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讲:“只有看日子结媳妇,没有看日子嫁姑娘。”婚姻是人一生中的头等大事,结婚日子是男方家请村里的阴阳先生定下来的!

请父亲看日子的乡邻,有的提着两瓶平坝大曲,也有的买两袋双囍饼干,多少都是一份心意。带囍字的饼干,让平淡的日子增添了喜庆的色彩。纳果是一个布依族村子,离我们凉水井村有十来里路。村里的那些老伯来请父亲看日子,提着两封甜饼。一封甜饼有八个,用红纸包起来,两根棉线交叉捆着甜饼,提在手里晃晃悠悠的。鲜红的纸,香甜的饼,看着让人眼谗!掰一小块甜饼放嘴里,抿一抿,甜到心里头去,甜到灵魂深处去,仿佛整个童年都是香甜的!

父亲是个善良的人,不管谁来家里找他看日子,都会热情接待。他招呼客人坐下,皱着眉头说:“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提着酒来,见外很嘛。大家过的都是紧巴日子,只有相互帮衬,这日子才越过越有盼头呀!”

“嘿嘿,提两瓶酒给你喝,不值钱哈。幺儿娶媳妇,劳烦你翻书看看,帮我家挑个日子哩。”

“娶幺儿媳妇进门后,你操办完儿女们的婚姻大事,坐着享福啰!”

说笑声在堂屋飘荡开来,火苗欢快地舞动着身子,把炉盖舔得通红。

父亲洗干净茶缸,抓一撮茶叶进去,提起温水瓶倒水泡茶。父亲泡好茶,倒上热气腾腾的茶水,双手递到人家面前。他又踩着木梯咚咚咚上阁楼去,取下挂在钉子上的一把叶子烟,掐几匹下楼,送给客人咂。那烟叶金黄金黄的,回口甜,咂起来不会熄火。碰上喜欢喝酒的客人,父亲取来瓷碗,咕咚咕咚倒上半碗酒给人家喝,白酒的清香在屋里一点点弥漫开来。

乡里人直来直去,说话不会绕圈子。父亲陪客人闲聊几句,话题往主题上带。他笑着问了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去卧室取历书。翻看了几十年的旧历书,父亲当着金银宝贝锁在床头的书桌里。开锁时,一串大大小小的钥匙叮当叮当响起来,清脆欢快!父亲捧着历书笑眯眯地来到客人身边,板着身子坐下,历书放在膝盖上,食指在唇边沾点唾沫,翻开历书,用小指头指着一行行绳头大小的繁体字,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看完一行,抬起头来,神情专注。这时屋里很静,有人感冒了想咳嗽几声,也会忍住。烟瘾再大的人,这时侯也会把手里的烟火掐灭。父亲合上历书,掐掐手指头,轻轻吐了一口气,嘿嘿笑了起来。他把脸定得平平的,一字一顿地说:“结婚日子定在腊月十二日,辰时发亲。新娘子进门时,姑舅记得避让。”

“你也晓得我家的根根底底,就只有兄弟四个。嘿嘿,没有姐姐妺妹。”

“我这里讲的姑舅,是指公婆,你要记在心坎上去!”

“听你这样一讲,我记牢啰,记牢啰!”

父亲说完,取来笔墨,找来割草的镰刀裁了一方A4纸大小的红纸,折叠整齐,开日贴。镰刀吻着红纸,声音听着清脆。那是一方好砚台,手指头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声响。墨汁凉干,父亲把日贴对折整齐,用手掌抹平顺,双手递给客人。客人站起来接过日贴,揣进内衣口袋,内心有着说不出的踏实,咧着嘴巴嘿嘿笑起来。客人吧嗒吧嗒过足了烟瘾,才心满意足地回家。走到小五哥家房角落,还下忘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日贴,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满足的笑意!

有些过于精明的老人,提着礼物请四村八寨的几个阴阳先生反复比较,最终才把结婚日子定了下来!

定下结婚日子后,新郎一家就一天比一天忙了起来!

有人家娶媳妇,村子比过年还热闹!

“水不搅不浑,人不走不亲。”那年月,人们不是那么忙,亲戚之间走转密切。“三日吃酒四日回。”新郎家的姑妈舅妈要是住的地方远,提前几天就赶来吃酒。穿上花花绿绿的见人衣裳,拖儿带女,顺着坑坑洼洼的毛毛马路赶来村里,一路上有说有笑。路两边是油菜地,绿油油的油菜轻轻晃动起来,像在欢迎客人的到来。好久没见面的姨妈姊妹们,围坐在一块,一边烤火,一边亲热地拉扯家常。远路客人多,新郎家住不下,晚上就招呼客人去左邻右里歇。半夜醒来,隐隐听到一串串说笑声,飘散在浓重的夜色里。

十冬腊月,村里人手头没什么紧要活路,一些妇女人家喜欢看热闹,天麻麻亮起床,换上走亲戚的见人衣裳,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脸上还抹了点雪花膏。雪花膏一抹,脸看上去比平时耐看多了。妇女们守侯在村口,有说有笑等着新媳妇进村。

这是冬季难得的晴天,太阳公公露出了久违了的笑脸,麻雀在枝桠上跳跃着卖力地叫唤。不晓得谁家养的一只大黄狗,这时侯也跑来村口凑热闹,欢快地摇晃着尾巴。

婚车稳稳当当停在村口,新娘下车来,打开红油伞走在迎亲的人群中。新娘身上的嫁衣是红色的,脚上的皮鞋也是红色的,就连脸也是红扑扑的。看热闹的妇女,眼里装着红油伞,眼里装着红嫁衣。这日子是红色的,村子是红色的,仿佛天地也是红色的!这是女人一生中最甜蜜的日子。走在迎亲人群中的新娘,沉浸在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中。想着今后的甜蜜日子,脸颊泛出两片兴奋的红晕。幸福得两眼闪闪发光!高跟鞋从逼仄的巷道走过,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脆,一声比一声甜!

看热闹的妇女,这时侯开始议论起新媳妇的身材及长相,还说起了嫁衣的款式,就连人家脚上的鞋跟有几寸高,也要说上半天。

囍字,是村里一些心灵手巧的妇女剪出来的。她们的一双巧手,握着一把不起眼的旧剪刀,用一张几毛钱的红纸,剪刀吻着红纸,只听到咔嚓咔嚓响起,声音清脆。手起刀落,右剪两下,左剪三下,纸屑雪花般飘落在地上。也就短短的几分钟,剪出了红通通的囍字。北风吹雪花飘的日子里,看着心里头格外温暖!

记忆深处,村里人住木石结构的瓦房,见不到楼房。老房子年岁太久,石头的光泽一天天暗淡下来,背阴的墙脚还长出了苔藓。简陋的房间,脱漆的木门,漏风的窗户,贴上囍字,就是一对新人最温暖的家!这囍字,粘着面粉熬出来的浆糊,方方正正贴在木门上,贴在木柜上,贴在窗户上,贴在一对新人的心坎上!

贪吃的孩子们跑去新房,缠着新娘讨要花粑粑。米粑,白亮亮的,是心灵手巧的妇女一片一片切出来的,分不出厚薄大小。米粑上印有红色的蝴蝶,叫花粑粑。印在花粑粑上的蝴蝶,活灵活现,好像扇动着双翼,在眼前翩翩飞舞,在新房翩翩飞舞,飞进新娘的心里头去!

新娘抹着雪花膏,那种清香味,大人小孩都喜欢好闻。新娘性格开朗,笑眯眯地问小孩:“你喊我嘛,我给你花粑粑吃。”

“舅妈!”小孩子脆生生地大声喊,新娘的心里头甜滋滋的,脸上泛起一团诱人的红晕。她掏出一串钥匙,去开刷着红油漆的木箱。那木箱,是用家里的木材请匠人打的,细细一闻,有着木材的淡香味。那串钥匙,发出叮当声响,清脆悦耳。房间的每个小孩,都分到一片花粑粑。这粑粑放在火上烤,一点点鼓涨,一点点焦黄,冒出一缕夹着清香味的热气,直抵肺腑!

有个坐在床上的老奶奶,为了炫耀家底的殷实,穿着五六件衣服,还故意把衣服的领子翻在外面。不晓得她算新娘的什么亲戚,一个劲给新娘递眼色,气呼呼地说:“咹,你一点也不会当家,几十桌人吃酒,每家小孩你都散花粑粑,用火车拉来也不够啰。你三两下把箱子里的花粑粑散完,没有给后面来的娃娃们,会得罪人的呀!”

“姨妈,我准备了二三十斤半糯米的花粑粑,每个来吃酒的娃娃,都会分到的。这粑粑不值什么钱,逗娃娃们开心。”

听新娘这样说,那老奶奶就放心了,脸色变得好看起来。

新郎家院坝头,搭起了帐篷,灶边立着几口盖着小簸箕的大水缸。帮忙挑水的是身体强壮的小伙子,冬天路滑,穿着水筒鞋去村旁的古井挑水。挑水回来,鞋邦沾满了稀泥,脸被刺骨的冷风吹得红通通的。小伙子把水倒进缸里,新郎一边说着感谢的话,一边往人家耳朵上别香烟。不管什么时候揭开小簸箕,缸里的水满满当当的。村里孩子们习惯喝生水,口渴了揭开小簛箕,舀小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礼台设在堂屋的大门边,请两位可靠的人帮忙收礼。两人分工明确,一人记帐,一人胸前挂着黑皮包收钱。礼台上放着圆瓷盘,装几包撕开封条的纸烟和剪成一截一截的叶子烟。年轻人咂纸烟,上年纪的老人,嫌纸烟劲小,取两截叶子烟,找个地方坐下,翘起二郎腿,有滋有味咂起来了。一团一团烟雾弥漫开来。有些帮忙拣菜的妇女间不惯味道,忍不住咳嗽几声。

乡村办酒席,八人一桌。那桌子是四四方方的八仙桌。在我的记忆里,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一套桌椅。谁家遇上红白喜事,挨家挨户去桌子板凳。为了方便归还,桌子板凳底下,用粉笔歪歪斜斜写上户主的姓名。有几回,那些来家里借桌子板凳的人,把父亲的名字都写错了。

开席前,有人手里捏着红纸抄写的请客礼单,挨家挨户去请客人坐席。八人坐下,系着围腰布的妇女们往桌上放八副碗筷,有人负责给客人散烟。一位中年男人,提着装满白酒的大锑壶,一桌一桌倒酒,酒倒在碗里,芳香四溢。几个酒量大的男人坐一桌,倒上两碗酒才够喝。抬菜的是几个小伙子,端着方盘从厨房出来,方盘上的菜还冒着腾腾热气。第一道菜是下酒的炸花生米,刚从油锅里捞起来,还听到“嗞嗞”的声响。坐上席的是老人,戴着毛毡帽,每道菜端上桌,都会招呼同桌人夹菜吃。花生米炸得酥脆喷香,放一颗进嘴里咀嚼几下,咯嘣咯嘣响。最让人眼馋是那盘蒸肉片,肉片熟烂,放嘴里轻轻一咀,滑进喉咙,把肠胃慰烫得舒舒服服的。有些小孩咬肉片,油渍顺着嘴角往下巴滴,逗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最后一道菜是粉条汤,面上飘浮着几片白菜叶。绿色的菜叶,白亮的粉条,红色的西红柿,色彩鲜亮。白菜是自家用粪草种出来的,这汤喝起来清甜。倒上半碗喝下去,浑身暧烘烘的,有着说不出来的舒畅。

负责添饭的妇女,端着半盆白哗哗的米饭,在酒席场中走动。她们耳眼灵活,见客人碗里只剩几口饭,人家还没有开口喊,走过去舀一瓢白哗哗的米饭装进去。有些性格开朗的妇女,喜欢开玩笑,瞅着一些熟人放下碗筷正要起身离去,从后面不声不响往碗里装一勺饭。人家酒饱饭足,说吃不下去,她们不依不饶,拍着巴掌起哄。脸皮薄的人,皱了皱眉头,倒些粉条汤把饭拌转,勉强把饭吃完,撑得肚子难受。脸皮厚的人,不怕起哄,站起来往家里跑去。眨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晚上,堂屋里两张八仙桌拼凑一块,划拳的人分两边坐下。八仙桌上摆着一大海碗酒,碗边靠着一张汤勺。那酒是大米烤出来的,没有杂质,透亮清澈,入口顺滑。冬天喝上几口,身子暖烘烘的,感觉不到一丝丝寒意。酒司令往小碗里舀两勺酒,开起喊拳,手指在空中一伸一缩,手掌翻上翻下,声音响亮,喊出了村里人的豪爽,喊出了男子汉的气势。这声音从大门飘出去,夹着米清的清香,撒满了院坝的角角落落。喊拳赢的一方,摸了摸下巴,一个劲夸自己人的拳锋硬。大家图个热闹,输家也爽快,端起酒一口下肚,抹抹沾在脚角的酒溃。有些人性格内向,平时不怎么说话,可这时侯几口酒下肚,仿佛变了一个人,话渐渐地多了起来。他们说起了从远处赶来吃酒的那个扎着乌黑辫子的女孩子,他们说起了哪一种酒喝起来顺口,他们还说起了赶场天去游一回桃花公园……

喜欢玩耍的年轻人,开始闹洞房。帮忙挑水的小伙子也来了,找个位置坐下,故意叹了叹气,对着新娘说:“嫂嫂哟,兄弟的烟瘾发啰,你看怎么办呢?”

“我只有花粑粑,没有纸烟。你要咂烟,找你堂哥去。”

"我不管,我就是找你要喜烟咂。嘿嘿,你给的喜烟,咂起来是甜的哟。”

新娘去找新郎要了支纸烟,递给挑水的小伙。他接过烟,还不满足,要新娘帮他打火点燃。新娘也不生气,笑着划燃火柴正要点烟,负责煮饭的乔哥推门进来,对着挑水的小伙大声喊:“老二,缸里没水了,快去挑水。”叫老二的小伙对着新娘吐吐舌头,低着头去挑水,看表情似乎有些不甘心。

新郎的表哥找来个红苹果,用根线系着,让新郎新娘去咬。一对新人快要咬住苹果时,提着苹果的人往上一拉,新郎差点吻着新娘的嘴唇。一屋子人起哄,新娘红着脸找地方躲起来。一屋子人笑,新房仿佛也跟着笑起来。就连那些夜风,这时侯也跑来凑热闹,一下一下敲着木窗,想挤进新房瞅一瞅新娘那红扑扑的脸颊……

大家闹新房,一直到夜深人静。新郎家煮甜酒粑招呼客人吃。有人喝了些酒,哼唱着悠长的小调,歪歪斜斜往家里走去。仔细听,他唱的是《阳崔调》:

一更阳雀叫啁啁,

高点明灯妹梳头。

左梳左挽盘龙髻,

右梳右挽插花刘。

二更阳雀叫喳喳,

高点明灯妹戴花。

左边戴朵灵芝草,

右边戴朵水仙花。

……

看来,这样闹腾的夜,一时半会很难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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