨晚,就在床边,我听到她说话,她说,你老了,这么大年纪了,还是一个人……。我猛惊醒,黑暗里她消失了。我重又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说,你说吧,我听着。但她终于没有出现。

他反复讲这个故事,神神叨叨的样子。好心人告诉他,元发要砍你的柳树了,他说树遮了他上面的菜地——其实是他想偷了这树卖钱。

他跳起来,这是我的树,这两棵柳树,一棵是她,一棵是我们的孩子,她和孩子的魂都附在树上了,他要敢砍,我就和他拼了!

人们疑心他也不正常了。

那个大风天,他从村小卖部回渡口。

他看见渡口变得光秃秃,那只渡船漂浮在河水上。

我的……,他手里的酱油瓶跌落在地上,身子象一截腐朽的木头,向着河水里倒下。最后,他听见隔河的黑果木树林里,发出“唰唰”声,象迅疾穿过林棵子的粗棉布的摩娑。他看到一个隐约的女子,梳着短发蓬蓬头,别着一支祖母绿发卡,穿着月白衫子和碎花裙子,脸上带着笑带着风带着那个季节柔和的阳光,他听到她的声音。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你应该和这两棵柳树同岁了,你未长成时它们也未长成,你长成时它们已是大树!

7、青花碗和流浪的黑狗

金黄阳光从土坡上的麦秸堆上斜照过来,麦秸堆的影子被拉扯得很长,很轻的风偶尔惊动了那些鸡,它们跳起来又平歇,开始专心觅食。堆垛下潮湿的麦草被刨出来,风中弥漫着一股霉湿的味道。

地上倒扣着一只青花碗,碗边洒着米饭和腌辣椒,一只筷子扣在碗下,另一只飞到了麦秸堆那边。几只大胆的鸡悄悄靠近青花碗,被那只愤怒的黑狗驱赶。

那个女人头发凌乱坐在地上,身边蹲着她的那条黑狗。几个人在劝着。

红秀婶子,你起来,你起来,不要这样了。一个女人上前去拉扯地上女人的衣袖。

女人坐在地上,任凭人们劝着,拉扯着,但不起来,脸上的泪痕被风吹成几道很醒目的沟壑,似戏台上涂上油彩的花旦。她用劲咬着下唇,向着某个方向拍着巴掌声讨:“四叔、元根你们会遭报应的,会遭报应!我男人的飘儿籽树你凭什么砍凭什么?你看栓儿人不在了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你要遭报应!”

那个手插在荷包里的男人,从口袋里捏出一颗飘儿籽放进嘴里,仰起头,上面空荡荡,麦秸堆斜照过来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那人嘴里咕哝着:“我说过你四叔要砍这棵树的……终究还是砍了,这又何苦?长着么至少还有飘儿籽可以吃,你说这是何苦?又没碍你什么事!”弯下腰从地上翻起那只青花碗,又从麦秸堆那边寻齐两只筷子,放到女人身边。又向着那飘儿籽树曾经的地方看一看,手插在口袋里,他摸出最后几颗飘儿籽,摇头苦笑了一下:“再没飘儿籽吃咯!”他要把这个消息说给银杏树下那几个伙伴听。

最后那个叫红秀的女人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她冲着那座大门紧闭的院子跳脚骂了一句,手里抓着青花碗和筷,头发被风吹成一窝草,女人向着来时的路走,身后跟着她的那只黑狗。

人们不无担忧地看着人和狗的背影,那个屋里只剩下这个叫红秀的女人和黑狗相依为命,红秀精神本就不正常,在男人死后精神就愈错乱了,而且红秀有严重的瘨痫病,平时就在村里游走,这棵青桐便是她的精神归宿,现在树被砍了,红秀会不会出事呢?

中午的时候,人们还看见红秀在溪边洗鞋,红秀说那是栓儿的鞋,她要洗了放起来。人们看见红秀经常来河边洗这双鞋,每次都说洗了放起来,但每次这鞋洗和没洗似的,鞋底黑糊糊。

几乎每天,红秀来曾经的飘儿树下,发一阵呆就离开。红秀不吃饭,红秀的狗也没饭吃。有人看见红秀的青花碗变成了狗碗,碗被黑狗舔得干干净净。那只黑狗只能在村里流浪。

饥饿的黑狗偷吃了谁家才杀的一只鸡,一个女人握着擀面杖愤怒追着黑狗,黑狗在村巷里机警逃脱。

握擀面杖的女人看着狗消失的方向,嘴里说,一个疯子,一只狗!摇摇头,自认倒霉。

青桐被砍倒,那面土坡上空空荡荡,人们走过时,起初还有点不适应,感觉似乎少了什么,哦,飘儿籽树,没有飘儿籽吃咯。时间久了,就象缺了牙的牙帮子,习惯了那种缺憾。

有天,左家幺叔挑着一副崭新蒸笼去赶集,他脸上满是喜气,那棵泡桐,他终于痛下决心伐倒,箍了这副蒸笼!

“润发那贼子总对这棵泡桐起歹念!”左家幺叔很愤恨,“这是春生父亲当年栽下的,长得多好!润发那个狗东西,休想我便宜了他!”

红秀的四叔从门里出来,手摸着那副崭新蒸笼:“那棵泡桐你砍了?”

左家幺叔点点头:“你看这蒸笼,泡桐木,又轻巧又耐用……润发那狗东西还想砍,哼!”

黑狗叼着一只青花碗,在远处踟蹰良久,也围拢在蒸笼边,四叔看着黑狗说:“一个疯女人,一个流浪狗。”他嘬起嘴唤黑狗,黑狗警惕地看着四叔,四叔很不满:“你看我做什么?难道不认识我?来,过来!这只碗多久没洗……”四叔厌恶地看着青花碗。

黑狗便温顺走到四叔腿缝子里,头摩娑着四叔的裤腿,四叔得意地摸着狗脊背,边和左家幺叔说话。

左家幺叔:“……可是你怎么也把这棵好好的飘儿树砍了?”

四叔不屑:“那疯女人整天神神叨叨,这树遮了我半个院子,这谁的树?是栓儿栽的,不也是我的么?她总说是她的,索性砍了拉倒!”

左家幺叔表情凝重,正待开口。突然四叔痛叫一声,那只黑狗竟趁四叔不注意,在四叔腿上狠狠咬一口,飞快逃开。

四叔腿上鲜血淋漓,黑狗逃到那处麦秸堆旁,还对着四叔吠叫。

四叔飞起一脚将青花碗踢向黑狗,碗在土坡打着滚,竟没有碎。四叔瘸着腿转身从屋檐下操起一根扬叉向麦秸堆追过去,嘴里狂叫:“老子要剥了你的皮把你炖了!你个畜生!”

8、殇

那个手插在裤兜里的男人从很远处走来,手伸进口袋,摇摇头。飘儿籽?再不会有了,那棵树已不存在!而银杏果,似乎也没有了。

这个男人手插在裤兜里,走进村巷,他要传递一个惊人的消息,水根被警察抓走了!

你们知道吗?水根被警察抓走了!是的是的,就在今天早上,我们才吃早饭,我正啃一只红薯……你们说,他怎么干这种事呢?亏他时常跑那棵银杏树底歇荫,烤银杏果子,怎么干这种事呢?什么事?他夜里去偷银杏卖,对了,前几夜似乎有月光,他一定是趁着月光去偷!

村巷里围了许多人,这个男人手习惯性插在裤兜里,在兜里四处摸索,这才想起兜里早已没有飘儿籽可吃了。

偷几颗银杏,也不至于被抓吧!有人不以为然,手在人堆里指点着,你,还有你,你们谁没去偷过银杏?说是偷,其实大家心照不宣,不过就去弄几个银杏吃,何至被抓?你说真的假的呀!

那个手插褯兜的男人太阳穴青筋暴起,手从褯兜掏出来挥舞着,你们别不信,我才从村部那里来,亲眼见着,已经被警察带走!你们不知道,根本不是偷几颗银杏这么简单,他本想偷银杏卖,那棵银杏树,你们知道的,那么高,树枝蓬开就遮了整个禾场,想摘银杏,真不是那么容易。

所以……?

所以,男人手又插回裤兜,他把树丫子全锯掉了!

把树丫全锯掉了?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明代的老树呀,活了好几百年,为偷银杏竟将树都给锯了!

有人叹息,刘老爹和他的茅屋还在的时候,没人敢打这棵树的主意,老爹和他的茅屋不在了,竟将树都锯……

几百年的树呀,可惜了!明代的还是唐代的?

人们争辩着到底是唐代还是明代,到末了大家一致感觉可惜。活了几百年的树,到末被人的贪欲给戕害了。去树下遮风挡雨,去树下捡拾果实,去树下乘凉小憩,为了蝇头小利竟丧心病狂!实在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远处走来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头发蓬乱着,穿着灰布破袄子,手里捧着一只青花碗,女人走进村巷,见人就打听。

婶子,你见我家黑子么?我家黑子不见了,不晓得去了哪里,它是听话的,怎么就不见了呢?

大伯你见我家黑子了么?我家黑子……

大家都摇头。没人敢告诉这疯女人真相。这条叫黑子的狗被女人四叔杀了,然后卖给狗肉贩子,就在那棵飘儿树之前的地方。

女人捧着空空的青花碗,眼神茫然,黑子以前还去土坡上的飘儿籽树下,树没了,黑子也不知去了哪里!

她离开人堆,向着村巷深处走,人们听见很远的巷子里,女人走着叫着,黑子,黑子!

那个叫左叟的老头抽着水烟,看着巷子深处,神色凝重,还去哪找她的黑子呢?唉,这女人也真可怜!

9、错时已深秋

风年年吹过那小径处的棠棣,花飞似雪,落在空无一人的树下,葫芦藓沿着石缝子向着树脚攀爬,树下草丛里长满地衣和草菇。

那年棠棣又开,满树的花下,那个女子出现在树下。女人的红裙子,也象树下的石榴花,艳极。女人站在树下的风里,花落在篱笆上,路牙子上,落在那只悠闲的花狗背上,落在女人的头发上,女人在树下看着脚下那条路的尽处,良久叹息,就在这两棵棠棣树下,女子悄悄舒开手指,手心仿佛浮现一抹彩色的光,仿佛彤管,仿佛柔荑。女人的脸上绽放笑容,但很快,手心那一抹光渐渐洇淡,渐渐消弭形迹。女人脸上的笑容瞬即消失。后来,那个女人悄悄走了。

年复一年,风吹过棠棣,花飞似雪,落在空无一人的树下,树下空无一人。直到有天,那个远走江湖的男人重回树下,那时已是深秋,树叶正自凋零。只有树下那一蓬榴花似火,他就想起女人的红裙子,也象这火般的榴花,艳极!其实他知道,她早已离开树下,早已去了他不知道的远方。时间的距离无法用脚步去丈量,时间改变着除时间以外的一切本质。马尔克思说,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原来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他和她关于这两棵棠棣树下的故事,早已远在身后,隔着时间的岸远看去,这时和那时,现在和过去,竟如白昼与暮夜,现实与梦境。如此而已!

他也曾做过一个梦,梦中,女人手心那一抹光渐渐洇淡消散。唯一真实存在于眼前的,只有这两棵棠棣,棠棣树下仍旧停留着那年的他和她!他们在树下成为彼此的影子!

又一年男人归来,那两棵棠棣树早已消逝了。他听到李蔑匠和郭木匠在屋檐下对话。

“听说你发了笔小财?”李蔑匠将水烟嘴使劲在鞋根上磕干净。

“发什么小财,”郭木匠很不屑,“就那两棵棠棣树?能值多少钱?”

李蔑匠点点头:“多好的两棵树,也不知长了多少年,可惜了!”

“这树是我爷爷栽的……反正长着也就长着了,有人出价,就卖了!”

那个秋天,男人看着光秃的棠棣树的地方,那丛石榴花开得火一般,象女人的红裙,艳极!突然,他看见那两棵树的地方不知何时升起一片雾,雾渐渐凝成那个女人的模样,女人还是那件石榴红裙,女人低垂的眼眸里似有无尽忧伤。她听见女人很轻的声音。

你还记着我吗?

我从未忘记你,即便在异乡颠沛流离,即便三餐无着,即便露宿车站广场……,只要想起你,心里就有了无限希望。男人带着伤感向她讲述这些年的坎坷经历。

女人静静听着男人叙说,渐渐地女人手心佛浮现一抹彩色的光,仿佛彤管,仿佛柔荑。女人的脸上绽放笑容,带着无比满足和欣慰,渐渐消弭形迹。

他知道,生命是时光中无足轻重的一棵草,被时光裹挟着一路向前,许多时候,我们对过去心怀伤痛与愧疚,但我们却无从停下脚步,唯有选择背离过去!

他知道,她并未去远,还在当年那两棵树下,而那两棵树,还会年年开花,还会一如当年在风中落下,落在篱笆上,路牙子上,落在那只悠闲的花狗背上,落在女人的发梢上……

这些,注定成为他和她之间的永恒!

这一年的这个秋天,男人去看过很多树,比如那渡口曾经的河柳,比如那棵长在左家幺叔菜园外的泡桐,那棵长在土坡上的飘儿树。它们和那两棵棠棣树般,早已消逝了。

但他还是看见了那些树,它们还在原先的地方伫立着,那是它们的魂灵,就象那两棵棠棣,就象棠棣下的她,注定不会离去。

他也去看过那棵活了几百年的老银杏树,它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繁茂葳蕤,憔悴得不成样子!光秃秃只剩了一根主干,主干上伤痕累累,那是被锯断枝丫留下的。山风忽来,老树似一个神情呆滞的人眸光空洞看向远野。

左叟抽着水烟壶,吹出一口青烟,看着冲子的深处,淡淡说,就在我们村,从前是有一座庙的,就在庙前,有一棵独一无二的树,没有名字,据说,他强重语气,据说,全国仅此一棵,我们叫它太阳树,那棵树长得多漂亮呀!枝冠似一把打开的伞,足有两三个天井屋大,树干得几个人合围,后来被人砍掉了。

他口气很淡,却象一把看不见的锋快刀子,瞬间刺痛男人的心脏。

10、我的祖辈们

数千年的某个黄昏,那个骑青牛的老者来到一处山谷,忽生感慨:合抱之木,生于毫末!想来,这些老树,它们也曾温暖地、幸福地生长着。它们根植在村庄的土地上,抵卸着狂风暴雪,遮挡着骄阳骤雨,抚慰着村人悸动的灵魂。只不过,它们最终逃不过人的屠戮!

就象那棵山间的松树,它倒在路边,枯萎、腐朽,终化为尘土。

就象那棵据说是民国时期的拐枣树吧,为吃拐枣,它被拦腰锯断。

那棵长在田埂的巨大乌桕树呢?树桩变成泥土上的一个疤痕,曾经那只小驴拉着石碾子,在树荫下欢快转圈子。

那棵巨大的对节树,它应该要四五个成年人合抱吧,但它躺倒在榨坊里,被对剖成两半。不知这是它的荣幸还是悲哀!

那棵碧油苍翠的青桐,那棵挺拔孤傲的橡子树,那棵葱笼如盖的老栗树……

它们象村庄的一排篱笆,拖着被岁月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身子,颓然倒下!就象泥土中我们的祖辈,带着苍凉和种种遗憾,沉入更深的黑暗。

它们沉入到黑暗里,我们站在生命的渊口。尼采说: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正在凝视着你!是的,我们凝视着黑暗深处的它们,而它们——我们村庄的祖辈们,也正在黑暗深处凝视我们!

马尔克思在《百年孤独》里说,你和死亡好象隔着什么在看,没有什么感受,你的父母挡在你们中间,等到你的父母过世了,你才会直面这些东西,不然你看到的死亡是很抽象的,你不知道。亲戚,朋友,邻居,隔代,他们去世对你的压力不是那么直接,父母是隔在你和死亡之间的一道帘子,把你挡了一下,你最亲密的人会影响你的生死观。

这些古老的树,它们用生命阻隔着时光河流中的种种厄运与苦难,阻隔着黑暗与死亡,就在它们的树荫下,时光递嬗万物生长,我们笑过,哭过,幸福过,忧伤过。它们从遥远来,又向遥远去。它们用岁月的沧桑照彻死亡与黑暗的角落,照彻我们面前的这条河!

你该相信的,每一棵树下,都有一盏渔火,它在守望这座村庄的岁月长河。

11、黑夜最后的对白

多年后的某个子夜,骤雨如幕。

夜如墨,远野稠密的深处,漾起黑色浪纹,死寂的空气骚动起来。那只黑色蝙蝠,如约而至,一如往常,一如多年前那样,迅疾穿过门廊,在黑暗里划过一道墨色的弧,门框上被风刮破的春联发出嗤啦声。

那扇暗沉沉大门内,重又出现两道身影——父亲和孩子。他们凝视着漆黑的夜。

突然,那孩子看着一个方向,那方向从前有一棵老树,那棵树已消逝多年了。在他们无比熟悉的老树那里,出现一团火光。雨斜风狂,那火光在漆黑深处颠簸摇曳,奋力挣扎。它极力抵挡着风雨,象一颗泥土深处的萌芽,笨拙顽强向着黑暗生长。

子:那些树已经没有了,为什么那盏渔火还在?

父:我们的村庄还在,我们还在,我们心里的老树还在,树下的渔火就还在。

子:那些树,它们其实一直藏在我们心里吗?

父:是的,村庄不死,老树不死,渔火不灭,它一直会照亮我们村庄每个人脚下的这条路。

子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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