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雨一停,便拎着个小篮子跟在父亲身后去跳鱼了。一条河里只有水流湍急的涵洞口才能下帘子,去晚了,所有的涵洞口都设下了跳鱼的帘子,就只有看人家跳鱼的份了。但也有人抱着一条圈网去大河里打鱼的,人站在岸上,或水中,一网撒下去,几乎没有落空的。但撒圈网既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村里会的人就那几个,都是老角色。我更喜欢在小河里下帘子跳鱼,一边折着芦苇船,芦哨,一边看着鱼儿在帘子上跳来蹦去的。然后,捉进篮子里送回家,给母亲养在澡桶里,小的煮着吃,大的父亲拿去集市卖,给我们换学费。

有时,也会有水蛇落到帘子上,搞得我不敢去抓帘子上的鱼。便折根芦苇把它弄走,实在不肯走的,便叫来父亲把它抓住,扔到水中,让它到下一家的帘子上去转转……

一路上雨越下越大,撑了伞衣服也被淋湿了,却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一到茅州河边,我便被雨中红色的鸡蛋花给吸引了,在初夏的翠绿中,这几朵嫣红尤其动人。远看像星星,一朵一朵看,又像是渔灯。只是茅洲河里并没有泊着渔船,这渔火从何而来?

雨太大了,茅州河的水一改往日的清澈与平静,变得湍急与浑黄。我的脑中曾一下闪过黄河奔腾的样子,但茅洲河的两岸还是要更葱绿些,水面也窄了些,但它流淌的激情与豪气似乎一点也不逊于黄河,仿佛黄河的袖珍版。当然,我的这一想法,或者说一闪念也许有点牵强,但确是我一个人站在大雨中,看着茅洲河浑黄的河水一路向前的最直接的想法。我甚至都想不出第二个,能替代更改这个想法的想法。

大雨中,茅洲河边狼尾巴草一动不动,似乎对这场雨早有预料。它们统一前倾着身子,埋着头,时刻警惕着可能的更大的风雨。只不过它究竟是埋着头,还是耷拉着尾巴,面对这一场大雨,我怎么说并不重要,还是狼尾巴草自己说了算。

因为雨很大,芦苇与萱草,还有风车草几乎都挤到了一起,像一块块绿色的方块水彩,这生动的绿,只有大自然才有的绿,它不会给任何一个画者使用,即便是大师也不行。它得留着,装在一只秋天的盒子里,在冬天的宣纸上画春天。只不过也没有人能百分之分的保证,这仿佛天意的绿就一点也没有跑到人间的画卷上。只是这个画家是谁呢?还真不知道,或者不止一个。因为画过春天的画家有很多,画得好的也有很多。

但这一刻,它就是一方方挤在一起的绿,浓缩的绿,像一方方绿色的水彩,矜持在一场大雨中的绿,不骄不躁的绿,不被淹没与融化的绿。就像每一个在人间行走的,在雨中行走的普通人,他们内心平凡的,几个小小的希望挤在一起的憧憬。

雨中的茅洲河,水色浑黄,是裹挟了两岸的泥土,不然它的浑黄来自何处?我想茅洲河湍急的流水一定是受到了两岸的挽留,那浑黄便是两岸的深情和不舍,还有几杯告别的浊酒。一眼望去,茅洲河的流水更像是一个人起伏的胸脯,情到深处,时而激荡,时而平静,不住地起伏……一场大雨,就像这世上的人,相遇的缘分。有的人也许还会相见,有些人也许就此别过永不再见……

这几年在城中村住久了,老了,特怕下雨。一下雨就浑身疼,觉得这世上的脏东西全被洗到了地上,有点下不了脚。当然,这或许也与出租屋里常年见不到太阳,空气流通不畅,情绪不好有关。

是怪不得雨的。

雨中的茅州河是干净的,河边的花草一尘不染,道路也是干干净净,绿色的草地几乎找不到一点杂质,绿得让人心动,绿得让人恨不得上去打两个滚。

黄桷树,更是绿成了一团,与远山相接。那叶子上被虫子打开的窗户,似乎已被雨水关上。只可以隐约看到它枝头的一朵小黄花,和避雨的黄鹂。但因为关了窗户,一时还看不到它的年轮,和年轮深处将要呈现的更多的花和果实——犹如一个人藏在心底的希望和热爱。

但雨总是要停的。

我数了一下,在茅洲河冒雨大约拍了二十多张图片。这时,一个骑着电动车的保安一边挥手,一边让我离开,说雨大危险。我说,我还想拍几张照片可以吗?他说,快拍快走。请理解我的职责。

我理解他的职责。爬上碧波微丘避雨,发现了两条蚯蚓和一只蜗牛。我用一根草茎逗着它们玩,它们已逗着我玩。雨还是很大,碧波微丘里只有我和两条蚯蚓与一只蜗牛,世界安静得终于让我觉出了孤单。

雨看样子一时半会还停不了,我打消了等雨停了再拍几张图片的念头。虽说略有遗憾,但也给了下一次再来拍照的念想。

其实,不管是雨中的茅洲河,还是阳光下的茅洲河都有拍不完的美景。

打着雨伞回家,再次遇见了茅洲河边的那几朵红色的鸡蛋花。我终于明白了它们为什么像渔火,就因为它们开在一场大雨中,与隐约在我记忆中的渔火很像。为什么非得要泊着渔船,才能有渔火呢!在茅洲河渔火就可以开到树上……

如果真有时光隧道,也许茅洲河边的鸡蛋花与故乡的渔火就相遇在雨中的茅洲河,相识在同一场大雨中,也未可知。

雨中的茅洲河留给我的遗憾,反而成了心中一种刻骨的美。那是在这场雨中未完成的拍摄,是在这场雨的前方等待着我的更多的美与希冀。

2022.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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