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开心,这个夏天,我回老家呆了几天。

一下车,我看到早稻收割了。丝瓜挂在蔓上。路边丛林里的鸟叫,偶尔一两声,在树顶上。近乡情怯。我不是。我每次近乡,就仿佛鱼儿回到水里,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活了。我会对妻子吧吧个没完,这儿那儿,这草那花,这庄子那人。

母亲见到我们,眼睛里满是欢喜,笑容绽放,她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里,都仿佛游弋着一条欢乐的鱼。像孩子似的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母亲的温度,通过手传递给我,我小小的心,很安静很温暖。我的眼睛触到母亲的白发、皱纹,突然无话。我觉得母亲好像又苍老了许多。我鼻子一酸,泪水差点流了出来。母亲好像觉察到了什么,便岔开话题:"九满,快歇着去,妈去给你打水,洗把脸再说。"母亲顺手拿起毛巾和脸盆。我分明看到:母亲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迅速地拭去了腮边两行浊泪……

兄长们都回来了,三姐也赶回来了。二哥家的小黑狗也来凑热闹,老熟人似的,绕了我的脚边嗅。小花猫跑来,站在门口,朝着我们好奇地张望。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着孩童般的温柔和天真。母亲介绍它像介绍她另外的孩子,母亲说,这是家里刚满月的小花猫,这小家伙聪明得跟人似的,我从外面回来,它都老远跑过去接。

陪母亲去地里摘菜蔬,母亲胳膊肘里挎着篾篮,盛夏的天,地里的植物们,葱茏得不能再葱茏。瓜果多的是,香瓜梨瓜桃子,比赛着结;韭菜一行一行地绿着,还有空心菜,嫩得掐得出水来。母亲不知打哪儿学到一句很时髦的话,笑眯眯地对我说,这些都是绿色食品,一点农药都没打过的。

村人望见我,都热情地招呼,九满回来啦!我说,是呐。我家有紫茄子要不要?要,当然要!我提了篮子就过去了,摘了小半篮子。邻人还嫌不够,频相劝,再多摘点呀,我家里多着呢。乡下人家就是实诚,在他们,给予是福,而我的接受,对他们来说,更是福。因为我的接受,意味着我没把他当外人。心与心,原是这样靠近的。

炊烟升起来了,宋大妈家的,毛爹家的,在空中热烈相拥,久久缠绵。还是村庄好,总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设防。

二哥、二嫂和母亲在闷热的厨房里,又是杀鸡,又是洗菜、切菜。很快,正宗的土灶上,烧出了正宗的土菜。吃饭的时候,母亲幸福地坐在我旁边,满脸都是灿烂的笑容。一桌子的好吃好喝。我们埋头大吃。母亲却吃得少,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不时地叹一声,真好。

真好什么呢?在母亲,我们能回家看看,就是她最大的满足。

吃过饭,一家人坐在屋前的晒谷场上,闲闲地说着话。恍惚中,从前的那个小男孩长大了,而我的母亲却小了,她的愿望只剩下那么一点点:只想不被我遗忘掉。二哥家的晒谷场,还是从前的模样。几十年了,无数个季节花开花落,星月流转,它都坚定地守在这里,等着我回来。

母亲把炒好的南瓜子捧出来给我们嗑。这时候,二哥的菜园里,还有房前屋后,开满了艳艳的黄花,是南瓜的花。大大小小的南瓜,睡在绿的叶间,像胖娃娃。把那些籽洗净,晒干,炒熟,就是香味四溢的南瓜子。母亲知道我喜欢吃。

临睡前,母亲从衣柜里拿出崭新的床单、枕头,铺好床后,再三嘱咐我盖好毛巾被,空调房里寒气重。

在家的日子,母亲是最兴奋的,整天笑眯眯的,进进出出,如一阵风。她含笑,像看一个孩子那样看着我。只有在她面前,我才像个孩子,才恢复我应有的活泼。她说,你一到家,家里的门檐都变高了变亮堂了。母亲的笑,一直挂在脸上,像窗花贴在窗上。

回到家的第二天傍晚,我去村庄里走走。田野被黄昏镀上一层绚丽的橙色,像披了锦。刚收割的田野,有些寂寥,又有些懒洋洋的。麻雀们在半空中叫得欢。

去屋后的藕池河看看。芦苇也是疯长的。子孙后代,代代不绝。它们占据了河边大片地,在那里安营扎寨,茂密的芦丛里,鸟叫声密密稠稠。

一个孩子,从我身边跑过去,小脸蛋结结实实的。我拉住他问,你叫什么名字?他看我一眼,挣脱掉我的手,跳着跑开,却在不远处立定了,歪着头对我说,就不告诉你。我笑了,有他们在,我的村庄就不会老去。永远不会老去。

突然听得有女人的声音在唤:"刘欣,吃饭啦!"我忍不住笑,原来不管哪个年代,都有贪玩的孩子。

我回广州的前一天晚上,母亲给我备上好多好吃的特产。这个袋子里装芝麻、黄豆,那个箱子里装鸡蛋、菜籽油……最后,母亲恨不得把她自己,也塞进袋子里,让我带回城,好事无巨细地把我照顾好。唉!索取,有时候,也是一种孝道,让老人觉得,对儿女来说,她们还是有用之人,是不可或缺的。

我上路了,母亲拖着年迈的身子,将我送到村口,又是一番千叮咛万嘱咐。如路上乘车要小心啦,两个人要和和美美过日子啦。母爱拳拳,怀揣着这样的母爱上路,人生还有什么坎不能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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