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响起来又落下去,起起伏伏,像倏忽不定的天外之音,悠闲,自在,无拘无束。眼见那一群星光似的身影纷纷射入草原深处和云隙里。我静静地等待着,直到一片嘤嘤的啼鸣和流星般的幻影又从晨光里飞回来,突然之间灌满头顶,我的心立即被快乐所充盈。鸟儿,神祇的使君,你们在这晴好的时光里想要飞到哪里去呢?想要用歌声表达什么呢?

在漂泊之中,鸟儿们保持着和谐、欢乐,它们在飞翔和鸣叫中闪烁着精灵的光亮。这片纯粹、安谧的土地净化了它们的歌声,净化了我烦乱的心情,我的目光长久地留在有着嘤嘤鸟语的草原深处。

最朴素、平易,在一生中始终保持兴奋的是麻雀。黎明时分,麻雀已经成群结队地到达了这里,它们在枝丫间急切地跳来跳去,等待更多伙伴的到来。树叶和枝干上的露珠折射出点点亮光,把它们的眼睛映得异常明亮。细碎的“喳喳”声在树与树之间传递着,似乎在寻找着一种默契。不知不觉中,它们的集体歌咏已经开始了,仿佛在一种争论中把歌声推向了高潮。那是一种怎样的喧闹啊,世界似乎一下子被它们的歌声所惊醒,天开始变得白白亮亮的。接着飞过来的是叫天子和百灵。它们追逐着麻雀的踪影,目送它们远去,然后“啾啾啾”地向草原洒下一片激越的铃声。接着,叫天子和百灵从云气里直射下来,在草茎上迅速停住,获得短暂的休整。干净的空气和歌唱带来的快乐让它们小小的胸脯鼓胀着,一起一伏,它们在草叶和花片上寻找着滋润喉咙的水珠和籽粒,然后热情饱满地飞升,荡起一个高度就停顿一下,发出脆生生的啼鸣,随后又向上飞,仿佛在攀缘音乐的高峰,直到在人类的视线里成为一星黑点。

保持着独特个性的是水鹳和翠鸟。它们有着扁长而尖的嘴巴,形象秀颀,摇曳多姿,集体出没在水边的苇荡里。它们总是在尝试着新鲜的唱腔。水鹳“嘤嘤”地长鸣着,在水面上低低飞行,猛然,它因自己的歌声产生了一种羞涩,一下子扎进水波里去,然后湿淋淋地钻出来,站到了苇梢上面,换了一种腔调,随即又顺着风快速地滑到了远处。翠鸟则永远都慢悠悠地鸣叫着,在苇梢的中间部分站住,风吹过来的时候,它有些慌张,游戏似的用一只脚抓住苇枝,另一只脚去拨弄自己头上漂亮的羽毛,同时把短促清亮的啼鸣像阳光一样洒满苇丛。

让人敬慕的是白鹭。这个对草原满怀深情的叙述者,在鸟群外最高的松枝上静静地站立,却把目光投向百鸟啼鸣的草原深处。它“嘎”地长叫一声飞出去,巨大的啼鸣声和身影使嘤嘤戏语的百鸟猛然间一惊。这时,白鹭已在它们的头顶上兴奋地鸣叫着飞行,雪白的翅膀在空中慢慢展平,像滑翔的风筝。当白鹭发现鸟雀们因它的出现而停止了吟唱,似乎有所醒悟,迅速退回到松枝上,久久地望着鸟群,不再出声。

雪鸟是歌声最沉稳最忧郁的一位。它总是孤单地躲在鸟儿们的后边,发出低低的叫声,那声音带着一种金属的重量和质感,似乎有些沙哑和疼痛。它的叫声像是从灵魂深处冲上来的,以至惊动了它胆怯的身体,使它发出微微的颤抖。我们看见雪鸟,通常是在严冬,它“丁零零”地向天空发出一串串清脆的鸣叫,然后从一团白雪似的绒羽里伸出火红的脚爪,那令人心动令人怜惜的火一样的红爪,划开厚厚的雪被,寻找吃食。

最有灵性的歌手是苍鹰。它让我长久地敬畏、仰望。苍鹰不是在用喉咙歌唱,而是在用生命诉说。它盘旋着,高度超过了一切欢快地鸣叫着的鸟群,超过了云层,浸没于寒冷的高空。它远离永远被它鄙视的平静,它更愿意停留在飓风的漩涡里,所以这声音没有谁能够听到。于是,它把鸣叫长久地留在了空中,它漂亮的羽毛像灵魂的碎片一样,从高空缓缓地飘下来,在阳光下折射着动人的光芒,继而被飞行中啼鸣的鸟儿一枚枚地衔回来。

歌唱着的还有什么?嘤嘤鸟鸣,似幻似真,仿佛让我经历了一生。

此刻,我站在城市高层建筑的窗前,脑子里突然闪出一团纷纷扬扬的鸟儿的光影,空洞的心突然就充满了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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