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机舱门,就被呼伦贝尔清冷的气流裹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嘴里似乎有两队人马在大动干戈,人有从酷暑瞬间穿越到深秋的恍惚。

刚刚下过雨,天空蓄满厚重的乌云,大地静寂辽阔,湿冷的雨珠沾满每一根草茎。于是,整个呼伦贝尔草原便沉甸甸的,大片大片的绿意摇摇晃晃,仿佛要从湿漉漉的草尖上坠落下来。

弟弟贺什格图开车接我回来的路上,顺便绕了一圈,带我参观一下西苏木。我惊讶地发现,不过短短的两三年,我已经有些不认识这个草原小镇了。它如此陌生,陌生到家家户户在补贴政策下,全部拆除了旧房,原地建了新房。而且所有的房子几乎一模一样,以至于阿妈说,她每次出门回来,常常找不到自己的家在哪儿。如果没有导航,我当然也无法找到。

贺什格图家的格局,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原来的房子变成了牛圈,此时牛正寄养在水草丰美的夏牧场,母鸡们便暂时得了天下,在里面吃喝拉撒,好不快活。但它们活不过雪花纷飞的十月,就会被弟媳凤霞毫不客气地全部宰杀,放入冰柜,供全家在长达半年的漫长冬季享用。

黄昏慢慢降临细雨弥漫的草原。十岁的朗塔,已经老得跟阿爸一样,走路缓慢,摇摇晃晃,毛发斑白。它的眼睛大约也有些看不清了,总是很用力地透过额前长长的毛发,从缝隙的光亮里分辨着来人。蚊子围着它嗡嗡地飞来飞去,它懒到动也不动。好像,趴在地上的它,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坟墓,它留恋人间,渐渐腐朽的身体,却没有力气给予人间更多的热情。

朗塔真可怜啊!女儿阿尔姗娜和她的小姐姐查斯娜,同时朝我发出这样的感慨。

因为孩子们总是吵嚷,房间又不够,没有让我可以安静写作的独立空间,凤霞便带我去对面新搬来的邻居家,看看他们那里是否有合适的地方。

西苏木小镇上虽然人口日渐减少,却有一些海拉尔市区的居民,在此地买房,夏天时搬来度假。伊敏河岸边就有一家。黄昏时经过,看到开满野花的阔大院子里,停着几辆汽车,还有一座花纹精美的蒙古包,坐落在院子的正中央。隔着栅栏,听到房间里有女人在唱长调,窗户上映着举杯喝酒的朦胧的人影。

不过凤霞家对面这个新邻居,却是地道的本地人。女人在苏木医院里上班,属于事业单位职工,每个月可以领到四千元的工资。因为有文化,又喜欢读书报,她很早就听人说过我是作家,还知道十年来我一直在坚持记录西苏木小镇的故事。因为陆续刊发的作品里,有对人生悲欢和一些家长里短的真实记录,又恰好被家族里的人看到,导致凤霞家和亲戚间生出过一些不愉快。尽管时间让这些起伏的烦恼最终恢复平静,但当女人提及我写的故事在本地引发过的影响时,我敏感地捕捉到凤霞眼睛里有一丝躲闪,而且她始终不接女人的话题,我便知道凤霞依然心存介意。为了避免尴尬,我赶紧拿别的话头岔开。大约怕被我写入作品,女人看见我拿出手机拍她家可爱的小羊羔,迅速地躲开我的镜头,并笑着说:别拍我啊。

女人家院子里拴着一只黑色的小狗。看见我们进来,它紧张地转来转去,发出低沉奇怪的叫声。那声音在清冷的雨天里,听上去有些苍凉,仿佛来自荒野丛林的呼唤。

你们家的狗好像不喜欢被拴着。我对带我去看房间的男人说。

它不是狗,是一只母狼生下的,只不过它的父亲是一只狗。男人淡淡地说。

我吓了一跳,这才明白那悲怆的吼声是狼的嚎叫。我快步离去,不想惊扰这只将被驯化成家犬的狼。

我没有看中邻居家只有一个低矮行军床的狭小房间,我宁肯选择睡在凤霞家的沙发上。阿妈很快做出了调整,让贺什格图睡沙发。原本,我还想找旅店去住,但凤霞骑摩托车载我绕着西苏木兜了一圈,才发现这个愿望已经无法实现。随着镇上的人慢慢迁往城市,旅店早已倒闭,就连理发店和澡堂也关闭了。这也意味着,这段时间如果我想洗澡,要么在房间里用水盆打水擦洗,要么打车半个小时,去巴彦托海的澡堂。

忽然忆起十年前刚刚抵达草原的时候,我在院子里搭建的简陋太阳能“浴室”里,一边洗澡,一边看一只肥胖的田鼠,从窸窣作响的塑料帘子外大摇大摆地穿过。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起来。

这两年草原大旱,伊敏河河面变窄,昔日浩浩荡荡的大河,而今只剩了狭长的一道。只有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才能看到它依然向前流淌的闪亮开阔的河面。

这个有些陌生的草原小镇,让我莫名地惆怅。这惆怅像伊敏河瘦削的水面,只有河水蒸发后现出的枯寂的河底,提示着已经融入我生命的那些丰沛的时光,曾经怎样真实地存在过。

孩子们全然不管我的哀愁,草原上的一草一木,不管是怒放的,还是枯萎的,都让她们欢乐。于是流速变缓的伊敏河,依然是孩子们的天堂。

大娘,我好像听到摩托车的声音!

午后,正带孩子们在岸边尽情玩耍的时候,查斯娜忽然朝我喊。

阿尔姗娜则扭过脸,侧耳倾听着越来越近的摩托车的发动声。

看,朗塔!阿尔姗娜眼尖,指着一个小小的飞奔的黑点,朝我喊道。

紧接着,我又在朗塔的后面,看到风驰电掣的摩托车,上面坐着一个红衣女人。那是凤霞。这几年,她胖了至少有三十斤,加上草原上常年风吹日晒,她的皮肤变得更黑了,而且粗糙得像一层砂纸。所以虽然她比我年轻了六七岁,看上去却比我老很多,她总是努力躲闪着我的镜头,不想让我拍照。前两天,她刚刚结束剪羊毛的工作,脸上还有些许的疲惫。凤霞是剪羊毛的高手,徒手就能抓住一头大羊,将其快速摁倒在地,干净利索地剪完羊毛。她一天差不多可以剪五十头羊,挣到大约二百五十块钱。

坐摩托车一起走吧!凤霞朝我们大声喊。

阿尔姗娜最喜欢坐摩托车了,她立刻开心回应:妈妈,我要坐摩托!

那你们三个人先回吧,我走回去。

一起走啊,完全坐得下的。凤霞自信满满地笑道。

能行吗?

绝对没问题!凤霞说着,就将阿尔姗娜抱到自己胸前,查斯娜则爬到凤霞身后,我呢,便坐在最后面。于是,油门一踩,四个人便在草原小路上颠簸着飞奔开来。

朗塔也兴奋地奔跑起来,又时不时地扑向摩托车,并用这种亲密又危险的方式,表达它对我们的爱。

阿尔姗娜和查斯娜也被朗塔鼓动着,一路开心地尖叫着,大呼小叫。仿佛我们的摩托是一辆飞驰的舰艇,在海面上乘风破浪,披荆斩棘。

草原清寂的黄昏,被四个女人的笑声重重地撞开,又在身后温柔地合拢。

院子里的鸡时不时就被凤霞捉来杀上一只,所以它们吃得欢实,跑起来也虎虎生风,就怕一不小心被凤霞的菜刀,带离这片处处都是飞虫和蝴蝶的生机勃勃的庭院。院子里的草都长疯了。我迷恋隐在高高的草丛里撒尿的感觉,好像自己变身为一只野性的狐狸,柔软清凉的草尖轻轻抚过我的肌肤,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仰头看着天空,感觉自己正化作成千上万的野草中的一株,化作自然的一个部分,与天空、大地、云朵、风和草原,融为一体。

在这样的庭院里,朗塔的孤独跟草丛一样深。只要有人在庭院里走动,它就会悄无声息地过去,寸步不离地跟着,仿佛它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每一个家人都是它存活于世的依赖。

朗塔啊,去睡一会不行吗?老是跟着人走来走去,你不累啊?阿妈总是这样自言自语地劝慰朗塔。

可是朗塔并不听。它温顺柔和的眼睛里,始终散发着对家人百分之百的依赖和信任。似乎这个庭院,是它生命的全部。即便我已许久没有来过,它依然记得我的气息,在我刚刚踏进庭院的那一刻,就欢快地跑上来迎接我,好像我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就在今天午后,阿妈才发现朗塔前面的左腿上,被昨天的大黄狗咬出一道长长的伤口,伤口周围的毛发脱落了大半,露出鲜红色的肉。但朗塔没有发出一丝的呻吟,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它的伤痛。它只是卧在门口的阴凉里,用舌头不停地舔舐着伤口。

朗塔真可怜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阿妈,不停地絮叨着这句话。似乎这样,她就能帮朗塔尽快地好起来。

阿爸也很可怜。小脑萎缩的他,已经快要走不动了,即便拄着拐杖,也只能虫子一样向前蠕动。可他还是尽可能地劳动,去菜地里锄草。朗塔总是过去陪伴着他,一言不发地卧在草丛里,听阿爸一边干活,一边跟它絮叨。除了不会说话,我看不出朗塔跟人有什么区别,家里每个人说的话,发出的指令,它都能准确地接收到,并给出回应。

朗塔,进来!阿妈这样唤它,于是在大道上闲走的它,便会快跑几步,从阿妈敞开的铁门缝隙里钻进去。

朗塔,别过来!阿爸这样冲它说。于是它便乖乖地停住脚步,忧伤地注视着远方。

朗塔,出去!我一边打扫卫生,一边对钻进房间的它喊。于是它便扭头走出房间,停在门口,温顺地卧在地上。

据说十岁的狗,相当于六七十岁的老人。这样说来,朗塔已是暮年。可它依然像年轻时一样尽忠职守,甚至我睡前出门看一眼天上的繁星,它也会立刻警觉地起身,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正午,阿妈搬一个马扎,坐在门口的柳树下抬头看天。阿尔姗娜和查斯娜在天南海北地聊天。朗塔呢,就卧在树下的阴凉里眯眼小憩。

天空上满是轻盈漂亮的云朵,有的像一座山峰,有的像一条游龙,有的像一匹骏马,有的像一只鹰隼。于是那里便仿佛另外一个人间,无数自由的生命在其中飞翔。它们空灵饱满,风一样在天地间游荡。一切都是轻的,柔软的,寂静的。阳光遍洒草尖,微风吹过,大地便闪烁着动荡迷人的光泽。两个孩子沉浸在她们自己的世界里。鸟儿啁啾鸣叫,草茎在空中起舞,牛偶尔发出“哞哞”的叫声。此外,世界便似乎只剩了我们这一个庭院,它远离尘世,犹如一粒琥珀,在草原的正午,散发幽静之光。

如果在这里待一辈子多好!我对坐在马扎上的阿妈感叹。

是啊,你老了来吧,每天都跟神仙一样,真舒服啊!阿妈也这样感叹。

我对凤霞说,永远不要跟风,把自家房子卖掉,这将是一笔宝贵的财富。那些用十万二十万就将庭院整个卖掉的人,他们搬去了海拉尔,住进了楼房,靠打工为生,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是啊,我不喜欢楼房,我还是喜欢有院子的家。我们的院子又大,还靠着伊敏河,以后查斯娜读书走出去了,我们老了,还是在这里住。凤霞注视着窗外拖拉机上一小片跳跃的阳光,无比神往地憧憬着未来。

在树木稀少的草原上,温度一上三十度,又没有风,就会酷热难当。午睡后,我觉得身体憋闷,喘息困难。还好有雪糕,可以缓解这难熬的酷暑。于是我和查斯娜、阿尔姗娜一人抱着一支雪糕,以“葛优躺”的慵懒姿势,在沙发上吃。吃完之后,才觉得世界又恢复了一丝清凉,于是搬个马扎,坐在门口,看着杂草丛生的庭院发呆。

院子里大约有五十多种野草,年复一年地生长。我能叫上名字的,不过七八种,其余的跟我素昧平生,仿佛我们生活在不同的星球,一生都不会产生关联。阿尔姗娜和查斯娜也对形形色色的野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断地唤我用手机软件识别。可惜软件并不是万能的,有些完全识别不了,有些只能提供相近的信息。于是我只好对两个试图扎入野草世界的孩子举手投降,我真的不知道这些无法清除的野草,到底有怎样的名字,又是谁将它们带到这里,子子孙孙,繁衍不息。或许是一阵风,或许是一只鸟。或许,它们原本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我们在草丛中游走的空当,凤霞则将视线锁定在一只有着墨绿色油亮尾羽的公鸡身上。她决定杀了它,让孩子们晚饭时饱餐一顿。杀鸡这事,家里的男人们都有些怵,对凤霞来说却是小菜一碟。凤霞只轻松地抓住鸡的翅膀,再把鸡头掰到一侧,提刀在鸡脖子上轻轻一划,将鲜血控净,鸡在地上挣扎着扑腾两下,便很快解脱人间苦痛,停止了呼吸。站在一旁观看的查斯娜,每次都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说:鸡好可怜啊,我给它祈祷一下吧。凤霞便大笑说:吃的时候没有人比你更欢了。

查斯娜总是对凤霞说,妈妈妈妈,快给我生一个小弟弟吧!我要每天带着他玩,我的同学都有弟弟妹妹啊!

凤霞已经流掉了两个孩子。第一次在查斯娜之前,没有胎心,医生建议拿掉。第二次,受到一条马路上横冲过来的大狗惊吓而小产。

在草原上,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女人们一般不会做人流手术。但凡怀孕,人们就认为那是上天的恩赐。蒙医院里很少做人流手术,因为那有违他们对生命的态度。不管这个生命来自哪儿,他(她)都是无罪的,需要爱与呵护的。犹如草原上每一株卑微的野草,都是大地的孩子。

凤霞还年轻,她在计划着再要一个孩子。她对孩子的爱,是发自肺腑的。她比我更娴熟地给查斯娜和阿尔姗娜扎各式各样的辫子,为孩子们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每晚带她们去广场上溜达,或者找邻居家的孩子们玩。她还隔三差五地让贺什格图开车拉着她们去采蘑菇,或者到风景好的地方玩耍。睡前又给她们讲故事,教她们学习。

相比起来,每天忙于写作的我,对阿尔姗娜的关心,真是连我自己都觉得愧疚。因为童年时父母关爱的匮乏,我对孩子始终缺乏耐心,以至于一次我去海拉尔办事,临行前跟阿尔姗娜告别,告诉她我很快就会回来,她在墙角玩泥巴,头也没有抬。但我看得出,阿尔姗娜其实有些难过,在哭着要求跟我一起走却被拒绝后,她选择了冷漠回应我的离去。而当凤霞骑摩托车送我去大道上拦顺风车时,查斯娜明明知道妈妈很快就会回来,却飞奔出去,一直深情地注视着摩托车开出去很远,还傻傻地站在那里不肯返身。

每天都会有几只乌鸦,站在电线杆上呱呱地叫着。那寂寥的声音,在空旷中传得很远。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它们,很想知道它们在说些什么。可是,它们并不理会我的注视,只是不停息地叫着,用不吉的声响,提示着危机四伏的尘世。

于是我也不理它们,决定带阿尔姗娜和朗塔出门,沿着西苏木的大道,做一次短暂的旅行。旅途中,我们见到一枚花朵一样炸裂开来的牛粪,大得犹如脸盆,大约是从一头健壮高大的成年奶牛身上坠落下来的。芍药正在人家院子里生机勃勃地绽放,蒲公英遍地飘散,它们总是面临随时被一个孩子无意中采下并吹走的飘零命运。“哈拉盖”浑身有刺,避免了被人伤害的意外,于是便在人家篱笆下,兀自旺盛地生长着,时不时就有无名的野花,穿过哈拉盖散乱的茎叶,忽然间闪现。

于是阿尔姗娜便喊:妈妈,看,哈拉盖开花了!

我们还看到一朵孤独的牛粪,在路边风干掉了,可是它的身体里,却长出两朵优雅的蘑菇。也不知道它们的种子,是经过牛肠千折百转的过滤,重新有幸回到这个世界,还是被某只鸟儿衔着,无意中掉落在新鲜的牛粪里。我们蹲下身去,好奇地注视着这两朵奇特的蘑菇,仿佛它们是可爱的乌龟,或者羞涩的蜗牛,在路边忽然间停下脚步,张望着寂静无声的草原。

朗塔明显老了。家人从未专门喂过它吃的,总是将剩饭随手一倒,它便混在鸡群里争抢那点可怜的食物。大多数时候,它选择去河边寻找青蛙食用,有时也去邻居家蹭吃蹭喝。甚至,今天它还可怜到跟牛羊一样改吃素食,趴在地上,百无聊赖地嚼了一些青草。它跟着我们跑了一程,尚未到海峰商店,便疲惫地停下脚步,任凭我们怎么呼唤,也不肯向前。于是我们丢下朗塔继续向前,无意中回头,发现它已经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它的背影暮气沉沉,仿佛一个迈向死亡的老者,让人心疼。

在凤霞家的菜园里走上一圈,见豆角已爬上木架,开始结果。葱列队成行,剑戟般直指苍天。香菜老得厉害,已经高及人腰,且全都开满白色的花朵。苦菊匍匐在地,叶子散乱不羁。一场大雨导致人一天无法光临菜园,柳蒿芽、茄子、黄瓜、青椒们便都朝疯里长,朝老里奔,好像童年刚刚过去,就一步跨进了老年,人都来不及看到它们青春勃发的样子。只有土豆和西红柿,还在慢腾腾地开花。卜留克的果实埋在土壤里,却已经看出脚下的泥土,犹如十月怀胎的腹部,高高地隆起。玉米还没有授粉,尚在拔节之中。六月才开垦出来的菜园,此刻正是最好的时候。

镇上依然在此处居住的一些人家院子里,隔着栅栏看上一眼,菜园里也是如此生机勃发的样子。女人们只需在菜园里走上一圈,就能有满满的收获。朗塔也爱热闹,看见我和凤霞沿菜垄走着,它也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有时它也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眼硕果累累的夏天。

黄昏的时候,牛羊回家,我见到阿妈口中的“光棍”恩和。他跟贺什格图同龄,三十五岁,但还没有娶上老婆,每天只跟牛羊马匹为伴。这是一个长得很帅的小伙子,举止中还有一种风流倜傥的潇洒。可惜,因为镇上几乎没有年轻的女孩,她们要么嫁到城市,要么外出打工,导致他连对象都找不到。他的父亲早已去世,母亲去了姐姐家看孩子,于是,他便一个人守着偌大的院子独自生活。他自己对婚姻大事并不着急,但外人提起来,总是不免替他叹息,不知那个属于他的女人,何时会来到这片草原。

睡前出门,发现满天都是繁星。它们微弱神秘的光,正努力地穿透无边的黑夜,洒在苍茫的草原上。我对这数以万计的星星一无所知,不知它们来自何处,又最终划向哪里。它们也无需我的知晓,犹如天空与大地,是宇宙中永恒般的存在。

日间那些人生的烦恼,在这静谧的草原小镇,化作起伏的波浪,轻轻触碰着梦的礁石。躺在床上,不过片刻,我便将它们丢弃,沉入梦的汪洋。

正午,安纱窗修理煤气灶油烟机的男人,照例开着汽车,用高音喇叭循环播放着生意广告,绕着小镇慢慢穿行。

在广袤的草原上,从一个牧区到另一个牧区,离了汽车是不行的。所以卖蔬菜水果的商贩,也是开着卡车前来。我怀疑配钥匙的人,如果想要寻找一点额外的商机,也要开着汽车,来小镇慢慢转上几圈。不过,钥匙在草原上没有用武之地。所有的大门,都只是铁栅栏做成,随手就可以拉开门闩。而房间呢,晚上睡觉也是不用上锁的。尤其大雪封门的冬天,西苏木小镇上几乎没有几户人家,安静得好像另外一个星球。而人,则是这个星球上居住的神仙。

神仙是不怕孤独的,所以凤霞一家三口,也不怕孤独。他们反而喜欢这样无人打扰的安静生活。凤霞每次回乌兰浩特的娘家,住在邻居间只隔一堵墙的院子里,听到早晨鸡鸭牛羊和人沸腾的声响,常常很不适应,总是希望快一点回到草原的家。

而那些住在更远的、只有一两户人家的“嘎查”里的人们,在城市里的游客看来,活得更为荒凉。尽管那里的人们,从未这样觉得。

想想,如果有一个可以种植蔬菜瓜果和粮食的庭院,人其实无需跟外界发生太多的关联,便可以在无人关注也无人打扰的安静中,自由地度过一生。

凌晨四点出门,抬头见夜空上一弯细如美人眉黛的上弦月,正闪烁着清幽冷寂的光。

此时,大地尚未苏醒,万物都在沉睡之中。天际被幽蓝的光线温柔地包裹着,草原犹如子宫中甜蜜酣睡的婴儿。就连睡眠清浅的朗塔,也沉溺在梦中。它的呼吸轻柔,温热的身体在模糊圆润的光线中,轻微地起伏。空气湿漉漉的,草尖上沾满了露水。偶尔,会听到水珠在脚下滑落,发出细微的声响。人语,狗吠,牛叫,虫鸣,全都隐匿在某个神秘的洞穴里。

世界了无声息。

仿佛宇宙混沌未开,一切生死与来去,都从未在这片草原上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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