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来:莫格德哇行记

阿来

在黄河源盘桓了一周多时间。

该离开了。7月15日,原计划出玛多县城上高速直奔下一个目的地同德县。送行的县长强烈建议绕一个弯,花半天时间去看一个地方:莫格德哇。并叫陪同我的当地乡土志专家华尔丹继续导游。华尔丹本在巴颜喀拉山上扎帐观察野生动物,被县里叫下山来陪同我走黄河源已经两天时间。要在计划外继续耽误他的时间,我怀有歉意,但他却兴奋起来,说那地方确实值得一去。

早上出发,驶回西去河源鄂陵湖和札陵湖的公路,几公里后,道路分岔,右转向北,驶向一条未铺装柏油的土石路。汽车摇晃着碾过一个个雨后映着天光的明亮水洼。天在快速转晴,灰度不同的雨云在天际线上迅疾奔走,并被东升的太阳镶上耀眼的金边。鹰敛翅在傍路的电线杆顶,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夏牧场稀疏的帐篷顶上飘着淡蓝的炊烟。牦牛抬头张望,两只牧羊犬冲着我们疾驰的车吠叫。这是黄河源草甸上最寻常的景象。

路蜿蜒向前,一边是浑圆山丘,一边是低洼的沼泽。视野里山峦起伏,映着天光的溪流在宽谷中随意蜿蜒。远远看见了一片黄色花,亮丽照眼,在低处的沼泽中央。我以为是水毛茛,便叫车停下。踩着松软的沼泽,水从脚下的草丛间不断泛起,还好,登山靴防水功能不错。走到花海前,却发现是非常熟悉的长花马先蒿。它们挺着娇嫩的长梗,顶上的花朵前端伸出如鸟的长喙,模仿出水禽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的姿态。虽然不是期待中的水毛茛,但我还是兴味盎然,一边观察那些涉水的鸟,一边看这些模仿了水鸟形象与姿态的成丛成片的嫩黄的花朵。

在松软多水的沼泽中行走一阵,想着就是这些水潴积汇流,最终形成从西向东奔腾着贯穿中国的大河,心中不禁生出些激荡的情绪。元朝皇帝曾派专人上探河源,其报告称“水沮如散涣,方可七八十里”“且泥淖溺,不胜人迹”。现在的我们,手提相机行走在这河源区的沼泽之中,脚踩过这么柔软的草与泥与水,真的是地阔天低,思接万里。

我此时身处在孕育黄河的西部高地的宽谷中间,巴颜喀拉山蜿蜒在东南,绵延起伏的北面的山脉叫布青山。

太阳突破了云层的遮蔽,瞬息之间,所有水洼都在闪烁,映射耀眼的阳光。不止是水,所有的青草也都在闪闪发光:禾本科的草,嵩草属的草。光吸引人去草原的更深处。抬起脚,刚踩倒的嵩草韧劲十足,迅速挺起了腰身。踏陷的地面也立即回弹,迅速抹平了我刚踩出的脚迹。云雀起起落落,对着闯入者聒噪不已。

洪堡在南美作地理探寻时说:“任何地方的自然都用同一种声音向人类诉说,我的灵魂对此并不陌生。” 走出这片沼泽时,我回身向鸟微笑,向花微笑。

继续上路,山谷变深,山脉耸起,在高处裸露出赭红色的岩石,纹理或竖、或斜,却层次分明。在一个山口停车瞭望时,我伸手触摸这些岩石。赭红色调的砂砾岩,构成却很丰富。这些岩石是已经成为碎屑的岩石重新压实而成,互相之间,紧紧粘连。有些岩石上,有水草的印迹。曾经的岩层破碎,沉在多少千万年前的水底,重新凝结,所以里面有螺有蚌和其他水生物的化石,其间还夹杂着多孔的黑色火山石。这些岩石来自远古的水底,伴随喜玛拉雅造山运动渐渐隆起,在海拔四千到五千米的地方,裸露在了蓝色的天空下面。山下,宽广的谷地中绿草蔓延,蜿蜒着明亮的水流。在避风的山弯里,倚靠着稀疏的村落。黄河源地区,地理尺度大,这个稀疏,不是相距十里八里,而是间距几十公里。

近期的考古发掘证实,早在旧石器时代,这些宽谷中就有游牧部落生存其中。只因未立文字,时间邈远,曾经的游牧部落面目不清,古籍中概以“诸羌”名之。后来,在七八世纪时,被东向的吐蕃一统天下,被藏传佛教文化层层覆盖,就更难考究其确切的踪迹了。

车下到另一道宽谷中,依然是溪河漫流,到低洼处,便潴积成湖,满溢了,便继续蜿蜒向前。宽谷更宽时,华尔丹指着前方一座三角形的、高出谷地两百多米的孤山,对我说:莫格德哇。离开公路,在草滩上,摇摇晃晃地,车行到那座山前用了十多分钟。孤山背后,隔着河谷,错落着岩石裸露的赭红山脉。现在,一道蜿蜒的水流在我们的右边,左边是这一带最大片的平地。不像是自然形成,似乎是人工平整过的,足有几平方公里的地面。围绕着这块平地,有很长的残墙痕迹隐约凸起。这道长墙围出了什么?一座曾经的城池?长墙范围内却不见任何建筑的痕迹。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比其他自然草滩上更茂盛、更碧绿的青草。有些残墙根上,一丛丛叶片巨大的大黄挺着一人高半人高的粗壮花茎,高擎着有数千朵蓼科植物特有的密集小花的塔状花序。此时已经是七月中旬了,花期已近尾声,被风摇动时,细小的籽实就密集地向着地面坠落。

走到孤山脚前,面前立着一块高大的碑。碑前的浅草地上,委陵菜开着五出花瓣的稀疏黄花。间或还有一两株有着头盔状花瓣的开蓝色花的露蕊乌头。

碑上面用藏汉两种文字写着这地方的名字:莫格德哇。

莫格德哇?什么意思?我问。答,莫格是地名,德哇是中心。问,那就是莫格地方的中心?答,不是。应该是说莫格这个地方曾是个中心。什么的中心?华尔丹第一次答不上来,说,就是不知道是什么的中心。

至少在一千多年前,比唐代还早的以前,在这偏远荒寒之地,应该有过一座城,是个中心,但是哪个族群所建,史籍无载。那时,在当地,不同族群来来去去,兴起又湮灭;湮灭又兴起,因此,民间传说中也没有关于此地的遥远记忆。忽然听见有含混的嗓音念诵藏传佛教的祈颂经文。此行除了华尔丹没有人会念,但他正站在旁边为我四处指点,指点隐约蜿蜒的墙,指点碑,指点那座耸峙在面前的金字塔形的孤山。发现了一个装置,巴掌大一块太阳能板,用莲叶状的布做了镶边,背后是发音装置。阳光照耀,太阳能板转换了能量,发音装置便自动开始念诵经文。嗓音低沉,吐字含糊,与其说是祝祷,不如说是来自那些踪迹渺茫的古人留在时空中的遥远回声。

乌云又迅疾地布满了天空,天阴欲雨。这是高原上最正常的气候现象。早晨的阳光造成强烈的蒸发,这些蒸发的水汽在空中遇冷气流凝结成云雾,用短暂的降雨把一部分水还给这片浩莽荒原。

我不在意这倏忽而至的雨,知道头顶上的这些云彩并不含多少水分,这降雨最多十多分钟就会止歇。我在意的是,莫格德哇,这个曾经的某个族群在一千多年前的中心,就留下这么片平地,和一道残墙。说是不止,有墓葬群,就在面前这座孤山上。我当即就要上山。华尔丹说,不从这里上山,从后面。车又启行,摇摇晃晃在无路的草滩上绕行到山的背面。

从山背后看上去,山形一变,不是正面看去的正三角的金字塔形了,而是一道分成若干台阶的斜升的山脊。两个大台阶,若干小台阶,一路升上山顶,下面的部分,如一只象鼻探入了绕山漫流的河水。

此地海拔四千出头,大家一鼓作气,攀向高度百余米的第一个台阶。四处都有红色的砂岩出露。岩石间是牛,或者野兽踩出的隐约路径:盘曲、斜升。岩石间有稀薄的土,供顽强的草扎根生长。丛生的蒿草都很柔韧,可供攀引。还有开花的草,现在却无暇顾及,一心想看到已湮灭于历史深处的无名族群的古墓群。

上到了第一个台阶。

没有看到古墓,只看到密集分布的一个又一个深坑,深坑里外,一块块红色砂岩石堆积裸露,坑壁坑底,也是累累乱石。这些深坑就是曾经的古墓,早已被人盗掘一空了。一个接一个三四米、五六米见方的深坑裸露在蓝天下。山上,风很强劲,凌空有声。面前的墓葬却空空如也。一个深坑紧挨着一个深坑。除了偶尔见到一点破碎的陶片,连墓葬里曾经有过的木制棺椁的碎片都未留下一星半点。可见这些墓被盗掘得多么干净。

在高海拔地带,不超过五千米高度,我向来不觉得呼吸困难,现在,海拔四千多米,我却感到喘不上气,有窒息之感。找一块平整点的岩石坐下。我确定屁股下是一块天然出露的岩石,而不是从墓地里翻掘出来的石头。我只伸手抚摸面前出自墓葬的石头。这些石头风化得很厉害,手指滑过时,能感觉到有棱角尖利的砂粒粘在了指尖。下意识用力,是想让尖利的砂粒扎破手指引起一点真切的痛感吗?但砂粒在我的指尖粉碎了。

世界无声,山峙水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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