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片朝东的玻璃窗看了许久,想起昨天那只惨死的斑鸠。它径直朝玻璃窗撞了上去,也许,它漫不经心地飞行着,竟然错将玻璃窗里映出的天空视为真实的存在。“砰”的一声,它摇摇晃晃地掉下去,摔在二楼的露台上一动不动了。地上留下一摊血迹,同时,玻璃窗上沾着一小片血迹和一枚羽毛。在风中吹着晃动了一会儿,也径直掉了下去。斑鸠很快就引来了野猫,一只橘红背白肚皮白尾巴的野猫迅速跳下露台,沿着二楼人家搭的晾衣台走下去,消失在榕荫里。那只猫经常在我家附近出现,我觉得它是这个街区里的常住民,它甚至比我更有资格说,我才是这里的老人。街上的行人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的事情,事实上,在这面玻璃上撞死的不止是一只斑鸠,疾速飞行的乌鸫、夜鹰或者是八声杜鹃,偶尔也有着急忙慌的麻雀,甚至有一只追逐猎物的游隼。那幢楼是属于这个街区某个单位的某个部门,一年中难得见它打开过。镀上反光膜的窗玻璃,简直成了我家的镜子,虽然隔着老远,但它总能将阳光或者白云、蓝天映入我的客厅。有时候,西向的太阳,像枚橘子似的出现在玻璃窗幕上,天空支离破碎,云朵星星点点,破碎的太阳像光密集阵,射向街对过的楼宇间。在巨大的榕树梢上点燃一片莫名的火焰。楼下的餐馆喷吐出的烟缕被这束光照亮,显得有点超现实的味道。我有时候,对着这反光点燃一支烟,整个人沐浴在这橘红色的刺眼的光幕中。好久,眼睛才适应过来,看到室内的一切都泛着幽幽的绿意,我看到自己的手也成了绿色的,竟吓了一跳。烟在光的通道里形成了丁达尔效应,那种光是散漫的,随意的,像泼开的一杯橘子汁。街区白昼间除了楼下馆店的喧闹外,就没有什么大的动静,直到斑鸠的撞击事件发生。我分明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叭骨头断裂的脆响,是那只斑鸠的头骨碎裂开或者颈骨骨折?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那一阵风脆裂折断了,它恰好经历了斑鸠的撞击事件。

我想,一切都有荼蘼的时刻,像时光一样,会有突然的意外出现。那种感觉在我得了痛风之后,变得更加明显。蚂蚁钻心似的隐痛突然间就爆炸开了,撕裂了我的身体、骨骼,甚至是灵魂。那种痛是意外的钻心的,好像一下子就出现,下一秒又突然转移到另一处关节间。瘀血堆积,红肿,体液往伤口处流淌,针状的晶体出现在关节间的骨头上,像交击的兵器似的碰撞,切割并刺痛彼此。我的时光就在这莫名的痛风间出现并消失,因此,我对打碎一个瓷器或者玻璃器皿特别敏感,尤其是骨头脆裂的声音。那只斑鸠的意外撞击,竟然触动了我身体的某个隐秘的痛处,痛风的脚趾关节竟然意外地红了起来,这让我十分紧张。我仿佛感觉到它上边结晶的尿酸晶体也咔叭一声,碎了一些,成了渣滓,挤向身体的某个柔软的组织里。街区依旧那么喧闹或者片刻的宁静,汽车经常在这里堵得进退两难,抄牌的警察动作麻利,娴熟地给路边违停的车辆拍照,贴上违章处罚告知单。对于堵着的汽车无能为力漠不关心,连正眼都不瞧上一下。汽车主人使劲地揿着喇叭,尽管警察就在那里。我在纳博科夫的《微暗的火》里寻找着有关的答案,关于一只鸟与玻璃窗的故事:“我是那惨遭杀害的连雀的阴影/凶手是窗玻璃那片虚假的碧空,/我是那污迹一团的灰绒毛,而我/曾经活在那映出的苍穹,展翅翱翔/从这室内,我也会在窗玻璃上复印出/我的身影,我的灯盏,碟里的一个苹果……/”橘猫在小区的绿地草丛间静静趴伏着,它半眯着眼睛,毫不关注身边发生的一切,它显然在等待着什么,一块碎肉从熟食摊上飞了过来,掉在草丛间,它迅速拾起那块碎肉,消失在齐踝高的草丛里。离小区保安室后不远是一堵残墙,那里有个垃圾回收点,绿色的小屋,平常锁着,到点一个胖女人会来分拣垃圾,便把那门打开,将绿色、黄色或者黑色的垃圾桶推出门口,橘猫便伏在她的脚边,等待着惊喜时刻的到来。有时候,橘猫径直跳上垃圾分拣台,在她手间像鱼似的钻来钻去。喵喵地叫着,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小区垃圾分类后,食物垃圾就成了橘猫最大的期待。胖妇人似乎也喜欢这只猫,不停地逗着它。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橘猫突然成了三只小猫的母亲,带着橘白黑杂色的混血猫来这里继续它的幸福生活。

橘猫都当母亲了,小区里的老女人们多了些谈资,对那些结婚已久依旧不想要孩子的小夫妻劝道:喏,猫都生崽了,你们怎么还没动静?楼顶的露台谁家挂出婴儿的衣服被褥,谁家响起婴儿奶声奶气的啼哭声,小区里仿佛过节般引起一阵骚动。老人太多了,喜欢听婴儿的啼哭声。橘猫的孩子最后都被她们领养了,橘猫作为母亲,享受了在小区里通行无阻的待遇。分拣垃圾的胖女人依旧关照着橘猫,小区业主们也不时将食物供给橘猫,其中有自己购买的猫粮。橘猫不再流浪,在小区的地下车库门口的贮物间里安居下来。毛色渐丰,油亮且富有韵致,它不时高翘着尾巴在小区里走着,像一个老邻居般老到。街区扩宽不久,街两边的流动摊贩便多了起来,特别是晚间。有小吃摊——炸油饼的、氽鱼丸肉丸的、福鼎肉片、串串香、烤辣肠、肉夹馍、油泼扯面、刀削面、新疆羊肉串、烤羊眼睛、烤羊下水……空气里飘着浓烈的烧烤和蒸煮食物的气味。橘猫和它的伙伴们以及若干不知来历的流浪狗在摊贩间像鱼一样穿梭着,寻找着丰富的弃物。喷气炉子咝咝地喷着蓝色的火焰,铁锅与勺碰击的乒乓声,水在热锅里噗噗惊响,夜晚的食摊仿佛烟火气十足的芸世。吮螺蛳的、喝啤酒的、猜拳的、惊叫的……声色犬马,橘猫一点也不大惊小怪,它冷眼走着,像独立的贵族般,步履轻盈自信。卖茉莉花的大婶拎着傍晚刚从地里采收的茉莉花蕾扎成的花串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叫卖,一串香气迷人的茉莉花才五元,确实不贵,放在桌边,空气立马清新不少。晚风多少带着这样喧嚣和烟火气,在街区里像无边的海浪一样扩散着。小孩在街边雪亮的路灯下追逐着,玩着属于他们的游戏。玩滑板的、骑自行车的,跌跌撞撞,不时碰到食客的身上,他们只是转身看了一下,并不在意,继续喝酒聊天。

老王是街区的老居民了,他的铸匠铺也开了几十年了,现在不让铸东西,铸坊搬到离这十几公里的郊区乡下,铸好的铜器搬上来,在铺里继续精加工。老王祖传的珐琅铜器手艺,祖上从京城学到珐琅铜器的制作技术,回来开了这家珐琅铜器铺。他的珐琅是铸件铜器珐琅,也有锻打铜坯成器再掐丝珐琅。两样的工艺不相同,前者工艺简单,成本也较低,是南珐琅铜器的主工艺手法。铸铜就要模范,失蜡法制形状复杂的铜器,不过现在的珐琅多为仙佛宗教造像,简单并且重复。釉料仍然是北派的配方,加助熔药如硼砂等,矿物颜料精心选择,如青金石蓝、苏麻离青蓝、铜锰矿霁红、铅铬矿黄、锌白和孔雀石绿和砷绿。有些为保证颜料不被氧化而出现锈斑,加了还原剂的镁粉等。铸铜件为青铜坯,铜、锡合金,加少量的铅或者铬、硫磺等物。铜器一炉即可浇铸数十上百件。坯成,上釉药是技术活,老王和徒弟亲自上釉,点釉要两遍甚至数遍,釉药要刚好与坯面齐整,略微空出呈现饱满圆润之感。烧制多遍后,珐琅才算是成了,还要以秘法抛光,用的是漆器制作的揩光石抛光。他在铺里埋头做着各种铜器,一次我刚好去他铺里,他正在给一把镶宝石的小刀配匣子,将一块上好的皮子一遍遍鞣着,直到出现他希望的花纹,压上花,对折内翻绞线缝法,车皮子的缝纫机是补鞋用的款。刀是西域常见的宽刃弯月刀,后体稍宽前尖急细且弯成月牙形,是一个新疆的朋友送样定做的。他用了精钢,采用冷热锻打结合的办法,折花重复数十次,终于打出漂亮的大马士革刀纹。青灰微蓝的刀体,刃边闪着寒光。他在刀鞘里加了块滚砂皮作为内衬,好让刀永远出鞘即闪寒光。铜胎掐丝珐琅就完全是北派的做法,一块铜冲压成器,或者一锤一锤锻打出铜胎,然后掐上丝,再上釉药烧制多遍。掐丝铜胎珐琅整体较轻薄,纹路也清晰,造型更加复杂丰富,因此,大器件喜欢用此法制珐琅。现在多用冲压制胎,对焊成器,因此,省了许多手工过程,但也失去了手工制作的味道。老王说,现在的人没有耐心,别说一锤锤打上万遍,就是收毛去刺都嫌麻烦,用抛光机一抛了事。所以,谈不上今后会有特别厉害的手艺人了,那多半是机器的能耐,不是匠人自己的。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他的工作台上,蓝色喷枪火焰呼呼响着,将毛刺和残存的铸痕一点点熔蚀,掐丝的铜片一点点焊牢在铜器胎上。老王趁着冷却的间隙,抽了口烟斗,蓝色的烟气袅袅飘散,空气里有股浓浓的尼古丁香气。老王也是个不太理想的诗人,一直坚持写诗,却从不拿出示人。他也喜欢自己创作一些属于自己的工艺品,比如一件马首珐琅,采用的是超现实的手法,马夸张成一只飞鸟的形状,马首的比例也不太符合解剖学。夸张的眼睛和鼻孔,龇张的嘴里,马齿罗列,仿佛一个个压迫心灵的砝码。一只马耳朝天直竖,一只朝下耷拉着。歪斜的马嘴仿佛撕裂的灵魂。狰狞、恐怖,却也不乏一丝倔强的抵抗。马嚼子已经崩开,马首似乎就要得到解放。马的眼睛颇为怪异,像人的眼睛,有惊恐万状的表情,但却似乎很符合马首的状态。他大胆采用了类似漆器的点彩法施以珐琅釉,表面也不作磨削揩平处理。一点点各种颜色的釉料重叠融合,有些类似于釉变的效果,局部过火造成的氧化现象,釉现苍老和龟裂现象。

我喜欢这样的下午,在他的店铺门口盯着行人来来去去,将一地的阳光踩得凌乱,还带起尘埃和各种异味。对过的理发店半掩着门,门帘是蜡染的粗布,绣着一个暧昧表情的骚女郎,烈焰红唇。灰蓝色的布帘确实不适合绣这么一个图案。但现在的艺术风格谁说得清呢?三色旋转灯柱日夜不停旋转着,夜晚像旋转的彩灯似的吸引一些孩子围着灯柱玩耍睁眼猜的游戏。空气里有股浓郁的洗发水和啫喱水香味,芳香型或者香皂类的热带兰花香。这多少冲淡了喷枪火焰烧烤出的铜器金属味和焊锡味。老街的味道何止于此,鱼肆和大排档留下的浓烈的腥臭味不时被风带过来,将这一切短暂的美好冲得烟消云散。纳博科夫的诗这样写道:“她是诗人,又是画家/喜欢那些现实的实体/同怪诞产物和灭亡形象混合交织在一起/她活到听见另一个婴儿啼哭。她的房间/我们仍然保持着原样。室内零星杂物/构成她那种风格的静态画,那凸面玻璃镇纸/里面封着一片环礁湖的风景/那本诗集开启索引页(月亮,月出,摩尔人,道德的)/那把孤零零的吉他/那个骷髅头,还有一件从本地《星报》剪下来的/稀有珍品:红短袜五比四击败了扬基佬……”(《微暗的火》)老王类似于这样的人物。他的诗我只看到一首,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铜胎,日复一日锤锻磨炼着。

街区的花圃里有米兰和茉莉,以及使君子花藤蔓围成的篱笆。但这一切都被小摊贩们摧毁着,他们随意将含盐的污水浇在花丛间,踩踏着花圃里的植物,将篮筐或者是空塑料桶倒扣在植株上。让花草变得污泥横陈,面目全非。这显然缺少一种美的意识或者说是审美意识。他们只是讨生活的引车卖浆者流。街区像马赛克一样,各种颜色都堆积在一起,并不只有你喜欢的颜色,也有你不喜欢的颜色。然而,对于美的摧残并不是生活的必然逻辑,惩罚没有到位而已。这不像涂鸦,可以随意覆盖原来的底色,而不在意什么逻辑。那只橘猫似乎也是诗人的化身,它无意间创造了随意的艺术。这其间有某些细节具有潜意识的非艺术倾向,或者,就这是生活的本质。

然而,有一样东西能够改变这一切,那就是音乐。虽然背景音乐是汽车噪声和城市喧嚣,但音乐如同一泓清泉般出现,完全改写了街区无序和杂乱的格局。小区里有学生钢琴课,有退休的音乐教授的音乐时间。学生钢琴课显得单调而无聊,虽然一板一眼地跟着五线谱跟着导师的指点一个键一个键地弹压着,音乐却是零散和生硬的。退休的音乐教授姓梁,山东人,他喜欢的乐器除了手风琴外,就是管风琴,偶尔还拉下小提琴。但显然,除了手风琴拉得极娴熟外,其他的只能说是音乐专业水平。音乐从窗户里飘出,立马压住了市嚣和噪声。婉尔得如天籁一般。以前没注意到窗外的榕树上有着许多善于鸣叫的鸟类,像乌鸫、绣眼和鹪莺,斑鸠的声音不算是动听,但它们的声音却总是盖过所有的鸟鸣。夜莺偶尔会出现,知更鸟也经常出现,但最多的是鹊鸲和红耳鹎和白头鹎,树鹨和红点颏。榕树荫里,成了它们的天堂。

弄堂口有家现磨咖啡屋,我经常去那里坐,带上一本书或者耳麦,听听线上音乐。焦耳灯很好地重现了复古的情调。这是复制白炽灯泡的一种夸张的艺术灯具。夸张的玻璃泡里,微红的灯丝发出并不明亮的橘红色光辉。蓝调音乐在屋里回响着,墙壁复古成砖形涂白灰涂料的样子,当然,这并不是白灰涂料,局部做得很沧桑颓废的样子,老式的旋转风扇缓慢地转着,摇摇晃晃的,吧台上立着一具古色古香的咖啡磨。咖啡屋的名字叫“零点”,大约是提供给失眠者的绝好空间,子夜零点,一切归于寂静,市嚣降到尘埃里。突然空旷出来的时空仿佛出现了一个黑洞,夜晚醒来,很不适应这样的寂静,街区安睡的样子,也像一个人似的。耳边突然嗡嗡作鸣,那多半是幻听,是内心里的噪声。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夜晚突然就碎成一地的凌乱,可那有时候仍然是幻听。咖啡味道不算很好,微苦,带着特殊的焦苦味。但我很满足,屋里人不多,只是像我这般年纪的人仅我一个,全是年轻人。蓝山咖啡的味道很适合我,年轻人喜欢鸡尾酒式的复调咖啡。摩卡或者拿铁风格都不是我喜欢的,更不用说卡布其诺了。一只不锈钢咖啡壶里,不停倾倒出浓香的咖啡汁,杯里酽着一股生活残余的优雅气息。我说的是生活残余,因为子夜是日之残余,也是另一日的开始,说不清楚谁是谁的残余,我或者是我自己的残余而已。生活残余之中当然包括了我自己。咖啡清香唤醒了脑神经,再无睡意,心跳也因此略显加速,脑门竟然微微沁出汗意来,后背也有类似的感觉。喝茶时,喜欢加些浓的微苦的老茶,喝完后背一片潮湿,脑门上仿佛开了窍似的,有一种出神的清爽感。

很久以前,在杭州做学生时,曾经梦想着做一个诗人,或者有着诗一样生活要求的人,浙大的校园里多的是像我这样的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娱乐的事物很少,除了交谊舞外,就是迪士高音乐和咖啡屋,吉他乱弹。校园的咖啡角还是情侣们幽会的地点,当然,我没有对象,人家成双成对的,我茕然孑立,顾影自赏。那时候的咖啡多是速溶咖啡,雀巢牌的。后来才有蓝山和拿铁、摩卡。那时候喜欢的诗人很多,像博尔赫斯和帕斯等等。但何为马黛茶,却一直无缘结识。博尔赫斯喜欢马黛茶的苦味,这让他充满了激情和灵感。当然,校园吉他手的手艺不错,古典吉他或者现代的爵士乐风格都能打动我。青年时期的血液是接近沸点的,做什么事情都很有激情,也过于冲动。吉他标配的年代,牛仔裤加一把吉他,就是文艺青年的范了。去西湖边乱弹一通,在孤山的没人处,乒乒乓乓一通乱弹琴,切和弦或者复调轮指,感觉不亦乐乎。诗歌油印在纸上,到处张贴,校园的公告栏里不时出现这样的油印诗歌。一只鸽子或者一枚橄榄枝,算是缀饰。咖啡喝过以后,望着无尽的天空怅惘,天地何其苍茫哉。所谓的道与哲,不过是一枚羽毛的左面与右面。有时候为尼采或者叔本华的观点争得面红耳赤,只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后来才知道,无所谓对,也无所谓错,都是相对的,像量子纠缠。

刚来福州那会儿,经常在街巷里瞎转悠。想看看有没有一些属于时光的密码存留在那些街巷里,有一家锅边糊早点店开在香樟林小区那边的一幢老宅里,福州的民居多是高鞍墙加四角的飞檐,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只是沐着积尘和苍苔,一时也难以辨认是否有时光的印记。墙上多有雨水洇出的苔迹,斑驳深浅,仿佛施以淡墨层层渲染而得。街区叫桂香街,有三个社区,分别是浦下社区、桂香社区和康山社区。那时候,香樟林还没盖起来,一片空地,不时有尘埃随风吹起,打着旋儿,朝我住的桂梅小区飞过来。有时候,就看到那对斑鸠在风中跌跌撞撞地飞着,地上,跟着那只橘猫,仰着脑袋,无限憧憬地望着天上的斑鸠,期盼着它们一个意外跌落下来。我想,我也何尝不是这么想的,斑鸠的声音毕竟不如树鹨们好听。对于橘猫来说,那可是一顿美味。可惜,斑鸠终究还是飞走了,橘猫不无失望地坐在空旷的工地上,朝天空张望。街区如同一个小小的社会,橘猫、我、小贩们和一个疯妇人,榕树更新了一茬又一茬,但我依旧没离开这里,橘猫也没有,小贩们则换了一批又一批,楼下的店铺招牌也换了一次又一次。街道扩宽了,加了新的排水管,铺了沥青,街边的车越来越多,道路仍然显得拥挤异常。老人走了一个又一个,小孩也添了一个又一个,小区跟街区一样,缓慢地新陈代谢着。一棵树老了,长了蛀虫,需要修剪,锯下去,树心是空的了,好险哪。再后来,树从根茬处锯断了,几乎成了平地,但它还是不断长出新茬来,保安割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妥协了,让它长着,几年间,一棵大树又长到二楼高了,比原先的更加宏阔。树像人,人可不一定能像树一样重生。不时有游动的锁匠吆喝:磨剪子、抢菜刀,配锁匙修自行车。北方来的汉子,胡子拉碴的,脸晒成老铜色,老王伸头朝门外看了看,摇了摇头,啧啧,这年头还有这游匠!

街心修了一棵假树,5G信号发射台,伪装成松树的样子,拉扯下来的电缆还裹着一层藤皮和假枝叶,认不出是啥藤,看上去怪怪的,假得不太正经。

陈元武:街区

陈元武,福建莆田人,现居福州,作家,职业工程师。1992年起在《人民文学》《十月》《中华文学选刊》《天涯》《青年文学》《散文》《散文海外版》《草原》《中华散文》《散文选刊》《美文》《散文百家》《作品》《文学界》等期刊发表作品百万余字。多次入散文年度选本,曾获得孙犁散文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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