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忽晚,山河已秋——从初春着手编一部散文选,到最后要写个后记,转眼大半年过去。眼见临近辛丑岁末,按民间历算,我亦将作为一个“80后”,迎来人生的晚秋了。

夏日苍翠的花木树叶,正大规模撤退。酷夏的闭幕式在暴雨中举行时,我曾凭窗聆听初秋那首无词的纯音乐,雷声突然闯了进来,聊可充作最后的鼓点。推开窗,我便看见了世界水灵灵的迷蒙后台。没几日,天地万物已踩着点儿,在拼力灿烂辉煌一番后,不慌不忙地凋零。清晨信步,不知林木深处偶尔的疏朗里,会否残存一缕前朝的秋风,譬如唐或是宋?这世界,有时缺的就是一点底蕴。

过了些时日,银杏已开始向夏秋揖别,我问友人,不知在北方,它们是否已受过寒霜的加持了?他说还早。我想,无论有没有那样的加持,每片树叶,都既是自己的经书,也是蒲团。比如红叶,与秋夜密谈了一夜后,便披一件寒露大氅,在江岸火一般地点燃——谁都不甘只当季节配角,这世上,主角难道宁有种乎?于是想,说惯了一叶惊秋的人们,不妨说说一叶妍秋可好?难道不正是一茎茎红叶,转眼就将秋野的肃杀,点化成了终极的艳美,让那些稍见市井喧,就迎风飘零者痛悔终生?有天早晨,在一株盛开的桂花树叶片上,居然看到了一只蝉,却一动不动。细看,才知是个蝉蜕。生命止于一瞬。谁能以一次完美的脱逃,留给季节一个信物?大约也只有蝉吧,任幽魂远遁,静观人世间秋风瑟瑟落叶飒飒。想起夏天那些蝉鸣如瀑叫人烦躁的日子,面对秋日阔大的寂寥,此时却到处都是对夏日的怀念了。自然,秋的夜风终于带来几丝清澈的凉意,行走于月光边,再也不用因酷热躲在身体的迷宫里喘息,正好可在畅快的呼吸中,顺手拾几句染过秋色的诗文。

就想,花木,树叶,到底知不知道它一生一世变幻无常的境遇呢?花木无语。那么,江水呢?

怅怅地回来,即便坐在窗前,依然抬眼就能看到长江,轻雾如缕,山静水流,浩浩荡荡。我为能傍着长江,在家乡或明或暗的光阴里,对往昔的文字生涯作一次回望,深感欣慰。眼前的江景看上去多陈旧啊,似乎从没鲜亮过;那是我打儿时就看过千万遍,被我看旧了的吧?直到老了,才从那陈旧中,读懂了青山流水那样一些伟大事物充满智慧的存在。

不知别人怎样,在我,生命自来都未曾真正规划。平生无甚宏大志向,遇事多随性而为。一个学理工梦想当个工程师的人,从闲暇读读写写纯粹为愉悦自己,到无意中成了个半职业写作者,怎么都有些意外。写过诗,尝试过小说写作,虽高低受过些褒奖,终亦无甚了了。上世纪90年代中期,又转向散文随笔写作。细想,大约那时因常去滇西北,让雄山大川的壮怀激烈吸引到痴迷、震撼,遂对自然地理、人文历史写作生发了兴趣。究其实,也不全因外界诱惑。其时我刚刚弄完一部长篇,思绪还没完全从那场深邃阔大的思绪纠缠中挣脱出来。许多溢出小说范围的,关于生命的思考尚未找到令人信服的答案,自然也就无法真正了结——写作从来都不是技巧的炫耀、文字的游戏。任何一次思路的阻断或接续,都会间接或直接地影响到生命之旅通往远方的道路。恰有位编辑从庐山下来信说,读到了你的长篇,知你不是云南人,更非少数民族,写那部长篇必做过长时间采访,而采访所获,除了预定的相关内容,总会有些意外闯入你视界的,别样的生活图景,如是,不妨将“剩余的边角料”,那些鲜活有趣的笔记、故事、随想、思索……剪辑、整理成一部散文随笔。想想真还恰中吾意。很快,我就将“剩余的边角料”“剪辑、整理”成了一部新书。完成得那么顺畅,近乎得心应手,得益于材料的真实与鲜活,更得益于散文随笔写作的机动灵活,尽可长枪短炮一起上,层层抽丝剥茧,直抵深处。

那以后,我先后出版了十多部散文随笔类作品,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其实,就像汉语文字不好简单归类为小说、散文一样,人也同样不好简单归类。说来好笑,至今我依然游离在“散文界”之外。细斟也好:听闻那些沉隐于江湖深处的高手,一心专注于自身修炼,无意老在某界某会露脸的,向来都孤身上路,独自而行,“十步杀一人,事了拂衣去”——那种来去无痕的独行、深隐无声的孤绝,我虽未敢自诩,倒是心怀敬重的。

眼前那一江秋水,像极了那样隐韧的独行。倾听亿万年的南国,这江流一直在吟咏一首超级长诗,从三江源到金沙江三峡掠过洞庭到崇明,竟无须断句,一气呵成!半世将尽,我终能如愿日日踟蹰于江边,实乃幸运。偶见江上有快艇飞驰,艇尾荡起两道白浪,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亦想纵身一跃,横穿那白色的浪山。那样的水浪,一直波及江边。江边一丛丛蒹葭,从《诗经》一直走到现在,也从没喊过累,停过脚——它的柔弱几为命定,却会趁你稍稍忽视了一点它的坚韧,便将千年的摇曳写满了天穹。

早晚到大江边走走,身心总在追寻一树一叶一缕桂香的去向——总觉着它们也都是有知觉的生命,不知它们在以生命妆点过斑斓秋日后,最终都去了哪里——明明是听到它们的呼喊,我才停下脚步的,也许它将飘零远行,有什么话需要叮咛,结果它无只言片语,反倒让我揣测了一生——没人会当众展示自己的血液,从古至今,炽热的鲜血皆如江河穿行于暗黑,静默,神秘,待看到它的原色,已从誓词凝结成了遗言。想到他们飘忽不定的归宿,我心仿佛也有些空落落的,似乎只有确知了它们已各自抵达,山河安然如梦,我方能心安——爱一片大地,就要像江流那样,用整个生命去爱,深深潜入她敞开的每个角落,每片肌肤,深深地倾覆,贯穿,渗入,浸润进她的每一道岩层。

也曾去到不远的秋山,看看旷野的风景。远处孤零零的一棵树,虽不知它的名字,但蓝天和白云,仿佛都挂在那棵树上;挂在树上的还有日月,鸟儿的羽翅和自由,及无数痴情者的凝望。有时,也可以像座小山那样端坐于野,在四围的静寂中,不闻晨钟暮鼓,亦不恋人间烟火,岩心里却满是坚硬的悲悯,凝望中稍一回眸,便了无对尘世的痴嗔。翠翠的竹林,依然那么绿,仿佛正是它们,撑起了古庙厚厚的飞檐,让人艳羡得也想作一竿竹,只怕很难一直那么绿,也一直那么直。临溪而行,与秋水打个照面,就能更清晰地看见自己了,如果顺便还对上了眼神,那简直就称得上幸运。而我知道,当秋叶看我时,我正凝望秋水,待我一仰头,秋叶已垂下她满额的刘海,秋水盈盈的眸子,谁会读不懂那份颤栗?

是的,世间事,大都像我熟悉的那条大江,总是默默的,从来不会大喊大叫它如何了得。它不在意别人的说或是不说,怎么说,又说些什么。寻常人生,并非每个人都必须知道它的伟大——知道不知道,都很正常。知道并不是每个人的义务。或者,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皮毛,表象,无涉深浅,甚至误读。那又怎么样呢?没关系。就像那条大江,我凑巧知道它,并自觉深知于它,只因我就生在江边,生在这座小城,并在这里长大。有时我坐在江边,似乎就听见它在说:你知道自己穿越了多少高山峡谷,闯过多少暗礁险滩,容纳了多少大小溪流,起落过多少次日升月落,才流得那么浩荡,那么远……你知道这一切,能一直奔赴大海就好。一句话,你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已抵达哪里就好。旁人想知道的或只是你生命长跑的结果,只注目你最终是否抵达了大海,是化作了浩瀚辉煌呢,还是像沙漠河流那样,流着流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们不太关心过程。而为了抗御那一路的迂回曲折、世俗平庸,摆脱那一路的迷惑茫然、挫折疲惫,所有的惊心动魄几生死,所有的添酒回灯重开宴,都无须尽为人道。宁可被视而不见,也不要奢望坐享超越你能力的名分。

是啊,谁能说比对岸的乡山,更擅保持沉静?江流亦有我这一生望尘莫及的执着,秋水如镜,看它们几眼就懂得了自己。知道你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就好。若让偶遇的他人有超越名分的惊喜,就更好。诗人露易斯·格丽克所谓:“人们在这个世界的旅程真正重要的是自我与记忆,当这些消逝时,也意味着生命进入了万物循环流动的空灵境界。”或正是此意。

转眼四五十年过去,回头一望,我到底做过些什么呢?晚清词人况周颐谓:“吾听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外,有万不得已者在。”于我,那“万不得已者”,也无非几番凝望山川闯荡人间后,积于内心偶被触动引发的一点倾诉,相对于一生经历的纷繁滞重,到底还嫌轻薄。更深更广阔的话,似乎至今未能率意说出,深自惭愧。而“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心远离生活,但可以塑造我们的心去超越偶然,从而不屈不挠地去凝视痛苦。”(赫尔曼·黑塞《生命之歌》)一抒胸臆,仍须期待来日。

约一千年前,苏东坡在长江边的赤壁叹曰:“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后赤壁赋》)我等凡人无须有此烦恼,就像一江秋水一样,知道自己流到了哪儿,关山迢遥,路程仍远,抓紧时间赶路就好。

2021.10.30于夷陵桥头

(本文为汤世杰散文选(全三卷精装本,上卷《把吟唱和牵挂留给高山栲》,中卷《横竖都要面对时间与河流》,下卷《我游过的江水已流成大海》)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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